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塔平凡与超凡
第1章
主角设定迦楼罗(白厄)设定集
一、基础身份
- 核心名称:迦楼罗(白厄),可称迦楼罗或白厄。
- 种族定位:银河帝国「泰坦序列」首个且唯一的拟造体女巨神(神骸),由混沌能量、逆天级能量、概念、魔法、顶尖科技与意识源代码构成的特殊生命体。
- 意识核心:本质是22岁少年「白厄」的灵魂与意识,寄宿于女巨神的躯体之中。
- 所属世界:银河帝国——一个规模远超宇宙的超维度世界,其中拟造体女巨神(神骸)数量庞大、遍布全域。
二、类人基础形态(迦楼罗)
- 形象特征:
- 外观为颜值极高的女性,双眼是标志性的血红色法则眼,可洞察与干涉世界底层规则。
- 类似头发的传感器主体为灰黑白色,带有蓝金装饰,兼具感知与能量传导功能。
- 身高可自由缩放:最小形态约两米,最大可无限延展。
- 声线特质:始终是白厄的少年声线,混有清晰悦耳的机械音,兼具少年感与非人的冰冷质感。
- 基础能力:
- 不死不灭,可无限进化,免疫一切已知伤害,输出无上限。
- 双手可变形为各类高威力激光炮与激光剑刃,适配不同战斗场景。
- 口腔内排列着鲨鱼般锋利的未知金属尖牙,是所有拟造体女巨神的共通基础设定。
三、巨神形态(黑骑士)
- 形态本质:迦楼罗的变身技能,是其力量的极致释放形态。
- 外观特征:
- 以深黑为主色调,辅以金、紫、银等金属质感线条与装甲结构,整体充满机械与力量感。
- 背部与肢体延伸出多组剑刃状装甲与武器模块,可组合为巨型剑刃或能量炮阵列。
- 全身覆盖精密机械结构,关节处有紫色能量纹路,兼具科技感与神性压迫感。
- 能力强化:
- 在基础形态的能力之上,进一步放大力量、速度与能量输出。
- 可操控多组武器模块进行全方位攻击,或展开领域级的能量屏障。
- 形态切换无冷却限制,可根据战场需求自由切换。
四、核心设定补充
- 存在本质:迦楼罗(白厄)并非单纯的“巨神”,而是白厄的意识与女巨神躯体的共生体——意识是少年白厄,载体是不死不灭的拟造体女巨神。
- 地位特殊性:作为泰坦序列的首个与最后一个拟造体女巨神,她在银河帝国的神骸体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,既是起点也是终点。
- 色彩修正:所有相关视觉元素中的颜色均为紫红色,是其能量与装甲的标志性配色之一。
第一章:神骸的初啼
曾经的天空是蔚蓝的。
白厄躺在廉价出租屋的单人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片不知何时开始蔓延的水渍。出租屋在老居民楼的六层,没有电梯,墙皮早就成片剥落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,一到回南天,整面墙都像在淌水,那片水渍就是这么来的。它像一张不规则的灰色地图,边缘泛着暗黄,中央颜色最深的地方已经长出些许霉斑,像一块丑陋的胎记,牢牢钉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。
房间只有十平米,放下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掉漆的书桌和一个吱呀作响的衣柜后,就只剩下勉强能转身的过道。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专业书,旁边是吃了一半的泡面,汤已经凉透了,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。窗外的城市嘈杂声透过薄薄的墙壁钻进来,汽车鸣笛声、远处工地施工的轰鸣声、隔壁夫妻歇斯底里的争吵声,还有楼下那家24小时小超市永远循环播放的过时流行歌曲,那些旋律他已经听了无数遍,熟到能跟着哼出每一句歌词。
世界很吵,但他感到异常寂静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寂静,像深冬的寒潭,把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。
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惨白的微光,照亮了他二十二岁、略显消瘦的脸庞。屏幕上是一条三个小时前收到的微信消息,发送人是柳如烟,他谈了两年的女朋友:“我们分手吧,白厄。不要再联系我了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已经三个小时,眼睛干涩得生疼,像有沙子在里面反复研磨。手指在回复框上方悬停了无数次,指尖都麻了,却打不出一个字。
说什么呢?
