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逍遥先生
第3章
前院的气氛有些紧张。
五六个歪戴帽子、斜瞪眼的汉子堵在庄子大门外,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穿着绸衫,却掩不住一身市侩气,手里摇着把折扇,眯缝着小眼睛四下打量,正是王扒皮,本名王霸,人称“王扒皮”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泼皮,或抱臂,或叉腰,一脸的不耐烦。两个张家庄的佃户老汉,挡在门前,神色惶恐,却又不敢让开。
“哟,张少爷,可算是出来了!”王扒皮看见张谦等人出来,唰地收了折扇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“听说张少爷前阵子病了?这可不好,年轻人,得多注意身子骨啊。”
张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点懦弱和讨好的笑容,拱手还礼:“有劳王员外挂心。小子身子已无大碍。不知员外今日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
“贵干谈不上。”王扒皮用折扇敲打着手心,慢悠悠道,“就是这秋收过了,年关也近了,各乡各里的‘保田钱’、‘巡夜费’,也该清一清了。张少爷这庄子,连田带地,按惯例,是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两根胖手指,晃了晃。
“二十贯?”福伯在一旁,脸色一白。往年最多也就勒索个三五贯,今年竟翻了数倍!
“不错,二十贯。”王扒皮嘿嘿一笑,“张少爷也知道,今年不太平,北边闹突厥,南边也不安生,县尊老爷体恤民情,加了巡防的人手,这花费嘛,自然就上去了。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,理应分担分担,你说是不是?”
分担?分明是敲诈!春桃气得小脸发白,赵昱也皱紧了眉头,但都没说话,看向张谦。
张谦脸上露出为难和窘迫的神色,搓着手道:“王员外,不是小子不给,实在是…庄子里近来艰难,您也看到了,佃户的租子都收不齐,实在是拿不出这许多钱…您看,能不能通融通融,缓些时日,或者…少一些?”
“缓些时日?”王扒皮身后的一个泼皮怪笑起来,“张少爷,您这庄子最近可没少往外买东西吧?听说又是买沙子又是买石头的,还在后头整天叮叮当当,怕是发了什么财吧?二十贯,对您来说,还不是九牛一毛?”
果然!是冲着工坊来的!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肯定被盯上了。
王扒皮假意呵斥了那泼皮一句:“多嘴!”又转向张谦,笑容更深,也更深:“张少爷,明人不说暗话。这钱,是替县衙收的,也是替各位乡邻保平安的。您要是实在手头紧…”他小眼睛扫了一眼略显破败但还算齐整的庄子,“我看您这庄子地方不错,后头那片林子也还成。要不,您拿点地契出来,抵了这钱,也成啊。”
图穷匕见!不仅要钱,还惦记上张家的地了!
福伯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!你们这是明抢!”
“老东西,怎么说话呢?”一个泼皮上前一步,撸起袖子。
“哎,和气生财,和气生财。”王扒皮摆摆手,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,“张少爷,您给个准话吧。是给钱,还是抵地?要不,让兄弟们进去看看,您到底在里头捣鼓什么宝贝,说不定还能帮您估个价?”
说着,就要带人往里闯。
“慢着。”张谦踏前一步,脸上的懦弱和窘迫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,平静得让王扒皮心里莫名一跳。
“王员外,这‘保田钱’、‘巡夜费’,可有县衙的明文告示?可有朝廷的正式公文?是多少,为何是二十贯,可能让小子一观?”张谦不紧不慢地问道。
王扒皮一愣,没想到这病秧子少爷突然硬气起来,还问出这样的话。他哪有公文?不过是和县衙里几个胥吏勾结,巧立名目敛财罢了。
“嘿!张少爷,你这是什么意思?怀疑我王某人假传政令?”王扒皮脸色一沉,“这钱,是替县尊老爷收的!你要看公文,自己去县衙看去!”
“那就是没有了。”张谦点点头,“既然没有公文,那就是王员外您私人要收这笔钱了?”
“是又如何?这洛阳城外十里八乡,谁不知道我王霸的名号?这钱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”王扒皮恼羞成怒,撕下了伪善的面皮。
“私设名目,强索钱财,按《唐律》,该当何罪?赵二哥,你读过书,可还记得?”张谦转头问赵昱。
赵昱会意,朗声道:“《唐律疏议·杂律》:‘诸恐吓取人财物者,准盗论加一等。’又,‘诸强盗,不得财徒二年,一尺徒三年,二匹加一等,十匹及伤人者绞。’王员外,您这二十贯,合两百匹绢,该当何罪,可要小子帮您算算?”
王扒皮和他手下泼皮,大字不识几个,哪里懂什么唐律,但听赵昱说得煞有介事,什么“徒三年”、“绞”,脸色都是一变。王扒皮色厉内荏:“少拿律法吓唬人!在这地界,老子就是王法!给我搜!看看他们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!”
泼皮们应了一声,就要硬闯。
“我看谁敢!”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。
陈大牛提着一根碗口粗的门栓,从后院大步流星冲了出来,往张谦身前一站,犹如铁塔。他身后,还跟着三四个拿着锄头、铁锹的年轻庄户,都是陈大牛平日交好、家里受过张家恩惠的,此刻被陈大牛叫来,虽然有些胆怯,但也横下心站在了后面。
陈大牛本就身材魁梧,此刻怒目圆睁,杀气腾腾,手里那粗大门栓看着就吓人。几个泼皮被他气势所慑,一时不敢上前。
“陈大牛!你、你想干什么?造反吗?”王扒皮又惊又怒。
“造反?你他娘的也配说造反?”陈大牛啐了一口,“带着几个腌臜泼才,就想强闯民宅,强抢地契?信不信俺一棍子一个,打断你们的狗腿,扔到洛水里喂王八!”
