凭书算尽天机
第1章
青石镇往东三十里,就是玄天剑宗的地界。
托这个福,镇上常年有修士往来,茶馆酒肆的生意比别处好上三成。连带着镇西头那个算命摊,偶尔也能接到几单生意——多是练气期的小修士,想问问这次外出历练是吉是凶。
摊主是个年轻人,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正低头往铜香炉里添香。炉子是赝品,香是两文钱一把的劣货,烧起来有股子艾草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沈瞎子,今儿开张没有?”
隔壁卖糖水的刘婆子扯着嗓子喊。沈舟眼皮都不抬:“婆婆,我眼没瞎。”
“那你整天眯着眼做甚?”
“养神。”
其实是不能睁太大。
沈舟十九岁,眼睛好好的,甚至比一般人还清亮些。但自从七岁那年被师父捡回来、塞了本破书让他背,他就发现自己看人时,总能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——
比方说现在。
一个青衣修士从街东头走过来,腰间挂着玄天剑宗的令牌,筑基后期的修为,走路带风,满脸傲气。镇上人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“仙师来了”。
沈舟眯着眼,看见那修士头顶悬着一根线。
线是灰色的,从眉心往后延伸,越来越淡,末端隐约透着黑。
这是“气运线”。灰代表平平无奇,黑……黑代表死劫。
沈舟低下头,继续拨弄香灰。不关他的事,别多看,别多嘴。
“你,算命先生?”
脚步声停在摊前。沈舟抬头,那青衣修士正居高临下看着他,眉头微皱:“这么年轻?听说青石镇有个算得挺准的老头呢?”
“那是家师。”沈舟起身,赔着笑,“三年前仙去了。晚辈手艺不精,就是混口饭吃,仙师要不……去别处问问?”
“我就问你。”青衣修士在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,“帮我算一卦。”
沈舟心里叹了口气。
离近了看得更清楚。那根灰线的末端,黑气正在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他从业十二年,见过的最凶的卦象,都比不上这个。
“仙师想算什么?”
“三日后,宗门有一处秘境要开启,筑基期弟子都可入内。”青衣修士盯着他,“我想问你,我该不该进?”
沈舟沉默片刻,伸手:“请仙师写一个字。”
桌上摆着纸笔,是给那些不屑开口的修士准备的。青衣修士提笔,想也不想,写了个“剑”字。
沈舟看着那个字。
笔锋凌厉,最后一竖收得太急,像一把刺出去的剑,没留后路。
他抬起头,又看了一眼那根灰线。黑气已经蔓延过来了,正一点一点吞掉灰色。
“仙师,”沈舟缓缓开口,“这个字,不太好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剑者,双刃也。利己亦能伤己。”他指着那个字,“您看这一竖,太直太冲,有去无回。卦象上对应……有死无生。”
青衣修士脸色一变,随即冷笑:“我玄天剑宗修的就是剑,剑不出鞘,不如废铁。你让我别进秘境,是说我连出剑的胆量都没有?”
“不不不,仙师误会了。”沈舟连连摆手,赔笑道,“我就是个混饭吃的,算卦这东西,信则有不信则无。您要觉得我说得不对,全当我放屁。”
青衣修士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,拍在桌上。
“拿着。”他起身,“我就当听个笑话。三日后,我倒要看看,你这个卦灵不灵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沈舟看着那块银子,又看看他的背影。灰线已经彻底黑了,末端的黑气凝成一个旋涡,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“仙师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青衣修士回头。
沈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拱了拱手:“……一路顺风。”
三日后,消息传到青石镇——
玄天剑宗秘境开启,第一批进入的十二名筑基弟子遭遇空间乱流,十一人当场殒命,仅一人生还。
生还者,姓周名恒,筑基后期。
那天傍晚,沈舟正在收摊,一柄长剑忽然架在他脖子上。
周恒站在他身后,浑身是血,眼神复杂得像要把他看穿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沈舟没动,甚至没回头,只是看着炉子里最后一点香灰燃尽。
“仙师,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说了,我就是个混饭吃的。”
周恒的剑往前递了半寸,在他颈间划出一道细痕: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是我活下来?”
沈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周恒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才听见他说:
“因为您在写那个‘剑’字的时候,最后一笔虽然急,但没有断。您出剑,从不犹豫。乱流卷过来的时候,您是第一个拔剑迎上去的。”
周恒愣住了。
沈舟终于回头,看着他的眼睛,笑了笑,还是那副怂样:
“仙师,剑是双刃,但您已经学会怎么让它只伤敌、不伤己了。这卦……其实是我算错了。”
周恒盯着他,良久,缓缓收了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舟。”
“沈舟。”周恒点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沈舟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,疼得龇牙咧嘴。
低头收拾摊子,那本破《周易》从桌角滑落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,书页无风自动,翻到某一页停住。
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字——
“玄天剑宗,三日后,有人来找你。”
沈舟手一抖。
他抬头看向周恒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看那行字。
三天前写的?还是三天前就写了?
这破书,到底想干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