求她回来?跪在地上问她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?像个摇尾乞怜的可怜虫一样,追问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?
他不是没试过。分手的前一周,他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,打了十几个电话,她要么不回,要么只回一句“我很忙”。他去她的宿舍楼下等,等到凌晨,只等到她从楚生的车上下来。楚生替她拉开车门,伸手替她拢了拢围巾,动作自然又亲昵。
那天他躲在树后面,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,看着他们说了几句话,看着柳如烟笑着踮起脚尖,在楚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,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。楚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,而后开车离开。
整个过程,他都在看着。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一点点收紧,直到喘不过气。
所以现在,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。
算了。
白厄把手机扔到一旁,翻了个身。老旧的床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,但黑暗里,柳如烟的脸却清晰得可怕。
他想起大一开学,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那天阳光很好,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扎着高马尾,站在报到处前,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,因为找不到院系的牌子,急得脸颊通红,眼睛像含着一汪水。他鼓起勇气走过去,问她需不需要帮忙,她抬起头,对他笑了一下,右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,像一颗糖,瞬间融化了他所有的紧张和局促。
那是他第一次,对一个女孩心动。
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,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。他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,给她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,她咬了一口,嘴角沾了一点奶油,他笨拙地伸手替她擦掉,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下头,手指绞着裙摆,小声说了一句“白厄,我喜欢你”。
那天的风很软,带着桂花的香气,他站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,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光,都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他想起她二十岁生日,他攒了三个月的兼职钱,给她买了那条她在商场里看了无数次的白色连衣裙。她拿到裙子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星星,扑进他怀里,抱着他的腰,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“我爱你”,她说这是她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,她说她要穿着这条裙子,和他一起毕业,一起找工作,一起在这个城市里安一个家。
他想起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熬夜复习,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,呼吸轻轻的,扫过他的脖颈,他一动不敢动,生怕吵醒她,就那样坐了两个小时,腿麻了都没察觉。
他想起她生病发烧,他冒着大雨跑了三条街,给她买她想吃的粥,然后守在她的床边,给她物理降温,喂她喝水,一整夜没合眼。她醒过来的时候,摸着他的脸,说“白厄,你真好,我这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”。
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,裹挟着细碎的、密密麻麻的疼痛,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口,撞得他眼眶发酸。
所有的承诺,所有的甜言蜜语,所有的“永远在一起”,原来都是假的。
然后他想起了楚生。
楚生是他们同系的学长,大三,学生会副主席,家境优渥,父亲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,母亲是大学教授。他长得帅气,性格开朗,会说话,在学校里很受欢迎,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。
相比之下,白厄只是一个从偏远农村考出来的普通学生,父母在家乡务农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他的学费靠助学贷款,生活费靠自己课余时间兼职打工,每个月能省下来的钱,都花在了柳如烟身上。他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,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,渺小,卑微,一无所有。
他早就知道楚生在追柳如烟。从大二下学期开始,楚生就经常出现在柳如烟身边,给她送奶茶,送花,送她喜欢的口红和包包。柳如烟一开始是拒绝的,她告诉白厄,她不会接受楚生的东西,她只喜欢他。
白厄信了。
现在想来,那时候的自己,真是蠢得可笑。
“白厄,你要面对现实。”
分手前一周,柳如烟约他在学校的咖啡厅见面,坐在他对面,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。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这话的真正含义,他以为她只是在抱怨他陪她的时间太少,抱怨他没钱,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。
他还傻傻地跟她保证,说他会更努力地打工,会拿到奖学金,会毕业之后找一份好工作,会给她一个家。
柳如烟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疲惫和怜悯,她说:“白厄,爱情不能当饭吃。我们已经大三了,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。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。”
直到三天后,在校园咖啡厅外,他亲眼看到柳如烟踮起脚尖亲吻楚生的脸颊,而楚生的手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,他才终于明白,那句话的真正含义。
世界在那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咖啡厅里的音乐,路上行人的说话声,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全都不见了。只剩下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,在耳边无限放大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是某种倒计时,倒计时着他人生里所有美好事物的终结。
“白厄!发什么呆呢!来把这个搬一下!”
