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热门小说推荐,《开山门九子传奇》是传习创作的一部现代言情,讲述的是陈大山林晚娘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。小说精彩部分:第一章 逃:兵荒马乱之年楔子丙午年,春。本该是东风解冻、布谷催耕的时节,中原大地却被漫天烽火与无边兵祸裹成了一团烧红的铁。自秋汛溃堤、北地铁骑破关南下以来,州县陷落,府衙奔逃,官军溃散如沙,流寇趁火打劫,昔日阡陌相连、鸡犬相闻的乡野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、焦土枯骨。天是灰的,地是黑的,风里卷着硝烟、血腥、焦木与未熄的火星,连河水都被染成浑浊的暗红,载着浮尸与破碎的农具,一路呜咽着向东流去。在这片被战火...
第一章 逃:兵荒马乱之年
楔子
丙午年,春。
本该是东风解冻、布谷催耕的时节,中原大地却被漫天烽火与无边兵祸裹成了一团烧红的铁。自秋汛溃堤、北地铁骑破关南下以来,州县陷落,府衙奔逃,官军溃散如沙,流寇趁火打劫,昔日阡陌相连、鸡犬相闻的乡野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、焦土枯骨。天是灰的,地是黑的,风里卷着硝烟、血腥、焦木与未熄的火星,连河水都被染成浑浊的暗红,载着浮尸与破碎的农具,一路呜咽着向东流去。
在这片被战火碾过的土地上,没有平安,没有生计,没有未来,只有一个字——逃。
逃出生天,逃向远方,逃到那看不见兵戈、听不见厮杀的深山远谷里去。
陈大山与林晚娘,便是这千万逃难者中最普通的一对年轻夫妻。
他们没有盘缠,没有车马,没有亲族可以依附,只有彼此紧握的手,背上两个打了无数补丁、装着全部家当的粗布包袱,以及林晚娘贴胸揣着的、比性命还要贵重的两样东西——一把用粗布层层裹紧的谷种,一枚磨得光滑温润、陪了她十年的织布梭子。
这一日,天还未亮,残星在浓云里若隐若现,他们便踏着冰冷的露水,离开了生养他们、也埋葬了他们所有安稳岁月的陈家村。身后,是冲天的火光,是哭嚎与惨叫,是马蹄踏碎街巷的轰鸣,是刀枪碰撞的脆响;身前,是茫茫晨雾,是崎岖土路,是望不到尽头的荒野,是连方向都看不清的未知前路。
陈大山紧紧攥着妻子林晚娘枯瘦却温热的手,一步不敢停,一步不敢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脚步。
他怕一回头,看见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,在战火中化为灰烬,连最后一点念想,都被浓烟吞得干干净净。
一、故园将倾:火光里的最后一夜
陈家村坐落在颍水西岸,是个百十来户的小村落,世代以耕织为生。陈大山家世代佃农,租种着村东头地主家的二十亩薄田,春种秋收,夏耘冬藏,虽不富裕,却也能粗茶淡饭、衣食温饱。林晚娘是邻村林家的小女儿,十七岁嫁给陈大山,一手织布的手艺远近闻名,织出来的粗布密实耐用,细布柔软光洁,每逢集市,总能换些盐巴针线,贴补家用。
夫妻二人成婚不过两年,正是情浓意笃、对日子满是盼头的时候。他们曾在田埂上约定,等今年秋收,多打几石粮,就盖一间新的偏房,养两头猪,再添一个娃娃,日子就像田地里的庄稼,一茬比一茬旺。
可这一切,都在丙午年的正月里,碎了。
先是北边传来消息,说官军打了大败仗,城池丢了,官兵散了,乱兵一路南下,见村就烧,见人就抢,见粮就夺,见女就掳。起初村里人还不信,说官府的兵再不济,也能守得住州县,乱兵不过是些乌合之众,成不了气候。直到邻村的王老汉带着一家老小,衣衫褴褛、哭哭啼啼地逃到陈家村,说他们的村子被溃兵一把火烧成了白地,儿子被抓去当壮丁,老伴被马蹄踩死,粮食被抢得一粒不剩,全村活下来的不足十户。
那一刻,陈家村的天,塌了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,在村子里蔓延开来。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,有人舍不得田地房屋不肯走,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想躲一躲,还有人想联合起来守村,可手无寸铁的百姓,面对拿着刀枪、骑着战马的乱兵,不过是以卵击石。
陈大山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——逃。
他不是不怕,是不敢不逃。他上无父母,下无子女,只有晚娘一个亲人,他可以死,却不能让晚娘受半点伤害。
那一夜,是他们在陈家村的最后一夜。
没有月光,没有星光,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,压在头顶,让人喘不过气。村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啜泣,还有狗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呜咽。家家户户都在悄无声息地收拾东西,不敢点灯,不敢说话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一点动静,就会引来死神的叩门。
