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帝柏梓墨

鬼帝柏梓墨

分类: 现代言情
作者:柏梓墨
主角:柏梓墨,苏璃
来源:常读
更新时间:2026-03-09 12:19:38
开始阅读

精彩片段

现代言情《鬼帝柏梓墨》是大神“柏梓墨”的代表作,柏梓墨苏璃是书中的主角。精彩章节概述:第 1 章 身世宿命,死生契阔青凉山的风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,柏家村窝在山北缓坡,被战乱裹得喘不过气。十五岁的柏梓墨立在自家院门口,指尖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离他十六岁生辰只剩三个月,可村里人人看他的眼神,都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,那目光像细针,一下下扎在他心上,让他心里的疑团愈发浓重。他生得眉目清俊,鼻梁挺直,一双眸子黑亮如墨,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,可眉宇间总凝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困惑。自...

小说简介

第 1 章 身世宿命,死生契阔

青凉山的风跟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,柏家村窝在山北缓坡,被战乱裹得喘不过气。十五岁的柏梓墨立在自家院门口,指尖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离他十六岁生辰只剩三个月,可村里人人看他的眼神,都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,那目光像细针,一下下扎在他心上,让他心里的疑团愈发浓重。

他生得眉目清俊,鼻梁挺直,一双眸子黑亮如墨,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,可眉宇间总凝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困惑。自小跟着母亲林氏长大,父亲柏长信的影子在记忆里,是挺拔温暖的 —— 会把他架在肩头看渭水的浪花,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 “柏” 字,寒夜里会把他的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自己温热的衣襟,可也总在深夜独守书房,那沉闷的咳嗽声隔着门板传出来,一下下,像敲在人心上的鼓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十二岁那年寒冬,父亲走了,刚满三十岁。

村里的人提起柏长信,无不是满口称赞,却又都在背地里叹着气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从不在他面前提半个字。柏梓墨不是傻子,他能感受到那股异样,尤其是上次跟着二狗去张大爷家借农具,刚进院门,就听见张大爷低低的声音:“梓墨这孩子生得好,可惜是柏家的种,怕是……”

后面的话被张大妈狠狠一眼瞪了回去,可那未尽的叹息,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,狠狠砸在柏梓墨心上。他僵在原地,手里的农具差点掉在地上,心里翻江倒海:柏家的种怎么了?为什么人人都替我惋惜?父亲走得早,难道真的和柏家有关?

二狗看出他的不对劲,扯了扯他的胳膊,“梓墨,咋了?咱快借了东西回去吧。”

柏梓墨勉强笑了笑,摇了摇头,可那道声音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,直到回到家,依旧心口发闷。他终究忍不住,找到正在纺线的林氏,看着母亲被棉线勒出红痕的手指,咬了咬唇,问:“娘,爹到底是做什么的?为什么村里人提起柏家,都那样看我?张大爷说我是柏家的种可惜了,这到底是啥意思?”

林氏的纺车猛地一顿,手里的麻线断了,她抬起头,眼眶瞬间红了,放下纺车就把柏梓墨搂进怀里,温热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,声音哽咽,带着一丝慌乱:“别问,梓墨,别问。爹只是走得早,柏家只是命薄,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
柏梓墨埋在母亲的怀里,鼻尖发酸,能清晰感受到母亲抱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那颤抖里藏着的不安和惶恐,像潮水似的漫过来,将他包裹。他想再追问,可看着母亲泛红的眼角,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,只是心里的疑团,又大了一圈,像生了根的草,疯狂滋长。

他知道,母亲有秘密,柏家有秘密,而这秘密,似乎和父亲的死,和那人人避之不及的 “柏家命数” 紧紧绑在一起。

林氏从不让他进父亲的书房,那间朝南的屋子,铜锁擦得锃亮,钥匙被她藏在梳妆盒的夹层里,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;更不许他靠近宅院西北角的地窖,那扇木门上刻着扭曲晦涩的上古符文,像一道狰狞的咒印,沉重的铜锁常年锁着,钥匙被林氏缝进发髻深处,用细密的针线层层固定,日夜贴身,连洗澡睡觉都不肯取下,仿佛那钥匙是她的命根子。

不止一次,柏梓墨看见母亲坐在床边,凝着窗外的月光,默默垂泪,手指死死攥着发髻,嘴里低声呢喃:“别来,别来,就让梓墨做个普通人吧……”

每到这时,柏梓墨就躲在门后,心里又酸又涩,还有着浓浓的不解。一次他曾趁母亲外出,偷偷跑到书房门口,指尖抚上那冰冷的铜锁,心里想:爹,你在这书房里,藏了什么?为什么娘连让我靠近都不肯?那地窖里,又藏着什么东西,让娘如此忌惮?

“梓墨,过来。”

林氏的声音突然响起,柏梓墨吓了一跳,连忙收回手,转过身,看见母亲站在不远处,脸色沉沉的,眼里满是担忧。他低下头,像做错事的孩子,“娘。”

林氏走到他身边,摸了摸他的头,那手掌的温度依旧温暖,可眼神里却带着化不开的无奈,“梓墨,娘跟你说过,别靠近这里,忘了吗?”

