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凌苍】
第1章
神界没有夜晚。
天穹永远是一片灰白,像凝固的雾气,又像无数层薄纱叠在一起。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只有本源之气凝成的光带从极远处横贯而过,有时明亮如河,有时暗淡如烟。
凌苍蹲在一座废弃殿宇的残墙后面,看着不远处那团火光。
火是杂役们自己生的,烧的是枯死的灵植枝干。火堆旁坐着两个人,一个年轻,一个中年,身上都穿着粗布袍子,袍角沾着泥。
年轻的那个在烤什么东西,中年的低着头,像是打盹。
这是家族最偏的角落,专门堆放杂物,处置“不听话的”杂役。平时没人来。但今天来了两个——比他早到一步。
凌苍是来找人的。
一个和他一起从杂役房出来的少年,比他小一岁,话多,爱笑。前两天被人叫走,说是“有个好差事”,一去就没回来。
他找了两天,找到这里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”年轻的那个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东边又少了一个。”
中年没抬头:“少就少了。”
“我就是说……”年轻人把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,“前天还在,昨天就没了,今天换了个生面孔顶他的活。你说他去哪了?”
“哪去了?”中年终于抬起头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脸没太多表情,“被吃了。”
年轻人手一抖。
中年往火里啐了一口:“你以为咱们这种底层,是怎么没的?病了?死了?回老家了?那都是骗你这种新来的。”
“可……可是家族不是不让……”
“不让?”中年笑了,笑声干哑,“不让明着吃,不让在府里吃。出了这个门,进了那片废墟,谁看见了?谁管了?”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烤的东西掉进火里,滋啦一声,冒起一股烟。
凌苍蹲在墙后,听着,没动。
少年临走时回头朝他笑,说“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”。那笑容还在脑子里,人却没了。
中年站起来,往废墟深处走。年轻人没动,盯着火堆发呆。
凌苍犹豫了一瞬,从墙后绕出来,跟上去。
—
这片废墟很大,到处是倾倒的廊柱和半塌的殿宇,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。地上积着灰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中年走得不快,几步一停,像是在等人跟上来。
凌苍跟了半里地,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,但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。
他停下。
前面那个人也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“跟够了?”
凌苍没答。
中年转过身,看着他。火光已经照不到了,但凌苍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根针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
凌苍喉咙发紧,但还是开了口:“杂役房的。”
“找那个小杂役?”
“是。”
中年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凌苍这才看见,他身后不远处的地上,蜷着一个人。
那身形,那件袍子,那头乱发——
凌苍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。
那个人影散了。
不是慢慢消失,不是变淡变薄,是一瞬间的事——像一团雾气被风吹散,像一捧灰烬扬进空中。前一瞬还蜷在那里,后一瞬什么都没了。
凌苍愣住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,什么都没碰到。
“看见了?”中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这就是被吃了。”
凌苍没动。
“他叫出来的时候我正好路过,”中年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过来看了一眼。那人在吃他,吃得很快。等我走到跟前,已经只剩这点轮廓了。你再晚来一步,连轮廓都看不见。”
凌苍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血,没有痕迹,没有尸体。就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
“他是……”
“那个叫他出来的‘好差事’。”中年说,“你知道这府里,有些人不缺月例,不缺吃穿,就缺个‘方便’。”
凌苍慢慢抬起头。
中年对上他的目光,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多少善意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凌苍。”
“凌苍。”中年念了一遍,“记着了。你是来找他的,还是来给他收尸的?”
凌苍没答。
中年也不等他答,转身往废墟更深处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“今天的事,别说出去。说了也没人信,但有人会不高兴。不高兴了,你就跟他一样——嗖一下,没了。”
凌苍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断壁残垣后面。
然后他又低头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。
刚才那里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会笑、会说话、会说“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”的人。
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—
他往回走。
走过废墟,走过荒草,走过那堆还在烧的火堆。年轻人已经不在了,火堆还在烧,烤焦的东西散落在地上,没人管。
他继续走,走来时的那条路,走回杂役房,走回自己的铺位。
躺下,闭上眼睛。
旁边铺上有人翻身,咕哝了一句什么,又没声了。
凌苍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那根横梁。灰白色的光从窗外透进来,不分昼夜地照着。
他想起少年临走时回头的那个笑,想起他说“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”。
带不回来了。
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什么都没留下,连个收尸的机会都没有。
神界没有夜晚。光带永远在不远处流淌,不会变暗,也不会变亮。但凌苍闭上眼睛,把自己蜷成一团,像一具尸体。
那天之后,他再没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