陈大山家是一间土坯房,四壁漏风,屋顶盖着茅草,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旧的木桌,两把矮凳,一台林晚娘陪嫁过来的老式织布机。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。
林晚娘坐在织布机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一遍遍地抚摸着那枚枣木梭子。梭子是她娘亲手给她做的,用的是百年枣木,打磨得光滑圆润,梭身被丝线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,上面还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是她娘一针一线凿上去的。这枚梭子,陪她从少女走到人妻,陪她织出了一匹又一匹布,织出了他们夫妻的柴米油盐,织出了他们对未来的所有憧憬。
“大山,”林晚娘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止不住的颤抖,“梭子我带走了,织布机……带不走了。”
陈大山蹲在地上,把家里仅有的半袋杂粮、两件换洗衣物、一床薄被、一个破陶罐、一把镰刀塞进两个粗布包袱里,包袱皮是晚娘织的粗布,已经洗得发白,边角磨得开了线。他抬头看了看那台织布机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:“带不走就留下吧,只要人在,只要你在,到了地方,咱们再做一台新的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战火纷飞,前路未卜,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未可知,更别说再拥有一台织布机,再安安稳稳地织布耕田了。
林晚娘低下头,眼泪砸在梭子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不敢哭出声,只是肩膀微微颤抖。她又从米缸里,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把谷种。那是去年秋收时,他们特意留下的最好的谷种,颗粒饱满,色泽金黄,是准备今年开春播种的希望。乱兵一来,田地肯定保不住了,可这谷种,是庄稼人的根,是活下去的盼头,无论如何都要带走。
她找了一块最柔软的细布,把谷种层层裹好,裹了一层又一层,生怕漏了一粒,生怕被潮气打湿,然后贴身揣进自己的衣襟里,紧贴着心口。那里是她身上最温暖、最安全的地方,比藏在任何地方都稳妥。
一边是谷种,一边是梭子。
谷种是土地的希望,是生存的根本,是男人的命;梭子是手艺的传承,是生活的温度,是女人的根。
在这兵荒马乱、朝不保夕的年月里,这两样微不足道的小东西,成了他们夫妻二人对抗乱世的全部底气。
陈大山把两个包袱系好,背在自己背上,一个左肩,一个右肩,沉甸甸的,却又轻得可怜。这就是他们夫妻在这个世界上,除了彼此之外,所有的财产。
“晚娘,准备好了吗?”陈大山走到妻子身边,伸出粗糙的大手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。他的手布满老茧,是常年种地、砍柴磨出来的,宽厚、有力,能给人安全感。
林晚娘点点头,把梭子也紧紧攥在手里,另一只手反握住陈大山的手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她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土坯房,看了一眼陪伴她两年的织布机,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熟悉的、黑沉沉的田野,眼泪终于忍不住,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大山,我们还能回来吗?”
陈大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他不敢回答,也无法回答,只能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紧,一字一句地说:“晚娘,别怕,有我在,我带你走,走到没有兵、没有火的地方,咱们就安家。”
就在这时,村子东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,紧接着,是火光冲天而起!
红色的火舌从村东头窜出来,瞬间吞噬了茅草屋顶,浓烟滚滚而上,把漆黑的夜空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。火光中,传来男人的怒吼、女人的哭嚎、孩子的尖叫、马匹的嘶鸣,还有乱兵粗野的笑骂声、刀枪刺入肉体的闷响、房屋倒塌的轰隆声。
“烧起来了!乱兵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。原本还在犹豫的村民,终于彻底慌了,纷纷拖家带口,从家里冲出来,向着村西的荒野狂奔。
陈大山脸色一变,二话不说,拽起林晚娘的手,拔腿就往外跑。
“晚娘,快跑!别回头!”