“娘,我只是好奇。” 柏梓墨小声辩解。

“好奇也不行。” 林氏的语气很坚定,却又带着一丝柔软,她拉着柏梓墨的手,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坐在石凳上,轻声说,“梓墨,好好做个普通人,守着娘,守着这院子,平平安安的,就够了。别的,什么都别想,什么都别问。”

柏梓墨看着母亲的眼睛,那里面满是极致的疼爱,还有一丝隐忍的不安,他点了点头,“娘,我听你的。”

可他心里,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他能感受到,那股围绕着柏家的阴霾,正一点点向他逼近,而那藏在书房和地窖里的秘密,像一双眼睛,在暗处盯着他,让他坐立难安。

柏梓墨身边有三个交心的兄弟,都是乱世里的苦命人,四人一起在田埂上奔跑,在老槐树下畅谈,情谊比金石还坚固。

二狗生得魁梧,胳膊粗力气大,一身蛮力用不完,可家里穷得叮当响,只有一个左眼失明的老娘,娘俩相依为命。二狗最大的心愿,就是赚够银子,给老娘治眼睛,让她重见光明。

张虎性子刚烈,身手矫健,跑起来像豹子,打起架来不要命。他哥三年前被官府强征入伍,至今音信全无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张虎恨透了抓壮丁的差役,恨透了这该死的乱世,每次提起哥哥,他的眼睛就红了,“等我学了武艺,定要把那些狗差役揍得满地找牙,定要找到我哥!”

小喜子聪明伶俐,嘴巴甜得像抹了蜜,村里人都喜欢他。可他的命也苦,父母死在陈国散兵的洗劫中,只剩他和奶奶相依为命。他跟着村里的老郎中学了点粗浅的医术,会治些小伤小病,村里谁磕着碰着了,他都会热心帮忙。小喜子的愿望很简单,就是学好医术,开个小医馆。

四个半大的孩子,总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,聊着未来,聊着走出柏家村的日子,那是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战乱里,唯一的光。

张虎攥着拳头,眼里冒光,拍着胸脯说:“等过几年,我就去临溪镇的镖局当学徒!听说镖局的师父武艺高强,跑一趟镖能赚不少银子,等我学好了武艺,不仅能赚钱,还能保护你们,以后谁也不敢欺负咱们!”

二狗挠了挠头,憨憨地笑了,“那我就去镇上的粮铺当挑夫,我有的是力气,肯定能赚不少银子,早点给我娘治眼睛。”

小喜子眨着眼睛,一脸憧憬,“我想在临溪镇找个医馆当学徒,跟着有名的大夫学医,等我学好了,就回村里开个小医馆,给人看病,再也不让人因为没钱治病咽气。”

三人都看向柏梓墨,眼里满是期待。柏梓墨抿了抿嘴,脑海里闪过母亲深夜纺线的模样 —— 昏暗的煤油灯下,母亲的手指被棉线勒出一道道鲜红的痕迹,纺车转啊转,吱呀作响,转走了母亲的青春,转来了他的温饱。母亲的脸越来越消瘦,皱纹越来越深,那都是为了他,为了这个家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黑眸里满是坚定,“我想学着做生意,或者去木匠铺当学徒,赚银子,替娘分担,让娘不用再那么累,让娘过上好日子。”

他只想做个普通人,守着母亲,赚点小钱,和兄弟一起熬过这战乱,可他不知道,自己的血脉里,早已刻着柏家逃不开的宿命,而这宿命,全和一本名为《太平要术》的古籍紧密相连,那是柏家的福,也是柏家的祸。

数百年前,黄巾起义的烽火燃遍天下,张角振臂高呼,揭竿而起,麾下八大护法,柏氏先祖便是其中之一。那场惊天动地的起义,最终以失败收场,张角临终之际,将从南华老仙处得到的《太平要术》托付给最信任的柏氏先祖,嘱咐他守护好这部奇书,等待时机成熟,再图谋大事。

可柏氏族长柏云庭,不甘只做一个守书人。他不甘流于平庸,不甘默默无闻,他想借着《太平要术》的力量,窥探天数,为柏氏一脉改出一条通天大道,让柏氏后人身居高位,永享富贵。

可天道循环,自有定数,凡人妄图窥探天机、逆天改命,本就是对天道的亵渎。柏云庭的所作所为,彻底触怒了天庭,仙界降下天罚 —— 柏氏一脉的男丁,活不过三十岁,皆早夭,不得善终。

而解除这道天罚的唯一办法,便是柏氏后人协助地府驱邪除恶,引渡亡魂,以积德行善赎罪,抵消柏云庭犯下的罪孽。可《太平要术》是凡人无法驾驭的奇书,凡人之躯修习使用,本就会折损寿元,柏氏后人本就背负着早夭的天罚,再用此术,寿命便更短,不过是在本就短暂的生命里,再添一道催命符。

数百年间,柏氏一脉代代相传,守着《太平要术》,也守着这道沉重的天罚。有人不甘,试图反抗,耗费毕生修为寻找破解之法,最终却被天雷击毙,魂飞魄散;有人认命,接过驱邪渡魂的使命,在三十岁的大限到来前,拼尽全力为家族积德,却终究逃不过天命,一个个在盛年之际,撒手人寰。

柏梓墨的父亲柏长信,便是那认了命的人。

他自小在父亲的教导下修习《太平要术》,书中的每一个注解,都藏着先辈用生命换来的心得。他深知自己活不过三十岁,却还是毅然决然地接过了家族的使命,行走在北魏东南的山水之间,那里战乱最烈,亡魂最多,他穿梭在战火纷飞的废墟之间,引渡亡魂,积德消业,哪怕每一次驱邪,都在透支自己本就有限的生命。

柏梓墨儿时的记忆里,父亲总是很忙,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。常常是深夜里,敲门声突然响起,急促又慌乱,门外站着的,是周边村落赶来的村民,衣衫褴褛,满脸惶恐,有的甚至光着脚,沾满了泥土与血迹,跪在地上哭喊着:“柏先生,求求您,救救我们村!我家孩子被邪祟缠上了,快不行了,求求您发发慈悲!”

