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忌手机
第1章
暴雨如注。不是在下,是在砸。老天爷像撕破了整个胃袋,把囤积了一个雨季的恶意,一股脑倾倒在青灰色老城区的脊背上。
陈默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电动车,整个人缩成一把拉满的弓。雨衣的帽檐压得极低,世界被切割成前方巴掌大一块模糊的光斑——路灯在雨帘里融化成一团团颤栗的黄油,红绿灯变成遥远的、意义不明的霓虹。刹车皮摩擦轮毂发出尖锐的“吱嘎”声,像老鼠临死前的惨叫。
手机架在车把上,导航的箭头浸泡在雨水里,倔强地指向一条黑黢黢的巷子。还剩最后50米。目的地是条连路灯都懒得睁眼瞧的暗巷,像这座城市肌体上一道被遗忘的刀疤。
“操,真会挑地方。”他低声骂了句,捏闸的手因为用力过度,骨节泛出病态的苍白。前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,泥浆从缝隙里“噗”地溅起,糊了他一裤腿。电动车在没过脚踝的积水里蛇形走位,车头一歪,险些撞上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。
树身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招租广告,“押一付三,月底涨价”几个字像被泡肿的尸体,每一个笔画都在嘲笑他。他摸了摸雨衣口袋,指尖触到一盒被体温捂热的烟,抽出来,空的。他把空烟盒攥成一团,用尽全力砸进雨里,看着它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三天。房东的短信像烧红的烙铁,压在视网膜上。这个月被三个傻逼点了差评,奖金扣得只剩个零头。房租的窟窿像个无底洞,现在又派来这么个见鬼的订单——备注栏里那行字,他送餐三年都没见过:
送到顶楼,敲门三声后,请在门外等候十分钟。不要打电话。
活脱脱恐怖片开场白,就差在结尾加一句“然后你就会死”。
巷子最深处,蹲着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楼。墙皮斑驳脱落,像晚期梅毒患者的皮肤。楼体上爬满锈迹斑斑的排水管,雨水从断裂处喷涌而出,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白沫。楼道口黑得像个张开的喉咙,唯一的电梯门上贴着张泛黄的通告:电梯故障,暂停使用,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。
“十三楼……”他看了眼手里提着的外卖,塑料袋里已经开始凝结水珠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进了那片浓稠的黑暗。
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具年久失修的尸体肋骨上。灰尘被惊起,混着雨水、霉味和陈年的老鼠屎味,结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糊住他的口鼻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早死了,他只能靠手机屏幕微弱的冷光,照亮脚下狭窄的台阶。
一楼、二楼、三楼……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汗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又冷又痒。
四楼、五楼、六楼……墙壁上有模糊的涂鸦,被铲掉的小广告留下一块块肮脏的疤。
七楼、八楼、九楼……呼吸开始变得粗重,肺里像灌了铅。
十楼、十一楼、十二楼……
就在他准备拐上最后一层时,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布料。
丝绸的窸窣声,像蛇在干燥的草丛里缓慢地爬行。
陈默猛地抬头。
手机屏幕的光,照亮了十三楼的楼梯口。
一个女人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一条旗袍。不是那种艳俗的红色,而是像凝固的血液干涸后,沉淀下来的暗红。缎面上隐约可见繁复的暗纹,旗袍的开衩高得放肆,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腿。那小腿上没有一丝汗毛,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景德镇瓷器,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,红得刺眼,在这昏暗的光线里,像一道刚刚切开的、还在渗血的刀口。
她背对着他。一头乌黑的长发毫无生气地垂落,一直垂到腰际,发梢正在往下滴水,可她头顶明明是干燥的楼板,雨水从何而来?
陈默感觉自己的舌头像被猫叼走了,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:“您……您好,您的外卖。”
女人没有动。
风,就在这时从顶楼那扇没了玻璃的窗户灌进来,呜咽着卷起她旗袍的下摆。
布料掀起的瞬间,陈默看见了。
旗袍下摆内侧,用金线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。可那鸳鸯的眼睛,是两个被刻意挖掉的黑洞,空洞的丝线翻卷着,像两只失去眼球的眼睛,正直直地对着他。
陈默的腿开始发软。他想跑,可脚底像被钉在了地上。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,想看清更多——鞋底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碾碎了什么东西。
他低头。
手机冷光下,是一枚黄铜盘扣。就躺在落满灰尘的台阶上,闪着幽暗的光。他捡起来,指尖触感冰凉刺骨,盘扣边缘刻着一圈细密得几乎看不清的螺旋纹,像某种古老的密码。样式,和旗袍上的一模一样。
就在这时,女人动了。
她没有回头,而是缓缓地,用一种仿佛关节生锈的僵硬姿态,转身走向了顶楼的露台。
陈默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,死死追随着她。
她走到了露台边缘。暴雨瞬间将她吞没。雨水顺着旗袍的纹路疯狂流淌,整件衣服像在融化,无数条红色的小溪从她身上奔涌而下。更诡异的是,她脚下明明是坚硬的水泥地,裙摆周围却泛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,好像她踩着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面。
“喂!”陈默终于喊出了声,声音在狂风暴雨里被撕得粉碎,“雨太大了!你的外卖!你他妈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女人动了。
她张开双臂,像一只折翼的鸟,或者一尊被推倒的蜡像,直直地,向着陈默的方向,坠落。
不是向外跳,是向着他,向内坠落!