土坯房的木门被风一吹,“吱呀”一声撞在墙上,又被浓烟裹住。他们冲出家门,脚下是冰冷的泥土,是散落的农具,是惊慌失措奔跑的村民。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焦黑的地面上,摇摇欲坠,像随时都会被战火掐断的浮萍。
二、穿火踏血:烟尘中的逃亡路
陈家村的街巷,原本是青石板铺就,狭窄却干净,每逢雨天,雨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走,清爽整洁。可此刻,青石板被马蹄踏得碎裂,被鲜血染得黏腻,被燃烧的房梁砸得坑坑洼洼。
火,无处不在。
茅草屋、土坯墙、木门窗、柴草垛、田埂上的枯草,一切能烧的东西都在燃烧。火焰噼啪作响,火星随风飞舞,落在人的头发上、衣服上,烫出一个个小洞。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,喘不过气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,又疼又痒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吞火。
陈大山把林晚娘护在身侧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溅的火星和掉落的木渣。他低着头,弓着背,死死拽着妻子的手,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,在燃烧的房屋间躲闪,在滚烫的焦土上狂奔。
林晚娘被他拽着,脚步踉跄,几乎是被拖着走。她怀里紧紧揣着谷种和梭子,不敢有丝毫放松,生怕一松手,这两样最后的念想就会在慌乱中丢失。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,眼前一片模糊,只能看见漫天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,耳边全是绝望的声响。
她看见村东头的地主大院,那座青砖黛瓦、高墙深院的房子,此刻已经被大火包围,院墙上插着乱兵的破旗,院子里传来女人绝望的哭喊,很快就被刀剑的脆响打断,归于死寂。
她看见村口的老槐树,那棵活了上百年、见证了陈家村几代人兴衰的古槐,此刻被大火烧得枝叶卷曲,树皮爆裂,树干发出“咔咔”的断裂声,最终轰然倒地,激起一片火星与烟尘。
她看见隔壁的王婶,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,被乱兵的战马撞倒在地,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,王婶趴在地上,伸出手,朝着孩子的方向,再也没有动过。
她看见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,被乱兵一刀砍中肩膀,鲜血喷涌而出,倒在火里,瞬间被火焰吞没。
一幕幕,一桩桩,都是人间炼狱。
林晚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几乎窒息。她想停下来,想救人,想哭喊,可陈大山的手像铁钳一样,死死地拽着她,不让她有片刻停留。
“晚娘,别看!别停!跑!”陈大山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却又无比坚定。他不敢看身边的惨状,不敢看那些熟悉的乡亲倒在血泊与火海里,他只能盯着前方的路,盯着那片还未被战火波及的黑暗,拼尽全力地跑。
他知道,一旦停下,他们就再也跑不掉了。
乱兵像饿狼一样,在村子里肆虐。他们穿着破烂的官军服饰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披着抢来的绸缎,手里拿着刀、枪、长矛、斧头,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,见房子就烧。他们早已不是什么官军,只是一群被战火逼疯了的野兽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
有几个乱兵看见了奔跑的陈大山和林晚娘,嘶吼着催马追了上来。马蹄声由远及近,像重锤一样砸在他们的心上。
“快!再快一点!”陈大山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,拽着林晚娘,向着村西的一片小树林冲去。
小树林里树木茂密,能挡住战马的脚步。他们冲进树林,躲在一棵粗壮的榆树后面,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乱兵的战马冲到树林边,嘶鸣了几声,乱兵骂了几句脏话,见追不上,又转头去追杀其他跑得慢的村民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可火光与哭嚎,依旧在身后回荡。
陈大山靠在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顺着额头、脸颊往下流,混着灰尘,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痕。他松开一只手,抹了一把脸,低头看向身边的妻子。
