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不负少年人
第1章
东域南疆——青石镇
天下动荡已久,边境不宁,州郡疲敝,山野之间更是多有亡命之徒、江湖仇杀、强人剪径。寻常百姓只求一口饭吃、一条命活,不敢问政事,不敢论是非,更不敢沾半分江湖恩怨。
青石镇便坐落在这片莽莽群山之中。
镇小,人穷,路偏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镇外的青莽山连绵百里,林深、谷险、崖陡、水急,孕育了飞禽走兽,也藏着数不尽的凶险与杀机。有人说山里藏着宝藏,有人说山里埋着枯骨,更多人只知道——进山,是为了活。
沈醉,便是这青石镇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猎户少年。
今年十五岁。
爹娘去得早,没留下什么家产,只留下一间破屋、一张弓、一把砍柴刀,还有一身在山里讨生活的本事。
他没有拜过师,没有学过武,没有读过书,更没有什么奇遇机缘。
从记事起,他便跟着父亲在山林里钻,看日出日落,听风声兽吼,学辨踪、寻路、捕猎、避险。父亲还在时,常说一句话:
“山里最厉害的,不是力气大,不是胆子壮,是懂得怎么活。”
十岁那年,父亲为了多猎几头野兽换粮,深入深山,遇上黑罴,再也没有回来。
从那天起,沈醉便一个人活。
一个人上山,一个人打猎,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面对山林里的孤独、寒冷、饥饿与危险。
没有依靠,没有退路,没有选择。
他只能活。
常年在生死边缘打转,与野兽周旋,与饥饿对抗,与凶险相伴,沈醉没有熬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领,却熬出了一身如孤狼般沉忍、蛰伏、懂藏、懂退、会审时度势的生存本事。
狼不是一惊一乍的警觉。
狼是沉得住气,耐得住饿,忍得住痛,看得清局势,守得住耐心,不到万不得已不出头,不到生死关头不拼命。
狼懂得藏,懂得等,懂得退,懂得在最恰当的时机,用最小的代价,换一条生路。
沈醉活成了这样。
他比谁都清楚,在这乱世里,在这深山里,最值钱的不是猎物,不是银两,不是宝物,是命。
命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所以他给自己立了几条死规矩:
不贪,不冒,不犟,不逞能。
不往深处走,不惹凶兽,不看热闹,不接是非。
听见异响便留心,闻见腥气便避让,撞见生人也不露头。
不围观,不插嘴,不站边,不打听,不掺和。
但眼睛要看,耳朵要听,心要记。
光躲,是死路一条;会看、会听、会装、会藏,才是活路。
平日里,他沉默、寡言、不起眼,走在人群里像一块路边的石头,谁也不会多瞧一眼。
不是怯懦,不是窝囊,是底层小人物,在乱世里,用血泪磨出来的活命本事。
这一日,深秋。
天高气冷,风穿过林间,卷起满地枯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跟在身后。
沈醉背着竹篓,腰间挎着柴刀,手里持着牛角弓,慢悠悠在山林边缘转悠。
竹篓里已经躺着两只山雉,够他换几日粗粮粗盐,再省着点,还能撑上一段日子。
他不贪心。
够活,就行。
正准备折返,一阵极淡、极细微的气息,随风飘进鼻端。
沈醉耳朵几不可查地一动。
脊背瞬间绷紧,像嗅到危险的孤狼。
不是草木味,不是兽腥味。
是——人血。
很淡,很轻,若不仔细,根本察觉不到。
可他在山里活了这么多年,对血腥气的敏锐,远超常人。
心,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江湖厮杀。
这是他第一个念头。
他最不想碰的东西,偏偏撞在了眼前。
沈醉没有半分犹豫,立刻放轻脚步,身子压低,贴着粗壮的树干阴影,像猫一般轻灵无声,一点点向后撤。
脚步轻,呼吸轻,连心跳都刻意压慢。
他只想悄无声息离开,当作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。
可有些事,不是你想躲,就能躲得掉。
刚退出数步,目光不经意一扫,便看见了林间那一幕冰冷到刺骨的画面。
不远处,一棵老树下。
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倒在地上,胸口染血,气息微弱,重伤濒死,只剩下微微抽搐的力气,连抬头都做不到。
而在他身前,站着一个灰袍人。
灰袍人身材挺拔,面容冷硬,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情绪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喝问,没有多余动作。
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黑衣男子。
下一刻,他动了。
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
灰袍人抬手,一柄短刀无声出鞘,寒光一闪,径直刺入黑衣男子的心口。
干脆,利落,狠绝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黑衣男子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,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彻底软了下去,再无半点生机。
一条人命,便这么没了。
沈醉的呼吸,在这一刻彻底停住。
血液像是瞬间冻僵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他见过野兽捕猎,见过猎物挣扎,见过鲜血淋漓,却从未见过如此冷静、如此漠然、如此干脆的杀人。
这不是仇杀,不是怒杀,是职业。
是杀一个人,如同捏死一只蝼蚁。
灰袍人拔出短刀,刀身上没有沾半点多余血迹。
他蹲下身,一只手伸进黑衣男子怀中,快速摸索。
片刻后,指尖夹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物件。
是一块残片。
非金,非玉,非木,非石。
质地沉凝,色泽暗沉,表面刻着似山似水、似云似雾的古朴纹路,一眼看去,便知不是凡物。
灰袍人看都没多看,随手揣进自己怀中,动作自然得像是收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。
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这东西重到了极点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从杀人到取物,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丝多余。
就在他起身的刹那,目光随意一转。
恰好,与不远处树影下的沈醉,对上。
四目相对。
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。
沈醉只觉得一股从骨髓里冒出来的寒意,瞬间席卷全身。
那不是野兽的凶戾,不是山匪的蛮横,是一种看透生死、漠视一切、杀心入骨的冷。
被这样一双眼睛盯上,比被最凶的猛兽盯住,还要可怕万倍。
他看见了杀人。
看见了夺宝。
看见了不该看的一切。
灰袍人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淡漠,依旧平静。
可那平静之下,是毫不掩饰的杀心。
没有迟疑,没有犹豫,没有试探。
足尖一点,身形如箭,直扑而来!