超市老板尖利的声音像一把锥子,猛地刺破了回忆。白厄浑身一震,从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,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。
现在是下午两点,他在学校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兼职,这是他找到的第三份兼职。前两份,一份是餐厅的服务员,干了不到一个月,就因为“打翻了客人的餐盘,造成恶劣影响”被辞退了——那天是楚生带着朋友来吃饭,故意伸脚绊了他一下,餐盘摔在地上,汤洒了楚生一身,楚生只是笑着说“没关系”,但餐厅经理还是当场就把他开除了。
第二份是家教,给一个初二的学生补数学,干了两个月,家长突然说不用他来了,说“听说你在学校品行不端,我们不敢把孩子交给你”。他后来才知道,是楚生给家长打了电话,说了很多他的坏话。
这份便利店的兼职,是他求了老板很久,老板才勉强答应让他试试的,时薪很低,还要经常上夜班,但他没得选。他需要钱,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,这个月的房租也快到期了。
老板不耐烦地敲了敲货架,指着门口堆着的一堆刚到的饮料箱:“愣着干什么?赶紧搬进去!摔坏了你可赔不起!”
“对不起。”白厄低声道歉,快步走过去,弯腰抱起最上面的箱子。箱子比他预想的要沉得多,里面装满了玻璃瓶装的可乐,他刚抱起来,就因为连日的失眠和没好好吃饭,眼前一黑,一个踉跄差点摔倒,箱子撞在货架上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“你找死啊!”老板一下子就炸了,冲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,“说了小心点!这里面的东西一瓶好几块!碎了你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赔的!不想干就滚蛋,有的是人想干!”
周围几个买东西的学生都看了过来,其中还有几个是他同系的同学,对着他指指点点,低声笑着。白厄的脸颊一下子就烧了起来,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,他低着头,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箱子紧紧抱在怀里,快步搬到了仓库指定的位置。
汗水从额角滑落,滴进眼睛里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抬手擦了擦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老板还在外面骂骂咧咧:“什么玩意儿,穷酸样,干活都干不利索,要不是看你可怜,谁要你……”
白厄靠在仓库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干,他真的想干。他需要这份工作,需要这份微薄的收入。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,它们总是不自觉地飘回那些痛苦的场景,飘回柳如烟的脸,飘回楚生那带着嘲讽的笑容,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,越挣扎,缠得越紧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他过得浑浑噩噩。给客人结账的时候,找错了两次钱,被客人骂了一顿,老板又扣了他当天的工资。他只是麻木地道歉,麻木地继续干活,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。
傍晚六点,交接班的同事姗姗来迟,白厄终于得以脱身。他换下印着便利店logo的工作服,塞进那个用了四年的旧背包里,背包的肩带早就磨破了,他用针线缝了好几次,还是会磨得肩膀疼。
推开便利店的门,夏末的风带着些许凉意,吹在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,红的、绿的、蓝的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揉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。
白厄低着头,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,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只有十平方米、闷热又孤单的出租屋。回去了,也只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对着天花板上的霉斑,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,解锁屏幕,是班级群里的消息,有人在发班级聚会的照片。他点开,照片的中央,楚生搂着柳如烟的肩膀,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。柳如烟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,那条他攒了三个月钱,给她买的二十岁生日礼物。她曾经抱着他,说这是她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,说她会一辈子珍藏着。
照片下面,是一连串的评论,刷得飞快:
“楚哥和柳姐也太配了吧!郎才女貌啊!”
“恭喜恭喜!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?”
