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妆换却诏狱寒
第1章
寒意是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。
顾明舒睁开眼,帐顶是熟悉的百子千孙石榴纹,身上盖着织金锦被,厚重,却压不住四肢百骸里残留的、仿佛被一寸寸碾碎又冻僵的疼。那不是梦。是鸩酒入喉后,烧穿肺腑,血液冷凝,最后凝固在永安侯沈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的真切感受。
她缓慢地,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。描金红漆的拔步床,鸳鸯交颈的绣屏,案上龙凤喜烛爆开一朵灯花,噼啪一声,在这死寂的新房里格外惊心。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,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——属于沈屹的药味。
身上是大红织金的嫁衣,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刺得她眼疼。手指触到腰间,一枚温润的玉佩,是她母亲的遗物,陪着她走过那如炼狱般的三年,最终也没能护住她。
不是梦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回到永昌二十三年,冬月十八,她与永安侯沈屹大婚的这一夜。
前世记忆翻涌,裹挟着冰碴,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三年,整整一千多个日夜。每月朔望,雷打不动,银刀划过腕间,看着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入白玉碗中。沈屹就靠在她日常起居的暖阁外间,由那位娇弱不能自理的柳依依陪着,等着她的血做药引。她失血过多昏死过去,醒来时,只能听见柳依依软绵绵的声音隔着帘子飘进来:“妹妹真是辛苦了,侯爷心里定然是记着的。”
记着?沈屹记得的,不过是她这个“药引子”还算耐用。直到太医捻着胡须,蹙眉道:“侯爷痼疾深入心脉,寻常血引已不足效,需得以至亲或至契之人的心头血为引,方有一线生机。”
至亲?他父母早亡。至契?他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柳依依。剩下的,不就只有她这个占着侯夫人名头的“药引子”了么?
她记得自己当时竟笑了出来。看着沈屹微微愕然然后迅速恢复冷漠的脸,看着柳依依假意劝慰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急切的眸光,她觉得荒唐至极。那鸩酒是柳依依端来的吧?说是宫中秘药,能让人昏睡无知觉中取血,减少痛苦。沈屹默许了。
酒很冷,咽下去却像一团火,烧尽了最后一点可笑的痴妄。
“夫人,侯爷…侯爷过来了。”陪嫁丫鬟碧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顾明舒倏地攥紧了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眼中的恍惚瞬间褪去,淬出冰棱般的锐光。来了。好。真好。
门被推开,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沉滞而清晰。沈屹被他的心腹小厮推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与她嫁衣同色的大红喜服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,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、带着病气的白。眉眼原是极好的,深邃如墨画,只是那眸子里凝着的,是终年不化的寒霜,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、属于猎人的审视与笃定。
他挥手让小厮退下。门轻轻合拢。
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烛火噼啪,映着一室鲜红,却无半分暖意喜气。
沈屹自己操控着轮椅,缓缓靠近床榻。他的目光落在顾明舒脸上,带着一种估量物品价值的打量。片刻,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冰凉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抬起,捏住了顾明舒的下巴。
力道不轻,迫使她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。
“顾明舒,”他的声音低沉,因久病而微哑,却字字清晰,敲打在人耳膜上,“顾家既将你送来,便该明白你的本分。从今往后,好生做你的侯夫人,守好你的规矩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她下颌冰冷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,随即,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,吐出的话淬着毒,“至于别的…别妄想。你不过是本侯的药引子。安安分分,自有你的虚名荣华;若不安分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,比窗外的寒冬更刺骨。
前世,就是这句话,将她彻底钉死在永安侯府这座华丽的坟墓里。她当时是什么反应?惊愕?恐惧?还是心底那点对未来的憧憬彻底粉碎的绝望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腕上的伤和心口的疼,交织成一片麻木。
如今……
顾明舒迎着他的视线,忽然笑了。不是强装,也不是凄楚,而是一种近乎通透的、带着嘲弄的浅笑。这笑容显然出乎沈屹的意料,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。
“药引子…”顾明舒轻声重复,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,“侯爷说得是。”
她微微偏头,以一种巧劲挣脱了他的钳制。沈屹手指落空,眸色沉了沉。
顾明舒却已不再看他,视线转向房中紫檀圆桌。桌上摆着鎏金酒壶和一对白玉合卺杯,酒液在烛光下漾着琥珀色的光,旁边是几碟精致的吉祥干果点心。
她起身,大红嫁衣裙摆逶迤在地,一步步走向圆桌。步履有些虚浮,是久卧初起,也是前世积弱的身体尚未完全适应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沈屹盯着她的背影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。他印象里的顾明舒,是顾家那个沉默怯懦、最好拿捏的嫡女。此刻,却有些不同。那背影里,透着一股他看不懂的决绝。
顾明舒走到桌边,伸出手,指尖先触到冰凉的玉杯。然后,她做了一个让沈屹瞳孔骤缩的动作——
她不是去倒合卺酒。
她直接抓住了酒壶的壶身,猛地一掀!