林晚娘蜷缩在树旁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出血,浑身不停地颤抖。她依旧紧紧揣着怀里的谷种和梭子,眼神空洞,望着身后燃烧的村庄,泪水无声地流淌。
“晚娘,没事了,暂时安全了。”陈大山蹲下来,轻轻拍着妻子的背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可眼底却藏着无尽的痛苦与愤怒。
林晚娘缓缓抬起头,看着陈大山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的眼里,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与明媚,只有无尽的恐惧、悲伤与绝望。
陈大山把她揽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妻子的身体冰凉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在他怀里微微颤抖。他能感受到她的恐惧,能感受到她的痛苦,就像感受到自己心脏被撕裂的疼。
他恨这乱世,恨这战火,恨那些烧杀抢掠的乱兵,恨自己无能为力,守不住家乡,守不住乡亲,只能带着妻子狼狈逃窜。
可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抱着妻子,一遍遍地说:“晚娘,别怕,有我在,我一定会带你活下去,一定会的。”
过了许久,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了,火光依旧冲天,却不再有新的惨叫传来。陈大山知道,村子里的人,要么被杀,要么被掳,要么像他们一样,逃进了荒野。
陈家村,没了。
那个生他养他,有他的家,有他的田,有他的安稳岁月的陈家村,在这场大火里,彻底化为了一片焦土。
他不敢停留,扶着林晚娘,慢慢站起身,继续向着树林深处走去。
脚下的路,越来越崎岖,越来越难走。没有了村庄的灯火,没有了熟悉的街巷,只有黑暗、浓雾、荆棘与乱石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鞋子早就被泥土裹满,裤脚被荆棘划破,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,可他们感觉不到疼。
比起心里的疼,这点皮肉之苦,根本不算什么。
三、晨雾漫山:烟尘中回望故园
不知走了多久,不知走了多远。
身后的火光,渐渐淡了,哭嚎声、厮杀声、马蹄声,也渐渐消失在风里。
东方的天际,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。
晨雾,像一层轻薄的白纱,从荒野里、从山谷中、从树林间,缓缓升腾起来,弥漫在天地之间。雾气潮湿、冰冷,沾在头发上、衣服上,凝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发丝滑落,凉透骨髓。
天地间一片寂静,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的脚步声,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雾太大了,能见度不足一丈。眼前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路,看不清方向,看不清前方的世界。只有脚下的泥土,带着潮湿的凉意,提醒着他们还活着,还在逃亡。
陈大山依旧紧紧攥着林晚娘的手,不敢有丝毫放松。他背着两个沉重的包袱,脚步沉稳,一步一步,坚定地向前走。他不知道前方是哪里,不知道哪里是尽头,不知道哪里能安身,他只知道,只要一直走,一直远离身后的战火,就总有活下去的希望。
林晚娘跟在他身边,脚步依旧虚浮,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。她怀里的谷种和梭子,被体温焐得温热,贴着心口,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她低着头,看着脚下被雾气笼罩的土路,看着丈夫宽厚的背影,心里默默念着:跟着他,跟着他,就有活路。
晨雾越来越浓,把整个世界都包裹起来。远处的景物,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,看不真切。
就在这时,陈大山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抬起头,望向雾气的尽头。
在白茫茫的晨雾之上,在天地相接的地方,隐隐约约,浮现出一道连绵起伏的轮廓。
那是山。
巍峨、苍茫、连绵不绝的远山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,横亘在远方。山顶被云雾缠绕,看不清全貌,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宁静与安稳。
没有战火,没有硝烟,没有杀戮,没有流离失所。
那是他们逃亡的方向,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,是他们心中最后的净土。
陈大山的眼睛,瞬间湿润了。
他攥着林晚娘的手,微微用力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却又充满了希望:“晚娘,你看,山!前面有山!”
