我死那天，全京城都在放烟花
第1章
腊月廿九，我死了一回。
准确地说，是腊月廿九那晚亥时三刻，萧景珩的手掐在我脖子上，把我的魂儿从肉身里掐了出去。
死的那一刻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就是脖子一紧，眼前发黑，耳朵里嗡嗡响，然后就看见自己软塌塌地倒在了床榻上。萧景珩还保持着掐人的姿势，手指蜷在半空，抖了两下，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愧疚，不是害怕，倒像是松了口气，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。末了踢了我一脚，踢在小腿上，骨头撞得床沿咚一声。
“晦气。”
就俩字。
然后他开门出去了，连条毯子都没给我盖。
我就那么躺着，眼睛半睁着，盯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。屋里烧着地龙，炭盆里还有火星子，比外头暖和多了。我想起来，这地龙还是我嫁过来那年，自己掏嫁妆银子修的。萧景珩那时候说不用，说将军府不缺这点炭火钱。结果呢？三年了，冬天我手脚还是冰凉的，因为炭例按份例走，正妻的份例还不如他书房多。
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我才慢慢反应过来：我死了。
死了好。
我撑着床沿坐起来——不对，我飘起来了。低头一看，那具肉身还歪在床上，脖子上乌青一圈，脸憋得发紫，嘴唇却是白的。我活了二十一年，从来不知道自己死后这么难看。
难怪萧景珩跑得快。我要是他，看见自己掐死的人这副模样，也得跑。
屋里黑漆漆的，只有炭盆里还剩几点红光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，砰一声炸开，亮光透进来，在墙上晃了晃又暗下去。腊月廿九，东街口有庙会，年年这时候都放烟花。去年他还带我去看过，站在茶楼的二层，他指着烟花说，看，那朵像不像你簪子上的珠花？
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。
现在想想，他大概是喜欢那根簪子。那是圣上赏的，红宝石的，值钱。
我在屋里飘了一会儿，没找到镜子，也不知道魂魄有没有脸。听老一辈说，刚死的人不知道自己死了，得等头七过了才明白。我这算怎么回事？死得透透的，心里门儿清，就是不愿意躺回去。
算了，出去转转吧。
飘过门槛的时候，身子一轻，比跨门槛还省事。外头风挺大，灌进来呜呜响，吹得廊下的灯笼直晃。我顺着抄手游廊往正院飘，飘到一半又停下来。
去正院干什么？看萧景珩那张脸？看他高兴不高兴？我死了他肯定高兴。那青楼女子终于能进门了，他明天就能娶续弦，连休书都省了。
我转身往东厢房飘。
东厢房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住的。春杏跟了我八年，从十二岁跟到二十岁，比亲姐妹还亲。萧景珩不喜欢她，说她没规矩，见人不低头。那是，她凭什么低头？她姐是正妻，又不是奴才。
飘到东厢房门口，门关着，里头亮着灯。我正犹豫要不要穿门进去，就听见里头有动静——哭声，压着嗓子，闷闷的。
春杏在哭。
我把头探进去，看见她坐在床沿，抱着我去年给她做的那件棉袄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不敢哭出声，用袄子捂着嘴，眼泪淌得满脸都是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小声地喊，声音哑得不像样子，“姑娘你疼不疼啊……”
我没进去。
飘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，心里头堵得慌，又好像没什么好堵的。都死了，疼不疼的，还有什么要紧。
外头又是一阵烟花炸开，砰砰砰连响好几声，亮光照得东厢房的窗户纸都白了。春杏抬起头，呆呆地看着窗户，忽然又哭起来，这回没压着嗓子，呜呜的，像只受伤的小兽。
我转身往正院飘。
不看萧景珩那张脸，也得看看他明天打算怎么埋我。万一随便卷张席子扔乱葬岗，春杏肯定要闹，闹起来没好果子吃。
正院灯火通明。
这倒稀奇。萧景珩是个省油的灯，平时天一黑就催着熄灯，说将军府不养闲人，蜡烛不要钱？今儿怎么舍得点了这么多？
我飘到正房屋顶上，瓦片冰凉冰凉的，从身上穿过去也没什么感觉。我趴在屋脊上，把脑袋探下去，正好能从窗户缝里看见里头的光景。
萧景珩坐在桌边，手里捏着酒盅，脸喝得通
