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山的归途

第1章

远山的归途 蕭无双 2026-03-09 12:13:39 现代言情
第一幕少年远行
第一集:离歌
鸡叫头遍,黄土坡还浸在墨一般的夜色里。
陈远山跪在堂屋的泥地上,朝供桌上那张褪色的相片磕了三个响头。相片里的男人有着和他一样倔强的眉骨——那是他爹,三年前在采石场被塌方的石头埋了,最后刨出来时,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馍。
“爹,我走了。”少年嗓子发紧,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。
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扯得人心头发慌。陈远山起身,走到门槛边那鼓囊囊的蛇皮袋前,蹲下身试了试分量——砖头似的沉。里面塞着两身打了补丁的衣裳、一双纳了又纳的千层底,还有母亲连夜烙的十二张干饼,用油纸包了三层。
“真要走?”
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里屋门边。她佝偻着背,像一株被风雨打弯了的高粱,手里攥着块灰扑扑的布巾。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陈远山没回头,手指死死扣进蛇皮袋的编织缝里:“坡上那三亩旱地,浇三桶水才结一穗苞米。李瘸子家的账,咱欠了两年了。”
“那是你爹欠的!”母亲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又猛地压下去,化作一阵急喘,“你才十六……山子,城里那不是人待的地方。你爹当年——”
“爹是爹,我是我。”
少年猛地转身。十六岁的骨架已经抽条,站在低矮的堂屋里得微微低着头,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,像两簇烧荒的火。
母亲被他眼里的光刺得退了一步,布巾攥得更紧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两人对峙着,空气里只有破旧挂钟单调的滴答声,和窗外呼啸而过、卷着沙土的风。
“你晓得外头是啥样?”母亲的声音发抖,“你爹走的时候,身上七十三个血窟窿!采石场的人拿水冲了一宿才冲干净!那些城里人……他们吃人不吐骨头!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陈远山咬死牙关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难道就在这坡上等死?等李瘸子来收地?等冬天没柴烧,咱娘俩冻死在这破屋里?”
“冻死也得死在一块!”
“可我想让你活!”
少年吼出这一声,堂屋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。母亲怔住了,张着嘴,那声没出口的呜咽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破碎的抽气。
陈远山胸口剧烈起伏,他转过身,一把将蛇皮袋甩上肩。粗糙的编织绳勒进少年单薄的肩膀,他趔趄了一步,又死死站稳。袋子里发出干饼相互摩擦的沙沙声,像某种隐秘的、催促的耳语。
天边渗出一线惨白。
母亲不再说话。她蹒跚着走到灶台边,从墙缝里抠出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小包。布包被汗水浸得发黑,她颤抖着手,一层层揭开——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钞,最大的面额是十块,更多的是毛票,皱巴巴的,边缘磨得起毛。
“五百整。”她把钱塞进陈远山里衣的口袋,手指冰凉,触到少年温热的胸膛时哆嗦了一下,“你爹的抚恤金……我一分没动。”
陈远山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。他想说不要,想说留着你抓药,可母亲已经别过脸去,用那块灰布巾狠狠揩着眼睛。布巾很快湿了一小片,可她的背挺得笔直,笔直得近乎悲壮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趁天没亮透,还能赶上头班车。”
少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:掉了漆的方桌、豁了口的粗瓷碗、墙上那道自他记事起就有的裂缝。裂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劈开了糊墙的旧报纸,报纸上“一九九二年丰收捷报”的字样已经泛黄、模糊。
他推开门。
风灌进来,带着黄土特有的、干燥的腥气。坡下的青牛村还沉在梦里,只有零星的灯火,像散落在荒原上濒死的萤火虫。远处,天地交界处已经泛起鱼肚白,而那后面——陈远山眯起眼——是更广阔、更未知的混沌。
他迈出第一步。
黄土路很软,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浅坑。蛇皮袋在背上晃动,发出有节奏的、沉重的闷响,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他不敢回头,只是越走越快,从走到小跑,最后几乎是在狂奔。风刮在脸上,刀子似的,他却觉得胸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那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