“哗啦——!”
鎏金酒壶砸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琥珀色的酒液四溅开来,浸湿了猩红的地毯,晕开一片深色污渍。那对白玉合卺杯滚落,一只撞到桌脚,发出一声脆响,裂开一道细纹。
满室甜腻的合欢香气中,骤然混入了浓烈辛辣的酒气。
“顾明舒!你做什么?!”沈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。他下意识想驱动轮椅上前,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在原地。
门外的碧桃和小厮显然也被这巨响惊动,却又不敢贸然闯入。
顾明舒缓缓转过身,面对着沈屹。嫁衣如火,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。她甚至抬手,轻轻理了理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鬓发,腕间露出一截白皙肌肤,上面还没有那道月月添新的狰狞伤疤。
“做什么?”她语调平平,却字字如铁钉,砸在满地狼藉和沈屹惊怒交加的脸上,“侯爷不是心知肚明么?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距离沈屹轮椅三步之遥的地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这个角度,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怒火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。
“这婚,”顾明舒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地说道,“我不结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沈屹猛地握紧轮椅扶手,手背青筋暴起,苍白的脸上因怒气涌上些许不正常的红晕,“顾明舒,你疯了不成?!这是圣旨赐婚!由得你说不结就不结?!”
“圣旨赐婚,赐的是顾家嫡女与永安侯结两姓之好,”顾明舒微微歪头,唇角那点嘲弄的弧度越发明显,“可没写明,赐的是顾家嫡女来做侯爷您的‘药引子’。”
“药引子”三个字,她咬得极重,带着前世积压的所有怨毒与冰冷。
沈屹呼吸一窒,眼中厉色更浓:“胡言乱语!本侯何曾……”
“侯爷何必急着否认?”顾明舒打断他,语气轻飘飘的,却像鞭子抽在沈屹脸上,“您需要药引子治病,顾家需要侯府这门姻亲维系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,各取所需,本也没什么。只可惜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酒壶和残酒,声音陡然转冷,淬上凛冬的寒意:“我顾明舒,不想当这个‘需’了。”
“侯爷既然早有心头明月光,”她想起柳依依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,眼底结冰,“又何苦拖我这不相干的人入泥淖?这合卺酒,我饮不下。这侯夫人之位,您还是留给更心甘情愿、更合您心意的‘药引子’吧。”
“顾、明、舒!”沈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,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他从未想过,这个据说在顾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人,竟敢在新婚之夜,当着他的面,掀翻合卺酒,说出如此大逆不道、悔婚弃约的话来!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?知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?!
“你知道你此刻言行,会为顾家带来何等祸事?”他强压怒火,试图以势压人,“抗旨不遵,悔婚侯府,顾家上下,都难逃干系!你父亲、你兄弟的前程,乃至性命,你都不顾了?!”
若是前世,这话或许能拿住她。可死过一次的人,还在乎什么呢?
