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溪沙三姝案

第1章

浣溪沙三姝案 东方花烁 2026-03-10 11:54:19 现代言情

宋仁宗天圣五年,二月初九。

残阳如血,将汴京郊外三十里的八角镇染得通红。镇外三里的山神庙早已荒废,泥塑金刚坍塌半边,草胎泥坯暴露在外,檐角蛛网密布,野草从台阶缝隙疯长,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。

苏衍靠在金刚脚下,手里攥着半块馊硬的馍馍。馍上沾着泥污,散发着酸腐气息,可他的肚子却在剧烈痉挛 —— 已经两天粒米未进,昨日在镇上粥棚讨的半碗稀粥,早已消化殆尽。

他曾是工部侍郎苏洵的嫡子,三年前还在汴京最好的书院读书,同窗皆是权贵子弟,先生赞他 “有状元之才”。那时家境虽不富裕,却也衣食无忧,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、妹妹小荷缠着他讲书院趣事的模样,至今历历在目。

三日后,便是他十九岁生辰。

而现在,他却在和一条野狗抢食。

野狗蹲在三丈外,瘦得肋骨根根可数,一双眼睛透着饿狼般的绿光,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。苏衍看着它,忽然笑了 —— 同是天涯沦落人,竟沦落到要与畜生争一口馊馍。

他掰下半块馍,扔了过去。野狗嗅了嗅,叼起就跑,转眼消失在庙外枯草丛中。

苏衍靠回金刚脚下,望着破屋顶漏下的天光,春风带着彻骨寒意灌进单薄衣衫。这蜀锦劲装还是离家时穿的,袖口母亲亲手绣的幽兰已污损得看不出颜色,只剩几缕残线倔强残留。

他想起父亲被押赴刑场那日,也是这样的风,这样的黄昏。

他躲在刑场外的茶楼里,透过窗缝眼睁睁看着父亲跪在断头台上。父亲穿着白色囚衣,头发披散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监斩官宣读 “私通西夏” 的罪状时,父亲忽然仰天大笑,声震全场:“苏洵一生,无愧于君,无愧于民!今日之死,他日自有公论!”

刽子手大刀落下的瞬间,苏衍咬破了嘴唇,满口是血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—— 茶楼里到处都是晏清派来的密探。

“苏家男儿,跪天地君亲师,不跪奸佞刀斧。”

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
三年了,苏衍早已学会不让眼泪流出来。他摸了摸衣襟内侧,那里缝着一块玉佩,是父亲唯一的遗物,还有半本《沧浪诀》武学残卷,他只练会了轻功 “惊鸿步”,勉强能在危急时刻逃命。怀里仅剩的三文钱,是他全部的财产。

天快黑了,再不弄点吃的,今夜怕是熬不过去。

正挣扎着起身,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:“站住!死丫头,看你还往哪儿跑!抓住她!别让她进林子!”

苏衍心中一凛,本能地缩回金刚像背后的阴影里。他探出半个头,透过破败的门板缝隙张望,暮色中,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朝山神庙狂奔而来。

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绯色短褐,梳着双丫髻,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,身后紧追着三个粗壮汉子,手里提着棍棒,骂骂咧咧。她跑得极快,像只受惊的野猫,可毕竟人小腿短,眼看就要被追上,瞥见山神庙后,想也不想就冲了进来。

苏衍屏住呼吸,把自己缩得更紧。少女冲进庙里四下张望,一眼瞥见金刚像后露出的衣角,眼珠一转,飞快跑过来,蹲在他身边,竖起手指在嘴边:“嘘 ——”

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,圆圆的小脸,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,此刻非但没有恐惧,反而闪着兴奋的光。她凑到苏衍耳边,压低声音:“别出声,我分你一半吃的!”

话音刚落,三个汉子就冲了进来。为首的刀疤脸提着齐眉棍,一进门就喝道:“出来!老子看见你了!”

少女一动不动,苏衍也屏住呼吸。刀疤脸一挥手,两个手下朝金刚像走来,苏衍手心渗出冷汗 —— 他手无缚鸡之力,可这少女与他素不相识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

眼看泼皮越走越近,苏衍忽然从阴影里站了起来:“几位,这山神庙乃荒废之地,不知几位来此有何贵干?”

两个泼皮被吓了一跳,刀疤脸打量着苏衍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模样,顿时放下心来:“少管闲事!老子追个小贼,你看见没有?”

“小贼?” 苏衍一脸茫然,“在下在此歇脚半日,并未见有人进来。几位怕是看错了。”

“放屁!” 尖嘴猴腮的泼皮叫道,“我亲眼看见那丫头跑进来的!”