“你!你敢!我姐夫是县衙的王主簿!”王扒皮尖声叫道,搬出了靠山。
“主簿?主簿就能纵容舅子强抢民财、私设刑罚?”张谦冷冷道,“王员外,我劝你想清楚。今日你硬闯,我庄子里都是粗人,动起手来,拳脚无眼,打死打伤,可不好看。就算你姐夫是主簿,这光天化日、众目睽睽之下,纵容亲属行凶,强夺良民田产,闹到县令那里,恐怕他也保不住你!洛阳县令方明方大人,可是出了名的清正,你确定要试试?”
王扒皮脸色变幻不定。他姐夫王主簿确实只是县衙里一个管文书的小吏,平时捞点油水可以,真要闹出大事,未必兜得住。而且这方县令新上任不久,听说是个硬骨头,油盐不进。张家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?
他盯着张谦,又看看横眉怒目的陈大牛和一众庄户,再看看气定神闲、似乎胸有成竹的赵昱,心里开始打鼓。这张家小子,病了一场,怎么像变了个人?还有这陈大牛,以前虽然莽,也没这么大胆子…
“好,好!张谦,你有种!”王扒皮权衡利弊,知道今天讨不了好,咬牙道,“这钱,你可以不给。但这梁子,咱们算结下了!咱们走着瞧!”
说罢,恨恨地一挥手:“我们走!”
带着几个泼皮,灰溜溜地走了。
看着王扒皮等人走远,陈大牛才放下门栓,呸了一声:“什么东西!”
庄户们松了口气,看向张谦的目光却多了几分不同。以前的小少爷,遇到这种事,多半是忍气吞声,破财消灾。今天,竟然硬生生顶回去了!
“少爷,您…”福伯又是后怕,又是欣慰。
“没事了,福伯。”张谦安抚道,又对那几个庄户青年拱手,“多谢几位大哥援手。”
几个青年连忙还礼,连说不敢。
“不过,这事没完。”赵昱走过来,低声道,“王扒皮睚眦必报,他姐夫在县衙,明里暗里使点绊子,也够我们受的。而且,他既然盯上了我们,不达目的,恐怕不会罢休。”
张谦点点头。他当然知道。今天只是暂时吓退了对方,根源未除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张谦眼神沉静,“不过,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。赵二哥,这几日,还得麻烦你一趟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进城,找机会,摸清这王扒皮的底细。他平日里除了敲诈勒索,还干过什么不法勾当?和哪些胥吏来往密切?有什么把柄?还有他那个姐夫王主簿,风评如何,有什么劣迹?”张谦缓缓道,“要详细,要证据。花点钱,找那些地头蛇,比如…胡商塞缪尔,他常年在洛阳,三教九流认识得多,或许有门路。”
赵昱眼中闪过一抹了然:“你想…扳倒他?”
“不是扳倒,是自保。”张谦纠正道,“但若他不知死活,非要撞上来,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。这世道,有时候,得让别人知道,我们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。福伯、春桃看着他,忽然觉得,少爷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样了。陈大牛则是一拍大腿:“对!早该这么干!俺早就看那姓王的不顺眼了!”
“不过,在此之前,我们得先把自己变强。”张谦话锋一转,“工坊那边不能停,还要加快。大牛哥,你多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本家兄弟,帮着守夜,工钱从优。赵二哥,打探消息和购买原料要同时进行,小心些。福伯,庄子的围墙,该修葺一下了。春桃,大家的伙食,不能差,尤其是出力多的。”
一条条安排下去,井井有条。众人心中那点因为王扒皮带来的阴霾,似乎被这务实而有力的安排驱散了不少。
“还有,”张谦看向后院的方向,“我们的‘宝贝’,得尽快变成更多的钱,更强的实力。光靠卖珠子、卖粗胚不行。赵二哥,你下次见塞缪尔,问问他,有没有兴趣,做笔更大的买卖。”
“更大的买卖?”赵昱疑惑。
“对。”张谦眼中闪过一丝锐芒,“卖珠子,是小打小闹。我们要卖,就卖别人没有的,卖他们想不到的。比如…透明的琉璃片,能透光,能挡风,装在窗户上,比纸窗明亮百倍。比如,琉璃镜,能把人照得纤毫毕现,比铜镜清晰十倍。”
赵昱倒吸一口凉气。透明的琉璃片?琉璃镜?他只在传说中听过,那是价比黄金的珍宝!如果真能做出来…
“当然,这很难,需要时间,更好的工具,更多的试验。”张谦话没说完,“但这是我们必须要走的路。只有我们拿出的东西,足够珍贵,足够独特,才能吸引到足够分量的‘朋友’,或者…让那些觊觎我们的‘敌人’,掂量掂量,敢不敢伸手。”
他看向众人,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、或震惊、或坚毅的脸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再只是守着庄子苟延残喘的张家人。我们要赚钱,要活得好,要让人不敢欺辱。这第一步,就从这堆沙子石头开始。”
夕阳的余晖洒在张谦年轻却沉稳的脸上,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。春桃望着少爷的侧脸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脸上微微发热。福伯老怀大慰,眼眶湿润。陈大牛和赵昱则是热血沸腾,用力点头。
风起了,但人心,更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