“看看人家楚生,再看看某些人,啧啧,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。”
“某些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,还敢跟楚哥抢人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白厄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手机的边框硌得他手心生疼。他想关掉手机,想把群聊删掉,想把手机扔出去,但他的眼睛却像被粘住了一样,控制不住地往下翻。
更多的照片,更多的欢声笑语,更多的祝福。整个班级,几乎所有人都在为楚生和柳如烟祝福,为他们的爱情欢呼,为他们的“天作之合”喝彩。
没有人提起他,没有人记得,柳如烟曾经是他的女朋友。或者说,他们都记得,只是选择性地忽略了,甚至觉得,他被抛弃是理所当然的,是活该的。
世界在庆祝,庆祝他和柳如烟的结束,庆祝楚生和柳如烟的开始。
而他,像个局外人,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,窥视着别人的幸福,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野狗,看着别人餐桌上的盛宴,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哟,这不是白厄吗?”
熟悉的、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白厄浑身一僵,像被泼了一盆冰水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到楚生站在路灯下,身边围着几个穿着时髦的男生,都是学生会的成员,平时跟楚生形影不离。
柳如烟不在其中。
楚生双手插在裤兜里,慢悠悠地走上前来,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——礼貌、温和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像在看一只不起眼的虫子。
“听说你最近在便利店打工?”楚生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“挺辛苦的吧?一天站十几个小时,也挣不了几个钱。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个轻松点的工作?我爸公司里正好缺个看大门的,不累,还管饭。”
楚生身后那个戴着耳钉的男生嗤笑一声:“楚哥你就别为难人家了,就他那唯唯诺诺的样子,看大门都怕把客人吓跑了。”
其他几人附和地笑了起来,笑声刺耳,像针一样扎进白厄的耳朵里。
白厄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,血液全都冲上了头顶。他想说什么,想反驳,想骂回去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看着楚生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,还有一丝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对了,”楚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屏幕,凑到白厄面前,“你看,我和如烟这周末要去青岛海边玩。她跟我说,她一直想去看海,以前跟你提过好多次,但你总是没时间,也没钱,对吧?”
手机屏幕上,是两张飞往青岛的往返机票预订信息,还有海边五星级酒店的预订记录,都是楚生和柳如烟的名字。
“现在我有能力带她去了。”楚生收起手机,脸上的笑容不变,声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恶意,“白厄,有些东西,注定是不属于你的。你再怎么努力,也够不着。早点认清现实,对谁都好。”
白厄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让开。”
楚生挑了挑眉,侧身让开了一条路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带着戏谑:“请便。”
白厄低着头,从那群人中间穿过,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无数根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背上,扎得他遍体鳞伤。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着,冲进了旁边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里,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。他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不明白,他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他只是想好好读书,想毕业之后找一份好工作,想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一起,想给父母争口气。他从来没有害过谁,从来没有抢过谁的东西,他只是在努力地、拼命地活着。
为什么?为什么要这样对他?
夜色渐深,巷子里没有一点光,只有远处街道透进来的微弱的光,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。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团团包围,一点点吞没。
他靠在墙上,不知道站了多久,直到双腿麻木,直到眼泪流干,直到远处街道的灯光都渐渐熄灭。
时间以一种残酷而缓慢的方式,一点点流逝。
接下来的日子,白厄的生活变得像一部重复播放的、单调乏味的黑白电影。
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去学校上课,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,低着头,不跟任何人说话,不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。下课之后,就去便利店打工,一站就是八个小时,被老板骂,被客人刁难,也只是麻木地道歉,麻木地继续干活。晚上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才勉强睡上一两个小时,然后再次开始新的循环。