他脚下几乎不沾落叶,身形掠动如鬼魅,树影在他身侧飞速倒退,风声被他甩在身后。
那是真正踏叶无痕、迅疾如风的轻功,是江湖高手浸淫多年的本事。
一出手,便是全力。
一出手,便是绝杀。
他根本没想过留活口,根本没想过审问,根本没想过威胁。
只有一个念头:
灭口。
沈醉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
转身,狂奔。
心一片冰凉。
这人的速度,比山中最快的猎豹还要迅猛,比最凶的鹰隼还要凌厉。
自己根本跑不过。
可跑不过,也要跑。
不跑,就是死。
他不喊,不叫,不回头,不挣扎。
身子压得极低,脚步专踩落叶最厚、声音最轻的地方,像受惊却又冷静的小兽,在树干之间灵巧窜跃。
每一步,都踩在最省力、最隐蔽、最能遮挡视线的位置。
这是他与野兽周旋多年,刻进骨子里的逃生本能。
可身后的劲风,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逼近。
灰袍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没有怒吼,没有喝骂,只有沉默的追杀。
越是沉默,越是可怕。
他如同索命阴魂,死死黏在沈醉身后,甩不开,躲不掉,逃不脱。
短刀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直刺后心!
沈醉生死关头,猛地拧腰侧身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刀锋狠狠扎进他身后的树干之中,木屑飞溅。
只差一寸,便要刺穿他的心脏。
沈醉借着这一挡的空隙,斜冲而出,一头扎进更密、更乱、荆棘丛生的灌木丛。
衣衫被划破,皮肤被割开,细小的伤口渗出血丝,他浑然不觉,心中只有一个字:
逃。
灰袍人抽刀,挥刀扫开枝蔓,紧追不舍。
速度没有半分减弱,杀意没有半分降低。
他不在乎荆棘,不在乎地形,不在乎损耗,他只要沈醉死。
沈醉不敢回头,只凭耳朵判断距离。
他从小在山里追兽、逃兽,最懂如何利用地形甩脱追兵。
忽而左拐,忽而绕树,忽而踩过倾斜的陡坡,忽而钻过狭窄的石缝。
每一个动作,都透着孤狼般的隐忍与机变。
可江湖高手的速度,终究不是野兽能比。
差距,太大。
灰袍人再次逼近。
一只手探出,如铁爪一般,抓向沈醉的后领。
只要被抓住,必死无疑。
沈醉猛地向前扑倒,顺势在地上一滚,滚到一块大石后方。
灰袍人一爪抓空,刀光紧随其后劈下,石屑四溅,坚硬的岩石被劈出一道深痕。
这一瞬的耽搁,给了沈醉一线生机。
他从大石后方窜出,疯了一般,朝着一个方向狂奔。
悬崖。
那是青莽山最险、最陡、最偏僻的地方。
是本地人都极少靠近的绝路。
也是此刻,他唯一可能活下来的地方。
灰袍人杀意暴涨,不再有任何保留,全速追杀。
一人逃,一人追。
林间风声呼啸,枝叶断裂,尘土飞扬。
沈醉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火辣辣地疼,双腿如同灌铅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
可他不敢停。
一停,就是死。
转眼间,两人一前一后,冲到崖边。
前方,云雾翻腾,深不见底,万丈深渊。
后方,杀机已贴到脊背。
灰袍人眼神冷厉到极致,根本不留活口,抬手便是一刀,直刺沈醉心口!