陈默瞳孔瞬间缩成针尖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,又狠狠甩进嗓子眼。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,做出一个徒劳的、可笑的、迎接的姿势。
什么都没有接到。
只有一把冰冷的雨水,狠狠砸在他脸上。
女人在距离他头顶不到三米的地方,身体突然变得透明。先是轮廓模糊,像被水浸润的水彩画,然后皮肤、血肉、骨骼,一层层地消融在雨幕里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像一块冰糖被投入滚烫的热水,瞬间分解,无影无踪。
只有一片猩红的衣角,慢悠悠地飘落下来。
它擦过陈默冰凉的脸颊。
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是檀香。混合着铁锈的腥甜。像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庙,又像一间刚刚发生过命案的停尸房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巨响,从身后楼梯转角的平台上炸开,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震荡。
陈默猛地转身。
手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,手机电筒的光柱在墙上疯狂地画着乱七八糟的白线。晃了十几秒,才终于锁定那团蜷缩在地上的黑影。
不是尸体。
是一部手机。
它以一种扭曲但完好的姿态躺在那里,机身是暗沉的青铜色,表面刻满了他不认识的繁复花纹,一圈套一圈,密密麻麻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,又像是星象图。边缘磕掉了一块漆,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,那金属不是不锈钢的反光,而是一种向内吸的、有生命感的冷光,像正在凝视他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。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。弯腰,手指触碰到机身。
冷。
不是金属的冰凉,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,像刚从千年冰窖里捞出来,又像握住了死人的手。
屏幕是黑的。他按电源键,没反应。再按,还是没反应。他松了口气,也许,只是个摔坏的、样子古怪的旧手机。
“晦气。”他把手机塞进雨衣口袋,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露台。风还在呜呜地哭,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刚才那一幕,像一场被暴雨冲刷过的荒诞的梦。他低头看手里的外卖,塑料袋里的餐盒已经凉透了。
地址没错,十三楼。
可这栋死楼里,有人吗?
就在他准备转身的一刹那——
口袋。
一阵灼热。
不是手机电池短路那种温吞的热。是烫。像有人把一块刚从炼钢炉里取出的烙铁,直接塞进了他的口袋。隔着雨衣,隔着T恤,直接烫在他腰侧的皮肤上!
“啊——!”他惨叫一声,手忙脚乱地去逃。
掏出来的瞬间,一道刺目的红光,像一柄锋利的刀刃,从口袋里迸射而出,瞬间照亮了整个楼梯间!
屏幕上,亮了。
没有解锁界面。没有壁纸。没有信号栏。只有一行字。
猩红的,仿佛正从屏幕深处往外渗血的字。每一个笔画都在微微跳动,像活着的心脏在搏动:
死亡倒计时:30天 00时 00分 00秒
数字后面的秒针,正在疯狂倒转。
不是往前走,是往后退!
每跳一下,陈默的心脏就跟着抽痛一下,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针,精准地刺在他的心肌上。
他疯了一样去按电源键,去戳屏幕,去扣电池盖——可这个手机他妈的根本就没有缝隙!像一整块冰冷的青铜,浑然天成。
他抡圆了胳膊,用尽全力把手机砸向墙壁!
“砰!”