那些都是寻常郎中束手无策的症状,不是冤魂作祟,就是邪祟缠人,可只要村民来求,父亲无论多晚,无论身体多疲惫,都会立刻起身,收拾好那个布包 —— 里面装着黄纸、朱砂、桃木剑、罗盘,还有一叠叠提前画好的符,然后跟着村民,消失在夜色里。

那时候的柏梓墨,总扒着门框,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小脸上满是崇拜,心里想:爹太厉害了,像话本里的侠客,能斩妖除魔,保护一方百姓,以后我也要像爹一样,做个大英雄,保护娘,保护村里人。

他会搬个小板凳,坐在门槛上等父亲回来,有时一等就是一夜,直到天蒙蒙亮,才看见父亲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起皮,有时还捂着胸口,咳上几口血,那血珠落在地上,红得刺目,直叫人揪心。

每次看到这一幕,柏梓墨都会跑上去,拉着父亲的手,那双手总是冰凉的,他仰着头,眼里满是担忧:“爹,你怎么了?是不是累了?要不要喝水?”

柏长信总会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头,强撑着笑,把他抱进怀里,“爹没事,梓墨乖,回去睡。”

林氏总会红着眼眶,扶着柏长信回房,端来熬好的汤药,那汤药是用当归、黄芪等名贵药材熬制的,在这粮荒的年月里,这些药材比金子还珍贵,都是她省吃俭用,没日没夜纺线织布攒下的银钱换来的。她一边喂父亲喝药,一边低声埋怨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你就不能不管吗?你就不想想,你走了,我和梓墨怎么办?你的身体本就不好,这么折腾,你想把自己熬死吗?”

柏长信总会握着林氏的手,那手掌虽凉,却带着坚定的力量,他的眼神温柔,却又无比坚定,“林氏,我是柏家的人,这是我的命。能多积一分德,梓墨以后,或许就能多一分安稳。我不能看着那些村民受苦,不能看着那些冤魂无法往生。”

那时候的柏梓墨,听不懂父亲的话,只觉得父亲的声音里,藏着说不尽的无奈和心酸。他只知道,父亲每次回来后,都会卧床休息好几天,而那几天,母亲总会把他抱在怀里,一遍遍地摸他的头,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嘴里反复念叨:“梓墨,平平安安的,就够了,平平安安的……”

柏梓墨八岁那年的夏天,渭水涨潮,连日的暴雨让河水漫过了河岸,浑浊的河水卷着泥沙,汹涌地流着,淹没了岸边的田地。村里张老根的小孙子小宝,才五岁,趁着大人不注意,跑到河边去捡被冲上岸的贝壳,脚下一滑,直接掉进了湍急的河水里。

幸好路过的村民及时把他救了上来,可从那以后,小宝就像丢了魂似的,高烧不退,胡言乱语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手脚乱蹬,嘴里喊着:“有水鬼抓我,有水鬼抓我!救命!救命!”

小小的身体烫得像块火炭,眼神涣散,嘴唇干裂起皮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张老根遍请周边的郎中,灌了无数的汤药,小宝的烧却始终退不下去,小脸烧得通红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张老根急得团团转,一夜之间,头发白了大半,他走投无路,突然想起了柏长信,当即揣着家里仅有的半袋小米,跌跌撞撞地跑到柏家,跪在门前,“砰砰” 地磕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,染红了门前的青石板,他哭喊着:“柏先生,求求您,救救小宝!求求您了!我给您磕头了!”

彼时,柏长信刚从邻村度化完一批战乱冤魂回来,身体还未恢复,坐在椅子上,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,脸色白得像纸,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。林氏拦在门前,对着张老根摆手:“张大叔,你快起来,长信他身体不好,实在经不起折腾了,你还是另想办法吧。”

“林氏妹子,我实在没办法了,小宝快不行了,只有柏先生能救他啊!” 张老根哭得撕心裂肺,一个劲地磕头,“我知道长信先生辛苦,可求求您,发发慈悲,救救我的小孙子吧!”

柏长信听到外面的哭声,摆了摆手,对着林氏说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林氏咬着唇,红着眼眶,让开了路。张老根爬进来,跪在柏长信面前,依旧不停磕头。柏长信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看着他眼里的绝望,轻轻叹了口气,“张大叔,起来吧,我随你去看看。”

“柏先生,您答应了?” 张老根眼里瞬间燃起了希望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
柏长信撑着椅子,慢慢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,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布包,背在身上。柏梓墨躲在门后,看着父亲的样子,心里满是担心,他趁母亲没注意偷偷溜了出去,跟在父亲身后,想看看父亲到底要做什么,想看看那让村民们惶恐不已的 “邪祟”,到底是什么模样。

踩着泥泞的小路,一路走到张老根家,柏梓墨躲在门后,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父亲走进小宝的房间,在床前设下一个简易的法坛,坛上摆着香炉、桃木剑,还有三叠黄符。

父亲点燃香,青烟袅袅升起,缭绕在房间里。他闭上眼睛,凝神静气,双手捏诀,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,那咒语低沉而悠扬,像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,原本躁动的房间,竟慢慢安静下来,连小宝的胡话,都少了几分。

柏梓墨看得眼睛都不眨,心里满是好奇。

片刻后,父亲睁开眼,眼神锐利,手指捏着诀,从布包里取出朱砂和黄纸,朱砂沾笔,在黄纸上飞速画符。他的动作娴熟而精准,指尖发力符文线条流畅无断点,每一笔都透着玄妙,不过片刻,一张引魂符便画好了,符纸隐隐透着淡淡的金光,在昏暗的房间里,格外显眼。

父亲将符纸贴在小宝的额头,低喝一声,声音铿锵有力:“孽障,还不速速退去!”