顾明舒轻笑出声,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:“顾家?侯爷,用顾家前程性命来威胁我?”她摇了摇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,“顾家既然能为了所谓家族前程,明知侯爷您身有痼疾、心有所属,仍把我这个嫡女推出来换利益,又何尝在意过我的前程性命?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?那是顾家嫡女该有的。而我,”
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,眼神空洞了一瞬,又迅速被冰封:“从踏进这间新房起,从听到侯爷您那句‘药引子’起,就不是了。”
“至于抗旨…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微妙起来,“今夜之事,不过是新妇骤离父母,心绪不稳,失手打碎了酒具,惊扰了侯爷。侯爷您宽宏大量,体恤新妇,暂缓礼成,留待日后。说到底,是侯府内宅一点小事,何至于就扯到抗旨不遵上去?侯爷您说,是不是?”
沈屹死死盯着她,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。她不仅敢反抗,竟还如此迅速地想好了说辞,将一场足以掀翻两家的悔婚,轻描淡写成了“新妇失仪”、“暂缓礼成”!她哪来的胆子?哪来的这般机智?!
不,不对。沈屹心中惊疑不定。顾明舒的反应,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,甚至超出了常理。她看他的眼神,那深藏的恨意与冰冷,绝不仅仅是因为方才他那句“药引子”的警告。那是一种……仿佛经历了漫长时光煎熬、沉淀下来的、深入骨髓的怨毒。
可他们之前,分明从未有过交集。
除非……她知道了什么?关于他的病,关于柳依依,关于他真正的打算?沈屹心念电转,背脊竟窜上一丝寒意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沈屹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审视与警惕。
“我想怎样?”顾明舒重复一遍,目光掠过他,投向紧闭的房门,仿佛能穿透门板,看到外面惶惑的下人,看到这偌大而冰冷的侯府,看到前世那令人窒息的三载。“我想离开这里。今夜,现在。”
“不可能!”沈屹断然拒绝。放她走?笑话!顾明舒若此刻离开,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永安侯在新婚之夜逼走了新妇,他的脸面,侯府的声誉,还有他与顾家乃至顾家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,都将置于何地?更何况,她若出去胡言乱语……
“侯爷不必急着回答。”顾明舒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,神色没有丝毫变化,“不如先听我说完。”
她往前又迈了一小步,离沈屹的轮椅更近了些,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,苍白,平静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。
“我若留下,无非是重复侯爷为我安排好的路。每月取血,直至油尽灯枯,或者,等到需要心头血的那一天,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弃。”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而我若拼个鱼死网破,今夜就将‘药引子’之事嚷出去,侯爷固然名声受损,可我顾明舒,乃至整个顾家,恐怕也难逃一个‘欺君罔上’、‘以次充好’(意指用不祥之人或方式为侯爷治病)的罪名,下场未必比留下好多少。”
沈屹眼神阴鸷,没有否认。她竟看得如此透彻。
“所以,”顾明舒微微倾身,压低了声音,只容他们两人听见,“我给侯爷,也给我自己,第三条路。”
“我‘病’了。突发恶疾,不堪婚礼繁琐,恐过了病气给侯爷,需得连夜移至京郊别院静养。侯爷仁厚,允准。待我‘病愈’,侯爷可上书陈情,言我八字与侯爷相冲,或命中带煞不利侯爷贵体,恳请和离。到时,全了侯爷体面,也放我一条生路。顾家那边,自有我去说,必不让他们纠缠侯爷。”
“至于这三年…不,或许用不了三年,”她直起身,目光掠过沈屹残疾的双腿,意有所指,“侯爷总能找到新的、更合适的‘药引子’,比如,那位一直对侯爷情深义重的柳姑娘?她想必,很乐意为您贡献一切。”
“柳依依”三个字从顾明舒口中吐出,带着冰冷的讥诮,像一根针,猛地刺进沈屹最隐秘的痛处。他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,眼中翻涌起骇人的风暴,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碎。“你胆敢……”
“我敢不敢,侯爷心中清楚。”顾明舒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,那双曾经或许温婉顺从的眸子里,此刻只有一片荒芜的冻土,“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侯爷保全体面,我保住性命。两不相欠,各自安好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:“当然,侯爷也可以选择现在就杀了我灭口。不过,我既然敢说,自然留了后手。我若今夜暴毙,明日,关于侯爷痼疾需以活人鲜血为引、以及柳依依柳姑娘如何‘悉心’照料侯爷的种种‘美谈’,就会出现在某些最不该看到的人案头。比如…东厂提督,汪公公?”