墙皮被砸掉一大块,露出里面狰狞的红砖。手机弹回来,落在地上,屏幕不仅没碎,反而更亮了。那些青铜花纹像活了过来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,顺着他的指尖往手背上爬,留下一阵酥麻的、令人作呕的痒意。
就在他惊恐地甩手时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现代手机的“嗡嗡”声。
是铃声。
那种八十年代老式转盘电话的“铃——铃——铃——”,金属撞击声,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凄厉地回荡,每一个音节都像钝刀子割在心尖上。
他不敢接。
可铃声不停。
它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促,像是催命。
陈默喉咙发紧,呼吸困难,终于,在铃声几乎要刺破耳膜时,他划开了接听键。
“……喂?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。
听筒里没有声音。
只有“沙沙沙”的电流声,像无数只虫子在枯叶堆里爬。他皱着眉,正准备挂断,那电流声里,突然挤进来一个声音。
是他的声音。
是他陈默的声音。但比他现在的嗓音要沙哑得多,像声带被砂纸打磨过,带着一种濒死的、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喘息:
“别……捡……”
陈默的心脏骤停了一拍。“你是谁?!”
“……它……在找……”
“找谁?!找什么?!”他几乎是在吼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漫长的一秒。然后,那个嘶哑的声音,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怨毒,一字一字地说:
“找……替……死……鬼……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断了。
陈默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。
那行死亡倒计时,不知何时,已经变成了 29天 23小时 59分 56秒 。秒针不再倒转,开始不紧不慢地,一秒一秒,向前跳动。像给他的生命,正式读秒。
就在这时,他口袋里自己的手机响了。
不是铃声,是微信的“叮咚”。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像一声清脆的丧钟。
他机械地掏出手机。房东的头像在跳动。
点开。
一条消息,像一根从冰窖里抽出的钢钎,直直捅进他的眼睛:
“小陈,最后通牒。三天后我再收不到钱,你就别怪我找开锁公司清人了。对了,忘了告诉你,下个月起房租涨五百。行情就这样,你看着办。这是你堆在楼道里的东西,我先给你提个醒。”
下面附着一张照片。
是他堆在出租屋楼道里的那几个破纸箱——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,一个装着几本他从不看的书,还有一个,装着全部他舍不得扔的,不值钱的破烂。
那是他在这座城市里,全部的家当。
陈默的后背,缓缓滑落,靠在冰冷潮湿的墙上。
墙壁的寒意穿透雨衣,渗进骨髓。
他低头看看手里这部正在倒计时的青铜手机。
又看看自己手机屏幕上,那张属于他的全部家当的照片。
雨还在下。从楼梯间的裂缝里渗下来,打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分不清是雨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那个穿旗袍的女人,那个电话里“自己”的警告,那个窗外的黑影……
还有三天就要被房东扫地出门。
还有29天……就要死?
他突然笑了。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管他什么替死鬼。
先搞到钱,活下去,才是真的。
他想起老城区街口那家“老胡旧货行”。老板是个永远戴着老花镜、眼神却精得吓人的光头老头。上次他来送餐,亲眼看见有个穿着讲究的人,拿着一个缺了胳膊的兵马俑进去,最后揣着一沓钱出来。
这破青铜手机,看起来挺值钱的。
也许,这就是他的出路。
他把青铜手机塞进雨衣最里层,贴着胸口。冰冷的机身压着心跳,那倒计时还在不为人知地走着。他拎起那盒没人要、已经彻底凉透的外卖,深吸一口气,转身,一步一步,往楼下走。
走到第七层的时候。
“哐当!”
楼梯间的窗户,突然被狂风猛地吹开,玻璃撞在墙上,碎成无数片,哗啦啦掉进雨里。
陈默下意识地转头。
眼角的余光,却瞥见了什么。
窗外,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,紧紧贴着一个黑影。
像一只巨大的、变形的壁虎,四肢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,死死扒着湿滑的墙壁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。只能看见两点绿光,在墨汁一样的雨夜里,幽幽地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
那是眼睛。
陈默的血,瞬间凉了。
他以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,“砰”地关上窗户,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玻璃。耳朵里全是自己“咚咚咚”的心跳声,像擂鼓,震得太阳穴发疼。
是错觉吗?是刚才那幕太吓人产生的幻觉吗?
他缓了足足十秒,才鼓起全部勇气,哆嗦着手,再次掀开窗帘一角。
对面墙上。
空空荡荡。
只有雨水冲刷过后留下的深色水痕。
可就在他松了口气,准备放下窗帘的一瞬间——
他看见了。
那个黑影刚才所在位置的窗台上,有什么东西,在微弱地反光。
不是雨水。
是红光。
是和他口袋里那部青铜手机,一模一样的、冰冷的、红色的光。
那部手机,正安静地躺在窗台边缘。
而握着它的那只惨白的手,正缓缓地、缓缓地,缩回黑暗里。
陈默低头,看向自己胸口。
那里,红光正透过雨衣,微弱地、有节奏地闪烁着。
像心跳。
像倒计时。
像另一个世界,正在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