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工厂:遗忘之秘
第1章
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布,彻底笼罩了这座喧嚣了一天的城市。
晚上十一点半,杨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租住的公寓楼。电梯里的灯忽明忽暗,嗡嗡的电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反复做了二十多年的噩梦——冰冷的砖墙,女人的啜泣,一只死死攥着他手腕的冰冷小手,以及一片刺目的猩红。
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感应灯在他脚步声响起时才懒洋洋地亮起,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几家住户紧闭的防盗门。杨轩掏出钥匙,打开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。
作为一名在都市里挣扎求生的普通程序员,他的每一天都被朝九晚六的工作、拥挤的地铁和无尽的代码填满。生活平淡得如同白开水,没有一丝波澜。唯一的异常,就是那段被挖走的童年记忆——父母说他七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,烧坏了部分记忆,可每当他追问细节,他们总是眼神闪躲,含糊其辞。
他瘫坐在沙发上,随手将公文包扔在脚边,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而酸涩发胀的眼睛。房间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,留下一阵短暂的引擎声。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。
就在这时,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。
不是微信,不是来电,而是一条短信——在这个年代,短信早成了收验证码和收广告的垃圾桶。杨轩漫不经心地划开屏幕,可看清发信人一栏时,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——无号码,匿名短信。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杨轩犹豫了几秒。他想到了那些关于电信诈骗的新闻,想到了朋友收到的骚扰信息,可心底那股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好奇,却如同疯长的藤蔓,死死缠住了他的理智。
他划开了短信界面。
一行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,瞬间映入眼帘:
「午夜十二点,城郊三号废弃工厂,有你遗失多年的秘密。」
短短一句话,像一根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了杨轩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他盯着屏幕,手指微微颤抖,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。
城郊三号废弃工厂。
这座城市的人,没人不知道那个地方。
十年前,那里一夜之间全员失踪。不是一两个人,是整个工厂——上夜班的一百二十七名工人,加上门卫、食堂阿姨、甚至两条看门的土狗,全部人间蒸发。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运转,食堂的饭还热着,门卫室的茶杯还冒着热气,但人没了。此后几年,接连有人闯入后人间蒸发,警方地毯式搜查过无数次,除了发现几件随身物品,一无所获。久而久之,那里成了连野猫野狗都绝不靠近的死亡禁区。
是恶作剧?还是有人故意捉弄?
杨轩皱紧眉头,试图将这条短信归为无聊的骚扰信息。可“遗失多年的秘密”这几个字,像魔咒一般,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。那段空白的童年,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,父母躲闪的眼神——这一切都在告诉他,他的过去,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。十一点四十五。十一点四十六。四十七。四十八。
杨轩盯着那行字,手机屏幕自动熄灭,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按亮。他在屋里来回踱步,脑子里两个声音疯狂撕扯:
“别去!那是找死!一百多条人命都没了,你算什么?”
“不去,你永远不知道你是谁。你想带着那个噩梦过一辈子吗?”
十一点五十分,他抓起玄关柜上的黑色外套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巧的手电筒。他冲出门时,连鞋带都没系好。
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,路灯投下狭长而诡异的影子。出租车早没了,他只能开自己那辆二手捷达。车灯刺破浓稠的黑暗,像两根苍白的探针。越往城郊开,路灯越稀疏,直到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。导航早就没了信号,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变成一个旋转的圈,怎么也加载不出来。
杨轩只能凭记忆开。
车窗外的树影开始扭曲。月光下,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干枯的手,在风中疯狂摇摆。风声呜咽,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像无数冤魂贴在玻璃上低语。他关上车窗,那声音反而更清晰了——是女人的哭声,是孩子的尖叫,是铁器刮擦骨头的刺耳声响。
他不敢关窗了。
零点整,车子停在工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外。
杨轩熄了火,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。连风声都没有了,连虫鸣都没有了,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扑面而来。那不是简单的腐烂味,而是层层叠叠堆积了十年的死气——尸臭、霉变、铁锈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,像一堵无形的墙。他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的瞬间,听到了咯吱一声。
低头一看,是骨头。
不是人的——他安慰自己,可能是野狗的。但那些骨头太细了,细得像孩童的手指。
铁门边缘挂着几缕暗红发黑的痕迹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杨轩掏出手机照了照,凑近一闻——是彻底干涸的人血。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溅上去的,已经和铁锈融为一体。
门缝里,飘出一缕灰白色的雾气。
那雾气很怪,不像普通的夜雾那样弥漫开来,而是一缕一缕地往外钻,像有生命一样。其中一缕触到杨轩的手背,他猛地缩回手——冷得像冰,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。
“有人吗?是谁发的短信?”