“真没有。” 苏衍摇头,“这庙就这么大,几位若不信,尽可搜查。”

刀疤脸盯着苏衍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搜!”

两个泼皮把庙里翻了个底朝天,连金刚像背后都看了,却空无一人。刀疤脸皱起眉头,目光落在苏衍微微隆起的衣襟上,大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衣领:“怀里藏的什么?”

苏衍心中一紧,那里面有半块馍、玉佩和《沧浪诀》。正要辩解,忽然 “嗖” 的一声,一颗石子从头顶砸下来,正中刀疤脸的脑门。

“哎哟!” 刀疤脸捂着脑袋抬头,只见房梁上,绯衣少女正冲他做鬼脸,手里还捏着几颗石子:“笨蛋!本姑娘在这儿呢!”

刀疤脸暴跳如雷:“给我抓住她!”

两个泼皮正要爬梁,少女手一扬,一把白色粉末从天而降,正撒在三人脸上。“啊 —— 我的眼睛!” 三人捂着脸惨叫,少女趁机从梁上跳下,一把拉起苏衍:“快跑!”

苏衍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拽着冲出了破庙。两人在暮色中狂奔,身后传来泼皮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。少女对地形极熟,带着苏衍七拐八绕,钻进一片枯树林,最后在一处废弃的磨坊前停下。

“呼 —— 呼 ——” 少女扶着膝盖喘气,转头看向苏衍,忽然 “噗嗤” 笑了,“你…… 你跑得比我还慢……”

苏衍也喘得说不出话,只能摆摆手。半晌,两人缓过劲,少女歪着头打量他:“喂,你叫什么?”

“苏衍。”

“苏衍?” 少女眨眨眼,“这名字倒文绉绉的,像个读书人。我叫陆双双!”

苏衍点点头:“多谢陆姑娘方才救命之恩。”

“哎呀,什么恩不恩的。” 双双大大咧咧地摆摆手,“是你先帮我的!要不是你出来打岔,我也爬不上房梁。咱们扯平啦!”

她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苏衍:“给,桂花糕。说了分你一半的。”

苏衍看着油纸包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打开,里面是四块桂花糕,还带着体温。他拿起一块慢慢吃起来,双双蹲在他旁边,托着腮絮絮叨叨说起来。

双双是乔家班班主乔老爹收养的孤儿,乔家班在八角镇一带卖艺为生,半个月前乔老爹突然病倒,大夫说是积劳成疾,需要好生静养和名贵药材。班里的钱都给老爹抓药了,她已经三天没吃饱,今晚实在没办法,就混进瑞喜班后台偷了块玉佩,想换钱给老爹治病。

“瑞喜班你知道吗?就是咱们八角镇上最大的戏班子!有钱得很!” 双双举起手里的玉佩晃了晃,“这玉佩肯定值不少银子!”

苏衍接过玉佩,借着月光细看,瞳孔猛然收缩。这是和田籽料,玉质温润细腻,雕工精美,正面是缠枝莲纹,背面一角刻着一个极小的 “晏” 字!

晏清!

当朝权宦、入内内侍省都知晏清,正是陷害父亲的元凶之一!当年父亲查出黄河堤坝贪腐案,涉案者中有晏清的亲信,晏清为保亲信,反诬父亲 “私通西夏”,致使苏家满门抄斩。这个 “晏” 字,他这辈子都不会忘!

“怎么?” 双双凑过来,“很值钱?”

苏衍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把玉佩还给她:“是块好玉。但你不能留着,会惹祸上身。”

双双撇嘴:“那我还回去?那我不白偷了?”

苏衍想了想,问:“你说瑞喜班很有钱?他们最近…… 可有什么异常?”

双双歪头想了想:“异常?哦对了!我听后台的人嘀咕,说什么‘又没了一个’,‘班主不让报官’。还有,他们班最近少了三个人,都是唱戏的名角,班主说跟人私奔了,可我看不像。”

苏衍心中一动:“哪三个?”

“小桃红,唱花旦的,半个月前不见了;柳月仙,唱青衣的,五天前不见了;赛飞燕,也是唱青衣的,三天前不见的。” 双双掰着手指头数,“我偷玉佩的时候,听见两个杂役嘀咕,说柳月仙失踪那晚,她屋里传出一声惨叫,可第二天班主就说她跟人跑了。”

苏衍眉头紧锁,戏子接连失踪,班主讳莫如深,再加上这块带 “晏” 字的玉佩,瑞喜班绝对不简单。

正沉思间,双双忽然打了个哈欠:“困死了。喂,你今晚住哪儿?”

“尚无定处。”

双双眼睛一亮:“那你跟我回班里吧!老爹虽然病了,但人可好了!而且那三个泼皮肯定还在找你,你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!”

苏衍犹豫片刻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