他要在这崖边,当场将他斩杀。
沈醉生死一线,猛地向旁全力翻滚躲闪。
灰袍人这一刀彻底刺空,前冲之势太过凶猛,重心瞬间失控。
而他脚下所踩的,正是崖边那片被风雨常年侵蚀、早已掏空松动的浮土。
“轰隆——”
土层轰然塌陷。
脚下猛地一空。
灰袍人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是一贯淡漠平静之下,第一次露出惊怒。
“不——!!”
他狂吼一声,生死之际,武功本能彻底爆发。
手腕急翻,短刀狠狠扎向崖壁,想要借力稳住身形,自救活命。
刀锋在坚硬的岩石上擦出一串刺眼火星,却根本挂不住,一滑而过。
慌乱之中,他下意识伸出手,一把揪住了沈醉的衣角。
沈醉魂飞魄散,浑身力气爆发,双手死死攥住崖边一丛老藤,指节发白,几乎要捏碎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裂帛响。
衣襟被硬生生撕裂。
下一刻,灰袍人指尖彻底滑脱,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他惨叫着、挣扎着、坠落着,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被深渊云雾吞没,再无声息。
沈醉也不好过。
拉扯之力巨大,他整个人被带得向外悬出半截,双手死死吊在老藤上。
老藤不堪重负,“咔嚓”一声崩裂。
沈醉身体一沉,向着崖下摔去。
千钧一发之间,他指尖乱抓乱扑,终于抠住崖壁另一束更粗的老藤。
手臂被勒得剧痛入骨,皮肉几乎磨破。
可他不敢松。
一松,就是粉身碎骨。
身体重重撞在崖壁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凸起石台上,腰腹狠狠磕在尖锐石棱上。
眼前一黑,剧痛袭来,几乎当场昏死过去。
他蜷在狭窄的石台阴影里,浑身发抖,每一寸骨头都在痛,每一道伤口都在烧,冷汗浸透衣衫。
却像受伤的孤狼一般,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连呼吸都压到最轻。
活下来了。
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。
活下来了。
崖顶死寂。
深渊无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微微西斜。
沈醉确认再无任何危险,才撑着剧痛发抖的身体,一点点、一寸寸,艰难攀藤上崖。
回到林地,他走到黑衣人身旁,俯身抓住对方双臂,拖着向崖边挪去。落叶被压出浅痕,脚步稳而缓。
到崖边,他弯腰发力,将尸体向前一送。尸体顺着崖坡滚落,撞在藤蔓与乱石间,停在崖壁中段的石台上。
沈醉扶着崖沿喘了口气,抓住垂落的老藤,脚尖寻着石棱,一点点向下攀去。藤条粗糙,磨得掌心发疼,他一声不吭,身体紧贴岩壁。
片刻后,他落在石台之上。
黑衣人侧卧在石缝间,腿被巨石卡住,衣袍撕裂,胸口凝着黑血,双目圆睁,身体僵硬。沈醉走到近前,双手扣住尸体衣襟,猛地向更深的崖缝里一推。他搬过两块碎石,堵在缝口。
处理完,他走到石台边缘,向下望去。
灰袍人趴在斜坡上,四肢扭曲,灰衣碎裂,头颅歪侧,短刀落在一旁,血迹浸在石缝里。沈醉顺着坡沿慢慢挪下,蹲在尸体旁。
他伸手,掀开灰袍人后心的衣襟,指尖探入怀中。
触到一片冰凉坚硬。
他取出那块黑色残片,握在掌心,看了一眼,便塞入怀中,用布条系紧。
而后,他抓住灰袍人的腰带,发力向前一推。尸体顺着斜坡滚坠,坠入下方云雾深处,再无声息。
沈醉抓着藤条,重新向上攀爬,回到崖顶林地。
他捡起枯枝,扫去地上脚印与拖拽痕迹,将落叶一层层铺回原处。
风过林间,一切平静如初。
夕阳西斜,余晖洒落在青山之上,染红半边天际,林间一片温暖金黄。
沈醉低下头,背起放在一旁的竹篓,握紧手中牛角弓,一步步沿着熟悉的小路,慢慢下山。
脚步有些虚浮,衣衫破烂,身上带伤,神色却依旧平静如常。
他还是那个不起眼、沉默寡言、低眉顺眼的青石镇小猎户。
没人知道他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。
没人知道他亲手处理过两具尸体。
没人知道他胸口贴身藏着一块,足以撼动整个江湖的神秘残片。
稳、忍、藏、活、护。
这五个字,不是说出来的。
是用一次次生死危机,一次次隐忍退让,一次次小心翼翼,刻进骨血里的道理。
青山迢迢,前路漫漫。
他不求惊天动地,不求飞黄腾达,不求神功盖世。
只求步步安稳,平平安安,活下去。
不负自己,不负少年,不负这条捡回来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