准确地说，是腊月廿九那晚亥时三刻，萧景珩的手掐在我脖子上，把我的魂儿从肉身里掐了出去。
死的那一刻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就是脖子一紧，眼前发黑，耳朵里嗡嗡响，然后就看见自己软塌塌地倒在了床榻上。萧景珩还保持着掐人的姿势，手指蜷在半空，抖了两下，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愧疚，不是害怕，倒像是松了口气，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。末了踢了我一脚，踢在小腿上，骨头撞得床沿咚一声。
“晦气。”
就俩字。
然后他开门出去了，连条毯子都没给我盖。
我就那么躺着，眼睛半睁着，盯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。屋里烧着地龙，炭盆里还有火星子，比外头暖和多了。我想起来，这地龙还是我嫁过来那年，自己掏嫁妆银子修的。萧景珩那时候说不用，说将军府不缺这点炭火钱。结果呢？三年了，冬天我手脚还是冰凉的，因为炭例按份例走，正妻的份例还不如他书房多。
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我才慢慢反应过来：我死了。
死了好。
我撑着床沿坐起来——不对，我飘起来了。低头一看，那具肉身还歪在床上，脖子上乌青一圈，脸憋得发紫，嘴唇却是白的。我活了二十一年，从来不知道自己死后这么难看。
难怪萧景珩跑得快。我要是他，看见自己掐死的人这副模样，也得跑。
屋里黑漆漆的，只有炭盆里还剩几点红光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，砰一声炸开，亮光透进来，在墙上晃了晃又暗下去。腊月廿九，东街口有庙会，年年这时候都放烟花。去年他还带我去看过，站在茶楼的二层，他指着烟花说，看，那朵像不像你簪子上的珠花？
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。
现在想想，他大概是喜欢那根簪子。那是圣上赏的，红宝石的，值钱。
我在屋里飘了一会儿，没找到镜子，也不知道魂魄有没有脸。听老一辈说，刚死的人不知道自己死了，得等头七过了才明白。我这算怎么回事？死得透透的，心里门儿清，就是不愿意躺回去。
算了，出去转转吧。
飘过门槛的时候，身子一轻，比跨门槛还省事。外头风挺大，灌进来呜呜响，吹得廊下的灯笼直晃。我顺着抄手游廊往正院飘，飘到一半又停下来。
去正院干什么？看萧景珩那张脸？看他高兴不高兴？我死了他肯定高兴。那青楼女子终于能进门了，他明天就能娶续弦，连休书都省了。
我转身往东厢房飘。
东厢房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住的。春杏跟了我八年，从十二岁跟到二十岁，比亲姐妹还亲。萧景珩不喜欢她，说她没规矩，见人不低头。那是，她凭什么低头？她姐是正妻，又不是奴才。
飘到东厢房门口，门关着，里头亮着灯。我正犹豫要不要穿门进去，就听见里头有动静——哭声，压着嗓子，闷闷的。
春杏在哭。
我把头探进去，看见她坐在床沿，抱着我去年给她做的那件棉袄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不敢哭出声，用袄子捂着嘴，眼泪淌得满脸都是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小声地喊，声音哑得不像样子，“姑娘你疼不疼啊……”
我没进去。
飘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，心里头堵得慌，又好像没什么好堵的。都死了，疼不疼的，还有什么要紧。
外头又是一阵烟花炸开，砰砰砰连响好几声，亮光照得东厢房的窗户纸都白了。春杏抬起头，呆呆地看着窗户，忽然又哭起来，这回没压着嗓子，呜呜的，像只受伤的小兽。
我转身往正院飘。
不看萧景珩那张脸，也得看看他明天打算怎么埋我。万一随便卷张席子扔乱葬岗，春杏肯定要闹，闹起来没好果子吃。
正院灯火通明。
这倒稀奇。萧景珩是个省油的灯，平时天一黑就催着熄灯，说将军府不养闲人，蜡烛不要钱？今儿怎么舍得点了这么多？
我飘到正房屋顶上，瓦片冰凉冰凉的，从身上穿过去也没什么感觉。我趴在屋脊上，把脑袋探下去，正好能从窗户缝里看见里头的光景。
萧景珩坐在桌边，手里捏着酒盅，脸喝得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