沈屹的呼吸,在听到“东厂提督汪公公”几个字时,彻底乱了。他瞳孔紧缩,死死盯着顾明舒,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。可她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人心悸。她怎么会知道东厂?怎么会知道汪直?甚至还敢用此来威胁他?!
是了,她提到了“后手”。她究竟安排了什么?顾家?不,顾家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直接牵扯东厂。那会是谁?
冷汗,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沈屹的后背。他忽然发现,局面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。这个他原本视为掌中之物、随意拿捏的顾明舒,竟变成了一株浑身是刺、还带着未知剧毒的荆棘。
杀她?风险太大。
留她?隐患无穷。
答应她的条件?简直是奇耻大辱!可……这似乎真的是眼下能将损失和风险降到最低的选择。至少,明面上,侯府和顾家的脸面暂时保住了。至于以后和离……操作得当,也并非难事。最重要的是,稳住她,弄清楚她的“后手”究竟是什么,她到底知道了多少!
短短一瞬,沈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,权衡了无数利弊。
顾明舒不再催促,只是静静站着,欣赏着沈屹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。愤怒,惊疑,权衡,不甘,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烛火又爆开一朵灯花。
终于,沈屹极其缓慢地,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潭水,深不见底,将所有情绪死死压了下去。
“……好。”这个字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干涩而沉重。
顾明舒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,攥在袖中的手,指尖早已冰凉。赌对了。沈屹的软肋,除了他的腿,除了柳依依,便是他极力维持的侯府体面和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。东厂之名,足以让他投鼠忌器。至于她是否真有后手……重要吗?疑心本身,就是最好的武器。
“碧桃。”顾明舒扬声,语气恢复了平常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。
门立刻被推开,碧桃惨白着脸,惊慌失措地进来,看到满地狼藉和面无表情对峙的侯爷与夫人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夫人,侯爷……”
“我忽感心悸气短,怕是旧疾犯了。”顾明舒按着心口,眉尖轻蹙,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,“此地喧闹,不宜养病。侯爷体恤,允我去京西的庄子上静养些时日。你去收拾一下,我们即刻动身。”
碧桃目瞪口呆,看看顾明舒,又看看轮椅上面沉似水、一言不发的沈屹,完全懵了。新婚之夜,新娘子旧疾复发要去庄子静养?这……这从没听说过啊!
“还不快去?”沈屹冰冷的声音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碧桃一个激灵,慌忙应道:“是!奴婢这就去!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去了。
沈屹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明舒身上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最后凝成一句冰渣子般的话:“顾明舒,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。安安分分在庄子上‘养病’,今日之事,本侯可以当作从未发生。若再有半分逾矩……本侯有的是法子,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。”
顾明舒微微福身,礼节周全,却无半分暖意:“侯爷放心。我比任何人,都希望从此与侯府,与侯爷您,再无瓜葛。”
她转身,不再看沈屹一眼,走向妆台,开始自行拆卸头上沉重的珠冠。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决绝的利落。
沈屹盯着她的背影,那挺直的脊梁,那卸下钗环后愈发显得纤细脆弱的脖颈,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邪火夹杂着浓重的疑云,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他猛地转动轮椅,背对着她,面向那对还在燃烧的龙凤喜烛,袖中的手,紧握成拳,骨节泛白。
这一夜,永安侯府的新房,红烛空燃,合卺酒冷,唯有无声的硝烟弥漫,预示着一场骤变,已无可挽回地拉开了序幕。
半个时辰后,一辆青帷小车,悄无声息地从永安侯府侧门驶出,碾过京城冬日深夜寂静的街道,向着城西方向,疾驰而去。
车帘低垂,隔绝了外面冰冷的夜色,也隔绝了那座华美牢笼。
车内,顾明舒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腕间似乎又传来幻痛,心口那鸩酒灼烧的感觉隐隐浮现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再睁开眼时,眸中只剩一片幽深的寒潭。
沈屹,柳依依,顾家……所有前世的债,咱们,慢慢算。
马车驶过空旷的街口,远处皇城方向,隐约传来梆子声。
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
三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