林晚娘缓缓抬起头,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茫茫晨雾中,那道远山的轮廓,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。
那一刻,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眼里的恐惧与绝望,被一丝微弱的光亮取代。
山,意味着安全,意味着躲避,意味着生机。
只要走进那片深山,就能躲过乱兵的追杀,就能躲过战火的肆虐,就能活下去。
夫妻二人相视一眼,从彼此的眼里,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活下去的执念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,从身后吹来。
风卷着晨雾,向他们飘来,也吹散了身后的一部分浓烟。
陈大山的脚步,不由自主地顿住了。
他终究,还是忍不住,缓缓地,转过了身。
林晚娘也跟着,转过了身。
这是他们逃离村庄后,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的回望故园。
身后,早已不是那个青瓦白墙、炊烟袅袅的陈家村。
入目之处,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烟尘。
黑色的、灰色的、白色的浓烟,从焦黑的土地上滚滚升起,直冲云霄,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浑浊的暗黄色。浓烟之下,是一片断壁残垣,是一片焦土瓦砾,是一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。
昨夜冲天的火光,已经渐渐熄灭,可残留的火星,依旧在废墟中闪烁,像一双双绝望的眼睛,注视着逃离的人们。
风里,依旧卷着硝烟的味道、焦木的味道、血腥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家乡泥土的味道。
那是他们的根,是他们的家,是他们生活了十几年、二十几年的地方。
那里有他们的田,有他们的屋,有他们的织布机,有他们的邻里乡亲,有他们所有的回忆与温暖。
可如今,一切都没了。
只剩下漫天烟尘,一片废墟,满目疮痍。
陈大山站在晨雾里,背着沉重的包袱,紧紧攥着妻子的手,望着身后那片在烟尘中沉沦的故园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的眼眶通红,泪水在里面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他的嘴唇紧抿,嘴角绷得笔直,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沉痛。
他看见,那片熟悉的田野,被战马踏得面目全非,田埂断裂,禾苗枯萎,淹没在烟尘之中。
他看见,他家那间小小的土坯房,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土墙,屋顶的茅草早已化为灰烬,那台他说要重新做的织布机,早已被大火烧得无影无踪。
他看见,村口的老槐树,倒在废墟里,只剩下一段焦黑的树干,在晨风中孤零零地立着。
一切,都成了过往。
一切,都成了泡影。
林晚娘靠在陈大山的身边,望着身后的故园,泪水终于决堤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流着泪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胸前的衣襟上,滴在那层裹着谷种的细布上,滴在那枚紧紧攥着的枣木梭子上。
她怀里的谷种,依旧饱满;手里的梭子,依旧温润。
可家乡,没了。
那个能让她安心织布、安心播种、安心过日子的家乡,永远地消失在了兵荒马乱的战火里,消失在了漫天的烟尘之中。
这是一幅刻进骨血里的画面——
晨雾茫茫,远山如黛,一对年轻夫妻,衣衫褴褛,背负行囊,手紧紧相握,站在逃亡的路上,回望身后。
身后是燃烧殆尽的故园,是滚滚冲天的烟尘,是破碎的家园,是逝去的乡亲,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。
身前是茫茫未知的前路,是连绵不绝的深山,是朝不保夕的逃亡,是渺茫难寻的生机。
风,吹起他们破旧的衣角,吹起林晚娘额前的碎发,吹起漫天的烟尘与晨雾。
陈大山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里的泪水逼了回去,把心里的痛苦与愤怒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。他知道,悲伤无用,回头无用,唯有向前,唯有活下去,才是对故园最好的告慰,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承诺。
他缓缓转过头,不再看那片烟尘中的废墟,不再看那片回不去的家乡。
他的目光,重新投向远方,投向晨雾中那片连绵的远山。
“晚娘,”陈大山的声音,平静而坚定,带着一个男人、一个丈夫所有的担当,“走,我们进山。”
林晚娘点点头,擦干脸上的泪水,把怀里的谷种揣得更紧,把手里的梭子攥得更牢。她抬起头,看着丈夫的背影,看着远方的远山,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。
夫妻二人,手牵手,再次迈开脚步。
背着仅有的包袱,揣着谷种与梭子,踏着晨雾,迎着微凉的晨风,向着远方的群山,一步步走去。
身后的烟尘,依旧滚滚,故园的废墟,依旧沉默。
那一场兵荒马乱的逃亡,才刚刚开始。
那一段颠沛流离的岁月,才刚刚启程。
可只要手还相握,只要谷种还在,只要梭子还在,只要彼此还在,他们就有勇气,走下去,活下去,走到那片没有战火的深山里,重新扎根,重新生活。
晨雾渐渐散去,远山的轮廓,越来越清晰。
前路漫漫,亦有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