杨轩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。回音层层叠叠,像有好几个自己同时在问,然后又变成诡异的变调,扭曲成他听不懂的呓语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
只有更死寂的沉默。
他咬牙,抬脚跨过铁门。就在鞋底接触地面的刹那——
滋啦——
头顶十几盏老旧白炽灯突然疯狂闪烁!
那些灯早就断了电——杨轩来之前查过,这座工厂十年前就停了水电。可现在,它们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反复拉扯开关,忽明忽暗,频率快得让人头晕。滋啦——滋啦——电流声尖锐刺耳,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膜上爬。昏黄的灯光将四周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,在地上、墙上疯狂跳动。
杨轩自己的影子被拉成七八米长的怪物,随着灯光闪烁,时而扭曲成麻花,时而被撕成碎片。
就在灯光彻底熄灭的零点一秒——
杨轩清清楚楚看见: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,从前方的柱子后一闪而过。速度快得惊人,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类的动作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像一滩贴在地面流动的黑烟。
“谁?!”
杨轩厉声喝问,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手电筒光束剧烈晃动,扫过水泥柱、扫过废弃的机器、扫过破败的窗户——黑影消失处空空如也,只有冰冷的砖墙。
但墙上有什么东西。
杨轩强迫自己把光束移回去,对准那面墙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不是油漆喷的,不是粉笔写的——是用指甲刻的,用牙齿咬的,用头撞出来的。深深浅浅的划痕交织成无数个同样的字:
“放我出去”
“妈妈——”
“他来了”
“跑”
还有一些彻底扭曲的符号,像是写到一半手就断了,或者写的人已经疯了。
紧接着,哭声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,是无数道声音重叠——女人压抑的啜泣、孩童尖锐的啼哭、老人浑浊的叹息,从天花板、从墙壁、从地面、甚至从他的鞋底钻出来。有一缕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盘旋,阴冷潮湿,像有看不见的嘴巴凑在他颈边,轻轻哈着冷气:
“走……不……了……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很轻,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不存在的气息。
杨轩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。
他下意识就想转身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——可一想到短信里那句“遗失多年的秘密”,想到自己那段空白的童年记忆,想到父母每次提起往事时躲闪的眼神,他又咬了咬牙,强迫自己停下后退的脚步。
“不过是故弄玄虚,我倒要看看,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杨轩握紧手电筒,一束强光刺破黑暗。他深吸一口充满腐臭的空气,壮着胆子,一步步朝着工厂深处走去。
地面布满灰尘和碎石,每走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。没走多远,手电筒的光束突然照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。
他蹲下身,心脏骤然紧缩。
那是一串新鲜的血脚印。
血迹还带着淡淡的湿润感,在灰暗的地面上格外醒目,一步一步,朝着厂房最里面的房间延伸而去。脚印的大小很小,不像是成年人的,更像是五六岁孩子的尺寸。每一步后方都带着拖拽的血痕,像是有人被硬生生拖行,一路流血,一路挣扎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杨轩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他环顾四周,空无一人,只有那诡异的哭泣声还在耳边萦绕。
是继续前进,还是立刻离开?
犹豫不过三秒,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。杨轩顺着那串血脚印,一步步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,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。
血脚印的尽头,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。
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,日期是十年前。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辨认几个字:“车间……禁止……儿童……”
木门很旧,旧得像是随时会散架。杨轩抬手,指尖刚碰到门板,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窜遍全身。门板黏腻湿滑,他借着灯光仔细一看,浑身汗毛倒竖——上面涂满了一层薄薄的、早已发黑发硬的血渍,指印、掌印密密麻麻,像无数人临死前疯狂抓挠留下的绝望痕迹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,像指甲狠狠刮过黑板,听得人头皮发麻、牙齿发酸。房间里的景象,让他瞬间愣住了。
狭小的房间里,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,却摆放着一堆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:几台落满灰尘、造型怪异的金属仪器,表盘碎裂、线路裸露,上面缠绕着一缕缕黑色长发,还印着暗红的血手印;靠墙的书架上,堆满了泛黄破旧的古书,书页粘连,散发着霉味与腐尸味;桌子上,还放着干枯的羽毛笔、碎裂的墨水瓶,以及一个布满铜绿的旧盒子。
这里根本不像是废弃工厂的仓库,反而像一个神秘的研究室,或是某个古老家族的密室。
最恐怖的是正中央的书桌——一个孩童骷髅头端正摆在正中,空洞的眼窝直直对准门口,像是在死死盯着他。
就在杨轩怔怔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时,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。
又是一条匿名短信:
「解开房间里的谜题,你才能离开。否则,永远困死在这里。」
文字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,让杨轩的后背再次泛起寒意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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