就在这时,柏梓墨清晰地看到,一道淡蓝色的影子从小宝的身体里飘了出来!那影子披头散发,浑身湿漉漉的,衣服紧贴在身上,滴着浑浊的河水,脸上满是狰狞的怨气,眼睛通红,发出阵阵凄厉的嘶吼,朝着父亲扑来!

“爹!小心!” 柏梓墨忍不住喊出声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柏长信早有准备,反手挥起桃木剑 —— 那把剑是青凉山百年桃木制成,剑身刻着隐晦的镇魂符文,遇阴邪便会泛出青光,此刻剑身青光大涨,耀眼夺目。剑风扫过,青光与淡蓝色的阴气碰撞,发出 “滋滋” 的声响,火星四溅,每一次劈砍,都让那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
柏梓墨也清楚地看到,父亲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,脸色越来越白,握着桃木剑的手,开始微微颤抖,那是生命力快速消耗的迹象。

柏梓墨攥着拳头,心里揪紧,爹的身体,撑不住了。

缠斗了约莫半个时辰,那水鬼的阴气越来越淡,身影也越来越虚,显然已是强弩之末。柏长信找准时机,眼神一凝,桃木剑直刺那道影子的眉心,大喝一声:“散!”

那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,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,再也不见踪迹。

而柏长信也踉跄了一步,捂着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,几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,染红了身前的衣襟,红得刺目。

几乎是同时,小宝的烧骤然退了下去,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清明,他眨了眨眼睛,看着守在床边的张老根,虚弱地喊了一声:“爷爷。”

“小宝!我的乖孙子!” 张老根喜极而泣,一把抱住小宝,转头对着柏长信 “砰砰” 磕头,“柏先生,大恩不言谢!大恩不言谢!您的救命之恩,我张家一辈子都记着!”

柏长信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,可转身时,却差点摔倒。柏梓墨连忙跑上去,扶住父亲的胳膊,仰着头,眼里满是担忧和好奇:“爹,你没事吧?那是什么东西?你会法术吗?”

柏长信摸了摸他的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坚决,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“那是水鬼,因溺死在渭水,心存怨念,便缠上了小宝。梓墨,以后离渭水边远一点,也离这些东西远一点,记住了吗?”

“爹,你为什么能打败它?你教我好不好?我也想和你一样,斩妖除魔,保护大家。” 柏梓墨拉着父亲的手,眼里满是期待。

可父亲的眼神却暗了暗,沉默了片刻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:“这不是什么好事,梓墨,你以后不要学,也不要问。做个普通的孩子,平平安安的,就好。”

这是父亲第一次,在他面前提及这些 “东西”,却也是最后一次。从那以后,父亲再出去驱邪渡魂,都会刻意避开他,要么趁着他熟睡时悄悄出发,要么让母亲把他留在家里,寸步不离,绝不让他跟着,也从不肯再在他面前,施展任何一丝法术。

柏梓墨心里很失落,可也能感受到父亲的坚决,他知道,父亲是不想让他接触这些,可越是这样,他心里的好奇,就越浓。

时光飞逝,柏梓墨十岁那年,邻村李家坳遭遇了陈国散兵的洗劫。那些散兵本是溃败之师,却依旧凶狠残暴,像一群饿狼,冲进李家坳后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村里的男女老幼,死了大半,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村里的街道上,血流成河,连幼小的孩童都未能幸免,整个李家坳,成了人间地狱。

战乱过后,李家坳便开始闹鬼,每到深夜,村里就会传来凄厉的哭声和喊杀声,那声音渗人至极,连柏家村都能隐约听到。村民们吓得不敢在家住,纷纷逃到了周边的村落,李家坳成了一座无人敢靠近的鬼村,连路过的飞鸟,都不敢在那里停留。

那时,柏长信刚过二十八岁,离三十岁的大限,只剩两年。他的身体本就不好,经过常年的驱邪渡魂,早已大不如前,可听说了李家坳的事,当即就要去度化那些冤魂。

林氏得知后,死死拉住他的胳膊,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往下掉:“长信,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!你经不起再折腾了!那些冤魂再惨,也不关我们的事,我们不管别人,好不好?就守着梓墨,安安稳稳过完这最后两年!我求求你了!”

柏长信轻轻掰开林氏的手,眼里满是愧疚,却依旧坚定,他擦了擦林氏的眼泪,声音温柔却有力:“林氏,对不起,我做不到。那些冤魂太惨了,死得不明不白,心存怨念,不度化它们,它们会一直留在那里,甚至会祸及周边村落,到时候,遭殃的人会更多。我是柏家的人,这是我的使命,我不能不管。”

“使命?使命能当饭吃吗?使命能让你活过三十岁吗?” 林氏哭喊着,“你走了,我和梓墨怎么办?梓墨还小,他不能没有爹!”