他越来越瘦,脸颊凹陷下去,眼窝深陷,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,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一样。他越来越少说话,跟同学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课堂讨论,跟室友也几乎零交流。他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,在校园里穿梭,没有人真正注意到他的存在,或者说,注意到了,也选择视而不见。
柳如烟和楚生的关系,成了校园里公开的秘密,甚至可以说是一段人人羡慕的佳话。他们经常成双入对地出现在校园的各个角落,出现在各种活动上。楚生永远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,替柳如烟拎包,给她买奶茶,在人群里牵着她的手,把她护在身边。而柳如烟则依偎在他身边,笑容甜美,眼里带着幸福的光。
每次白厄不小心撞见他们,柳如烟都会立刻移开目光,假装没有看见他,然后更紧地靠在楚生怀里。楚生则会对着他,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,像在炫耀,又像在挑衅。
白厄每次都会低下头,加快脚步,匆匆离开。
他不是怕,他只是累了。累到不想再看,不想再听,不想再想起那些让他痛苦的事。
他以为,只要他躲得远远的,只要他不去打扰他们,楚生就会放过他,他就能安安静静地读完大学,拿到毕业证,离开这座城市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但他还是太天真了。
楚生从来没有打算放过他。
某天下午,白厄在图书馆的角落里,赶一份下周就要交的课程论文。这门课的教授很严格,论文占了期末成绩的百分之六十,如果论文过不了,他这门课就会挂科,就要重修,就要多交学费,甚至可能影响毕业。
他已经熬了三个通宵,查了几十篇参考文献,写了改,改了写,终于快写完了。图书馆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沙沙声,和键盘敲击的轻微咔嗒声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,暖融融的。
这段时间,只有在图书馆里,在这些厚厚的专业书里,他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困境,忘记那些痛苦和绝望,获得片刻的安宁。
“白厄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桌子对面响起,白厄抬起头,愣住了。
柳如烟站在桌子对面,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衫,浅蓝色的牛仔裤,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脸上没怎么化妆,看起来很干净,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。
这是分手后,她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。
白厄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然后又沉了下去。他低下头,继续敲着键盘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:“有事吗?”
柳如烟咬了咬下唇,犹豫了一下,拉开他对面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她把手里的包放在腿上,手指绞着包带,看起来有些局促。
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图书馆里的翻书声盖过去。
图书馆的安静突然变得令人窒息。白厄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,一下一下,沉重而清晰,还有远处某个人翻书的沙沙声,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“谈什么?”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冰冷,“谈你怎么和楚生在一起的?谈你当初说的那些话,都是骗我的?”
柳如烟的脸色白了白,她环顾了一下四周,压低了声音:“白厄,你小声点,这里是图书馆。”
“你怕别人听到?”白厄笑了一下,笑声干涩而冰冷,“你和楚生在学校里出双入对的时候,怎么不怕别人听到?”
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”柳如烟的声音有些颤抖,眼眶也红了,“但白厄,我们真的不适合。我想要的生活,你给不了。楚生他……他能给我安全感,他能给我一个看得见的未来。”
“所以未来的定义,就是有钱?”白厄听到自己说,声音冷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,“就是有名牌包,有好看的衣服,能去海边度假?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!”柳如烟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,引来周围几个人的侧目,她立刻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一丝委屈,“是可能性!和你在一起,我看到的只有无尽的挣扎和不确定。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精打细算里,不想每次逛街看到喜欢的东西,都只能看不敢买,不想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发愁,不想一辈子都困在底层!”
“所以你就选择了他。”白厄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在我们还没有分手的时候,就和他在一起了。”
柳如烟的脸一下子红了,又白了,眼神躲闪着,不敢看他的眼睛: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慢慢发现,他才是适合我的人。”
“慢慢发现?”白厄又笑了,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凄凉,“所以你就一边享受着我打工给你买的礼物,一边和他约会?一边跟我说着我爱你,一边躺在他的怀里?柳如烟,你真让我恶心。”
柳如烟的脸色彻底变了,她猛地站起来,看着他,眼里带着愤怒和委屈:“白厄!我今天来,不是来和你吵架的!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,然后……放手。这样对我们都好。”
“对我好?”白厄抬起头,看着她,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,“你觉得我现在这样,是‘好’吗?你觉得你毁了我对爱情的所有期待,毁了我对未来的所有憧憬,然后跟我说一句‘放手对我们都好’,就是对我好?”