“我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梓墨。” 柏长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,可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,他转身走到书房,开始收拾布包。

柏梓墨躲在书房的门后,透过门缝,看着父亲的身影,心里满是担心。他看见父亲从书桌的抽屉里,拿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,深蓝色的封皮已经有些破损,边角卷起,透着岁月的沧桑,封面上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。父亲每次出门都会把这本书带在身上,柏梓墨心里好奇,那到底是什么书?为什么父亲走到哪都带着?

父亲摩挲着古籍的封面,眼神里满是复杂,有敬畏,有无奈,还有一丝悲凉,他看了许久,才小心翼翼地把古籍放进布包,背在身上,转身离开。

柏梓墨忘记了父亲的警告忍不住,再一次偷偷跟在了父亲的身后,他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鬼村,什么样的冤魂,能让父亲如此决绝。

从柏家村到李家坳,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,一路上,到处都是战乱的痕迹:烧毁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,散落的兵器锈迹斑斑,路边还有无人收殓的尸体,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味。柏梓墨吓得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脚下的路泥泞不堪,可心里的执念推着他,让他一步步远远跟在父亲身后,不敢停下。

他想,爹都不怕,我也不能怕。

李家坳的景象,是柏梓墨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—— 断壁残垣,荒草萋萋,街道上的血迹早已干涸,变成了暗褐色,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。风一吹,卷起地上的尘土,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味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每走一步,都能看到散落的尸骨,有的是孩童的小骨头,有的是成年人的残肢,让人不忍猝睹。

整个村子,死寂得可怕,连风吹过的声音,都显得格外刺耳,却又在这死寂中,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在暗处盯着他,让他头皮发麻,后背发凉。

柏梓墨躲在一棵枯树后面,大气不敢出,只敢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父亲的身影。

父亲走到李家坳的村口,停下了脚步,从布包里拿出罗盘 —— 那是柏氏一族世代相传的寻邪工具,指针由玄铁混合朱砂锻造,遇阴邪便会疯狂转动并发出 “嗡嗡” 的声响。此刻,罗盘的指针正疯狂地转动着,“嗡嗡” 声不绝于耳,声音越来越响,显然,这里的阴邪之力,极强极强。

父亲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走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,盘膝坐下来,从布包里拿出黄纸和朱砂,开始画符。柏梓墨看见,父亲的指尖在微微颤抖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下颌滴在黄纸上,晕开一小片红,显然,这对他来说,已是极大的消耗。

可父亲的动作,依旧娴熟,一张张引魂符、镇鬼符在他的手中成型,符纸隐隐透着金光,叠放在一旁,很快就堆起了厚厚的一叠。

画完数十张符后,父亲站起身,走到李家坳的中央,用石块堆砌起一个简易的法坛,坛上摆着九支香,九叠黄符,还有一面铜镜。他点燃香,青烟袅袅升起,直冲云霄。父亲闭上眼睛,双手捏诀,开始念诵《太平要术》里的引魂咒,那咒语晦涩难懂,却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,在整个李家坳回荡。

随着父亲的念诵,李家坳的上空,渐渐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雾气,雾气越来越浓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,遮住了天空,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的人影在雾气里挣扎,那些人影披头散发,浑身是血,有的胸口插着断刀,有的缺胳膊少腿,发出阵阵凄厉的哭喊,那声音撕心裂肺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
那是李家坳死去的村民的冤魂,他们因惨死而生怨念,无法入轮回,只能被困在李家坳,日夜哀嚎,受尽折磨。

父亲拿起桃木剑,挥舞起来,剑身金光大涨,他大喝一声,声音震彻云霄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,冤魂散尽,速入轮回!”

他将画好的黄符一一抛出,黄符在空中燃成灰烬,化作一道道金光,像一道道锁链,裹住那些冤魂。那些冤魂在金光里拼命挣扎、嘶吼,它们的怨念太深了,不愿意就这样离去,只想留在世间,报仇雪恨。

可父亲的咒语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,一点点化解着它们的怨念。

柏梓墨看着父亲的身影,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咳嗽声越来越剧烈,他不得不一边念咒,一边死死捂着嘴,压抑着喉间的腥甜,可还是有血丝从嘴角溢出,滴在法坛的黄符上,染红了符文。

柏梓墨躲在树后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心里喊着:爹,别撑了,快回来,我不要你做英雄,我只要你好好的,我只要你活着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那团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淡,里面的人影也越来越少,最后,一缕缕白光从雾气里升起,直冲云霄,那是冤魂得以解脱,入了轮回。

当最后一缕白光消失在天际时,父亲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倒在了法坛上,一口鲜血喷出来,染红了坛上的黄符,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。

“爹!”

柏梓墨再也顾不上害怕,冲过去抱住父亲的身体,哭得撕心裂肺,“爹!你醒醒!爹!”

柏长信缓缓睁开眼,看到是他,眼里满是焦急,伸手摸着他的脸,手指冰凉而颤抖,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:“梓墨,谁让你跟来的?快回去,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快回去!”

“爹,我带你回家,我们现在就走,我扶你回去。” 柏梓墨哭着说,想把父亲扶起来,可父亲的身体,重如千斤,他根本扶不动。

“爹没事,只是累了。” 柏长信喘着气,眼神里满是恳求,他攥着柏梓墨的手,“梓墨,答应爹,以后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,再也不要碰这些东西,好好做个普通人,好不好?答应爹。”

“我答应你,爹,我都答应你,你快好起来,我们回家。” 柏梓墨哭着点头,泪水滴在父亲的手上,那双手,曾经那么温暖,那么有力,此刻却冰冷刺骨。

那天,柏梓墨扶着父亲,一步一步走回了柏家村,父亲在路上,吐了好几次血,每一次,都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在柏梓墨心上。回到家后,父亲直接卧床不起,整整躺了一个月。

那一个月里,林氏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的床边,以泪洗面,每天熬药、擦拭身体,头发都白了不少,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。柏梓墨也守在床边,端水喂药,给父亲擦脸擦手,心里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恐惧 —— 他害怕父亲像村里老人说的那样,离他而去,他害怕自己再也没有爹了。

幸好,父亲挺了过来。

只是从那以后,父亲的身体便越来越差,咳嗽声日夜不断,脸色也总是惨白如纸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挺拔,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。他再也不出去驱邪渡魂了,只是守着家里的院子,把所有的时间,都用来陪伴他和母亲,教他认字写字,教他拳脚功夫。

那段日子,是柏梓墨记忆里,最温暖也最珍贵的时光。

午后的阳光下,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握着他的手,教他写字,一笔一划,耐心细致,“梓墨,写字要稳,心要静,做人也是一样,要脚踏实地,心存善念。”

傍晚,父亲会带着他去渭水边,看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,泛着粼粼波光。父亲会和他说些世间的趣事,讲些忠臣孝子的故事,“做人,要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身边的人,要守得住本心,不要被外界的东西所迷惑。”

夜里,父亲会坐在他的床边,给他讲话本里的故事,讲侠客行侠仗义,讲英雄保家卫国,直到他睡着,才轻轻掖好被角,默默离开。

只是父亲自此再也不提法术,不提驱邪,不提渡魂,更不提柏氏的宿命,他像是要把柏梓墨的记忆里,所有关于 “驱邪渡魂” 的痕迹,都一一抹去,只让他做一个普通的少年,拥有一段愉快的童年。

柏梓墨也很珍惜这段时光,他乖乖听话,努力认字,认真学武,只想让父亲和母亲开心,只想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,能一直持续下去。

可命运,终究不会如人所愿。

柏梓墨十二岁那年的冬天,北魏与陈国的战事愈发激烈,战火终于烧到了青凉山附近,十里外的石磨村,成了下一个牺牲品,被陈国的铁骑洗劫一空。

村里的壮丁被屠杀,老弱妇孺被掳走,又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,侥幸逃脱的村民,衣衫褴褛,浑身是伤,跌跌撞撞地逃到柏家村,跪在柏家的门前,哭喊着:“柏先生,求求您,渡化石磨村的冤魂!求求您,救救我们的亲人!”

那时的柏长信,已经二十九岁零十一个月,离三十岁的大限,只剩一个月。他的身体,早已油尽灯枯,连下床走路,都需要人搀扶,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,整日躺在床上,咳嗽不止。

林氏死死地拉住他,哭到声音嘶哑,眼泪流干了,“长信,你不能去!你只剩一个月了,你走了,我和梓墨怎么办?石磨村的事,让他们自己想办法,我们不管了,好不好?我求求你,别去了!”

柏长信看着跪在门前的村民,看着他们眼里的绝望和无助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,一脸懵懂的柏梓墨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去,怕是再也回不来了,可他是柏家的人,他有自己的使命,他不能看着那些冤魂受苦,不能看着村民们绝望。

他推开林氏的手,撑着虚弱的身体,慢慢坐起来,声音微弱却坚定:“林氏,我是柏家的人,这是我的命。石磨村的冤魂,不能不渡,他们太苦了。”

林氏瘫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却再也拦不住他。

柏长信撑着身体,慢慢下床,让柏梓墨扶着他,收拾起那个布包,里面依旧装着黄纸、朱砂、桃木剑、罗盘,还有那本《太平要术》。他走到柏梓墨的面前,摸了摸他的头,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桃木刻的平安符,那平安符被磨得光滑圆润,上面刻着 “平安” 二字这是他花了好几个夜晚,一点点刻出来的。

“梓墨,爹要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。” 父亲的声音,温柔而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他把平安符塞到柏梓墨手里,“拿着这个平安符,好好照顾娘,等爹回来,给你做你爱吃的糖糕。”

柏梓墨紧紧攥着平安福,用力点头,眼里满是期待:“爹,你早点回来,我和娘等你吃糖糕,我会好好照顾娘的。”

他万万没想到,这一别,便是永别。

父亲去了石磨村,这一次,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
石磨村的冤魂,比李家坳的更重。那些被屠杀的壮丁,怨念滔天;那些被掳走的妇孺,满心绝望。柏长信为了度化他们,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寿元。他在石磨村的法坛上,念完了最后一句引魂咒,度化了最后一缕冤魂,然后便倒在了法坛上,再也没有睁开眼。

他走的那天,正好是他三十岁的生辰,终究没能逃过柏家的命数。

当村民们抬着柏长信的尸体回来时,柏梓墨正攥着那个桃木平安符,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,眼巴巴地等着,他等了一天,从清晨等到黄昏,从黄昏等到深夜,可等来的,却是父亲冰冷的尸体。

他看到父亲的尸体被抬回来,盖着一块白布,白布上,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那一刻,他的世界,轰然崩塌。

他冲上去,掀开白布,看到父亲惨白的脸,紧闭的双眼,还有嘴角那未干的血迹,瞬间红了眼,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,哭得撕心裂肺:“爹!爹!你醒醒!你说过要给我做糖糕的!你怎么不回来了?爹!你醒醒啊!”

林氏扑过来,抱住他,母子俩抱在一起,哭得撕心裂肺,那哭声,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,充满了无尽的悲伤,让在场的村民们都红了眼眶,纷纷抹着眼泪,叹着气。

张老根跪在柏长信的灵前,哭得直捶地,“长信是个好人,是柏家村的恩人,可老天不公啊!为什么要让他走得这么早!”

村里的老人都摇着头,叹着气,低声说:“这是柏家的命,逃不开的命啊。”

柏家的命?

柏梓墨跪在父亲的坟前,攥着那枚桃木平安符,哭了整整一天,泪水流干了,喉咙哭哑了,他依旧跪在那里,望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,心里充满了疑惑与悲痛。

他不明白,为什么父亲那么好的人,会走得这么早;他不明白,为什么村里的人都说,这是柏家的命;他更不明白,父亲用生命去做的那些事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
而母亲,在父亲走后,便把所有的秘密,都藏得更深了。

她再也不提父亲驱邪渡魂的事,也不许村里的人在柏梓墨面前提及一个字,谁要是敢说,她就会红着眼眶,跟人拼命。

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,抚养柏梓墨长大。家里有几亩薄田,她起早贪黑地打理,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样样都亲力亲为,原本细腻的手,变得粗糙;农闲时,她便没日没夜地纺线织布,织出的布拿到镇上的布庄去卖,换些银钱,供柏梓墨读书。

她把最好的都留给柏梓墨,自己却常常只吃些野菜和粗粮,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,身体也越来越消瘦,才三十多岁的人,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。

柏梓墨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
父亲走后的这四年,他渐渐长大,从一个懵懂的孩童,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,十五岁的他,身高也超过母亲了,胳膊也有了力气,不再是那个需要父母保护的小屁孩了。他依旧听话,依旧孝顺,每天帮着母亲下地干活,回家后便读书写字,练父亲教的拳脚功夫,从不惹母亲生气,只想替母亲分担,让母亲少受点苦。

可他心里的疑惑,却随着年纪的增长,越来越深,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。

他常常会在深夜,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前,看着那把冰冷的铜锁,指尖抚上锁身,心里想:爹,你在这书房里,到底藏了多少秘密?那地窖里的东西,是不是和柏家的命数有关?是不是和你的死有关?

他也常常会走到青凉山的山脚下,跪在父亲的坟前,说着自己的心事,说着村里的变化,问着那些从未得到答案的问题。

“爹,村里又有人被征走了,二狗的表哥也被抓走了,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爹,娘最近越来越累了,我想快点长大,替她分担更多,让她好好歇歇。爹,他们都说柏家的男人活不过三十岁,这是真的吗?你是不是也因为这个,才走得那么早?那我呢?我是不是也活不过三十岁?爹,你用生命去做的那些事,到底是为了什么?柏家的使命,到底是什么?”

风吹过坟头的青草,发出 “沙沙” 的声响,像是父亲的回应,却又什么都听不清。

他能感受到,母亲的忧虑,随着他的十六岁生辰越来越近,变得越来越重。母亲常常会在夜里,偷偷起来,走到他的床边,借着月光,静静地看着他的脸,默默流泪;常常会在吃饭时,把碗里仅有的一点肉夹给他,说着:“梓墨,多吃点,长得壮壮的,才能好好活着。”;常常会在他出门时,反复叮嘱:“早点回来,别去太远的地方,别惹事,保护好自己。”

柏梓墨都一一应下,可他心里清楚,母亲的担忧,从来都不是多余的。

而柏家村的氛围,也随着北魏与陈国战事的愈演愈烈,变得越来越紧张,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可能断裂。陈国的铁骑离青凉山越来越近,村里的壮丁被官府征走了大半,剩下的只有老弱妇孺,只能靠着村里那道简陋的土围墙勉强自保。

粮价飞涨,一斗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了过去的十五倍,家家户户都在囤粮,可就算有钱,也买不到多少粮食。有的村民甚至把床板拆了,加固自家的房屋,准备抵御可能到来的洗劫,整个柏家村,都被一股绝望的气息笼罩着。

二狗的父亲,被征走后,再也没有回来,只传来了战死的消息,二狗的瞎眼老娘得知后,当场哭晕过去,醒来后,哭瞎了另一只眼,整日躺在床上,茶饭不思,精神恍惚;张虎的哥哥,终于有了消息,却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,死在了军营里;小喜子的家里,早已断了粮,只能靠着挖野菜、捋树皮度日,他的奶奶也因为营养不良,卧病在床,奄奄一息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看着身边的伙伴们一个个陷入绝境,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脸,柏梓墨再也坐不住了。

他马上十六岁了,已是半大的小伙子,有手有脚,有力气,他不想再靠着母亲养活,不想再让母亲为了他,日夜操劳,更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受苦。

他找到了二狗、张虎、小喜子,四人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,那棵树见证了他们的童年,也见证了他们的苦难。柏梓墨看着三个兄弟,沉声道:“等我过了十六岁的生辰,我们一起去临溪镇讨生活吧。临溪镇离这里远,战火还没烧到那里,应该能安全些,我们找点活干,赚些银钱,既能养活自己,也能补贴家里。”

二狗攥紧拳头,狠狠点头,眼里满是坚定:“好!我跟你去!我有的是力气,挑夫、扛货,我什么都能干,一定能赚到钱,给我娘治病!”

张虎眼神锐利,握紧了手里的木棍,“我去镖局当学徒,学好武艺,既能赚钱,还能保护你们,以后再也不怕那些乱兵和盗匪了,谁要是敢欺负咱们,我就让他尝尝我的厉害!”

小喜子眨着眼睛,眼里满是憧憬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一些草药,“我想在镇上找个医馆当学徒,跟着大夫学医,等学好了,就能给人看病,给奶奶抓药,再也不用看着奶奶受苦了。这包里有止血的、解毒的草药,路上要是受伤了,还能用上。”

四个少年,在老槐树下,立下了约定,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掌心相贴,传递着彼此的力量。他们畅想着未来的生活,想象着赚到钱后,给家人买好吃的,给老娘治病,给奶奶买药,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,那笑容,在这暗无天日的战乱里,像一束光,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。

可当柏梓墨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时,林氏却极力反对,拉着他的手,哭着说:“梓墨,外面太乱了,有盗匪,有乱兵,还有不知道的危险,你不能去!娘养得起你,你就在家里,守着娘,好不好?娘就你这一个儿子,娘不能失去你!”

柏梓墨抱着母亲,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娘,我长大了,该替你分担了。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屁孩了,我会功夫,能保护自己。临溪镇有很多商队,还有镖局,治安比这里好,应该很安全。等赚了钱,我就回来,给你买好吃的,给你盖新房子,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
“可娘还是担心你。” 林氏靠在他的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
“娘,相信我,我一定会好好的,一定会平安回来的。” 柏梓墨轻声安慰着。

林氏拗不过他,知道他的性子,一旦决定的事,就不会轻易改变,只能含泪答应。她开始为柏梓墨准备行囊,连夜缝制了两件新衣裳,又准备了足够路上吃的干粮 —— 那是掺了少量小米的窝头,是家里最好的食物,她舍不得吃,都留给了柏梓墨

她一遍遍叮嘱他,絮絮叨叨,说了一遍又一遍:“遇到危险就跑,别逞强,命最重要;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,人心隔肚皮;晚上睡觉要关好门窗,别着凉;赚了钱要省着花,别乱花;早点回来,娘在家等你,一直等你。”

柏梓墨耐心地听着,一一答应,把母亲的话,都记在心里。他知道,母亲的每一句话,都饱含着对他的疼爱与牵挂,那是他前行的力量。

离十六岁生辰越来越近了,村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,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官府的差役又来了一次,抓走了最后几个适龄的壮丁,村里只剩下老弱妇孺,连一个能扛事的男人都没有了。粮铺的门早就关了,再也买不到粮食,村民们只能靠着自己储存的一点口粮和挖来的野菜度日,日子过得苦不堪言。

柏梓墨和伙伴们也加快了准备的脚步,他们一起打造了简单的武器 —— 用坚硬的木头削成的短棍,一头磨得尖尖的,准备路上防身。他们还打探好了去临溪镇的路线,听说要穿过青凉山腹地的断魂坳,那里是盗匪盘踞之地,山高路险,非常危险,可却是去临溪镇最近的路,能节省不少时间。

“断魂坳虽然危险,但我们四个人一起,互相照应,一定能过去的。” 张虎握着手里的木棍,眼神坚定,他练了几年功夫,身手不错,颇有几分底气,“我们白天赶路,晚上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,避开那些盗匪,应该不会有事。”

“有我在,谁要是敢来招惹咱们,我一棍子打趴他!” 二狗拍着胸脯,一脸豪气,他一身蛮力,寻常几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。

小喜子把草药包塞紧,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“要是我们受伤了,我能治,这包里的草药,应该能应付一些小伤小病。”

三人都看向柏梓墨,等着他拿主意。

柏梓墨深吸一口气,从腰间取下那个桃木平安符,攥在手里,那平安符被他摩挲得光滑无比,带着他的体温。他抬眼,黑眸里闪着坚定的光芒,透着少年人的果敢与无畏:“我们兄弟四人,同心协力,一定能平安到达临溪镇。不管遇到什么危险,我们都一起面对,绝不丢下任何一个人!”

“好!一起面对!绝不丢下任何一个人!”

四个少年的声音,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回荡,坚定而有力。

柏梓墨以为,自己的人生,会像他们约定的那样,在这战乱里,努力活着,讨生活,赚钱养家,陪着母亲,过完平凡的一生。他以为,十六岁的生辰,是他平凡人生的新开始,是他走出柏家村,奔向新生活的起点。

他从没想过,天命的齿轮,早已在他的血脉里,开始转动,从未停止。

他的十六岁生辰,不是他平凡人生的开始,而是他宿命的开端。

那本被藏在地窖铜锁后的《太平要术》,那道被天庭定下的天罚,那份属于柏氏一脉的驱邪渡魂使命,都在等着他,在他十六岁的那年,一一揭开,再也无法逃避。

渭水的水,依旧在流,只是更加浑浊,卷着泥沙,汹涌向前;青凉山的风,依旧在吹,只是更加凛冽,像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;柏家村的阴霾,依旧在笼罩,只是更加浓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柏梓墨,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还在做着他的普通梦,却不知道,一场生死劫难,早已在前方等着他,而他的人生,也将在那场劫难后,彻底偏离轨道,走向那条早已被注定的道路 —— 一条驱邪渡魂,背负着宿命,在阳间做地府使者的道路,一条充满荆棘,却又不得不走的道路。

身世既定,宿命难违,死生契阔,不过是柏氏一脉,逃不开的轮回。而柏梓墨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章节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