柳如烟避开他的目光,声音低了下去:“时间会治愈一切的。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,会有更好的生活。”
多么标准的台词,像从某部廉价的爱情电影里直接复制过来的。白厄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感,胃里翻江倒海,他想吐,想把这段时间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情绪,所有委屈,所有愤怒,全都吐出来。
“如果没别的事,我要写论文了。”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,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一个字母也打不出来。
柳如烟站在那里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白厄,对不起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踩在图书馆的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在寂静的空间里逐渐远去,最终消失不见。
白厄盯着电脑屏幕,上面是他写了一半的论文,密密麻麻的文字,在他眼里却变得模糊不清。他眨了一下眼,一滴眼泪落在键盘上,然后又是一滴,滚烫的,砸在冰冷的键盘上。
他迅速抬手擦掉眼泪,环顾四周,幸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。他猛地合上电脑,把书胡乱塞进背包里,起身快步离开了图书馆。
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厉害,他眯起眼睛,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。每个人都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或轻松或焦急的表情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,自己的目的,自己的未来。
只有他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,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,也不知道会在哪里落下,腐烂成泥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是房东发来的微信消息:“白厄,下季度的房租该交了,最晚这周五,要是交不上,你就得搬出去。”
他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,手指微微发抖。下季度的房租,三千块,他现在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,也不到一千块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天空很蓝,万里无云,像他小时候在家乡看到的那样。但他却觉得,这片天空,离他好远好远,远到他再也够不着了。
周五晚上,白厄把自己打工攒下的所有钱,加上从室友那里借来的两千块,凑齐了房租,装进一个信封里,去了房东的住处。
房东住在离他出租屋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,三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,一片漆黑,他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,摸黑往上走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听到上面传来谈话声和笑声,其中一个声音,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是楚生。
白厄的脚步猛地停住了,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屏住呼吸,隐藏在楼梯的阴影里,竖起耳朵听着。
“王叔,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。”是楚生的声音,带着笑意,和平时在学校里那种温和的语气一模一样。
“嗨,小事情!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,是房东王叔,“不就是让那个穷学生搬走嘛,有的是办法。不过楚少爷,我有点不明白,你为什么要针对这么个小人物啊?他也碍不着你什么事。”
楚生轻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恶意:“没什么,就是看他不顺眼。如烟的前男友,总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,看着就碍眼。我就是要让他知道,什么叫差距,什么叫不自量力。”
“明白了明白了!”房东立刻谄媚地笑了起来,“你放心,楚少爷,我这就找借口让他滚蛋。这破房子虽然旧,但位置好,想租的人多的是,不愁租不出去。”
“钱我已经转到你微信上了,剩下的事,就麻烦王叔了。”楚生说,“记住,做得干净点,别让他知道是我找的你。”
“放心放心!我办事,你绝对放心!”
脚步声响起,有人从楼上下来。白厄迅速后退,躲到了楼梯拐角的暗处,心脏跳得飞快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楚生从楼上下来,嘴里哼着歌,脚步轻快,看起来心情很好。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白厄,径直走出了楼道,很快就没了动静。
白厄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黑暗中,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,带着轻微的颤抖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冰冷的寒意。
原来如此。
怪不得房东突然要求提前交下一季度的房租,怪不得之前房东突然找借口说要涨房租,怪不得房东的态度突然变得那么恶劣,处处刁难他,动不动就暗示他“不想租就滚蛋”。
原来这一切的背后,都是楚生。
他不仅抢走了柳如烟,还要把他从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容身之处也夺走,要把他彻底逼到绝路上,让他无家可归。
白厄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,从脊椎的最底端升起,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,连指尖都冻得发麻。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愤怒像滚烫的岩浆一样,在胸腔里翻涌,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,灼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。他想冲上去,砸开房东的门,想冲到楚生面前,一拳砸在他那张伪善的脸上,想问问他,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。
但愤怒很快就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、更绝望的情绪取代了。
他能做什么?
去质问楚生?去揭穿他?谁会相信他?
楚生是学生会副主席,家境优越,在学校里人脉广泛,老师喜欢他,同学拥护他。而他,白厄,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学生,一个被女朋友抛弃的失败者,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可怜虫。
他说的话,谁会当真?谁会相信?
甚至连柳如烟都不会相信。在她心里,楚生是完美的,是温柔体贴的,是有担当的。而她眼里的白厄,只是一个失败的前任,一个心胸狭隘、只会怨天尤人的可怜虫,只会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别人。
白厄慢慢睁开眼睛,从阴影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,继续往上走。他的脚步很稳,很沉,每一步踩在楼梯上,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。
他敲响了房东的门。
门开了,房东王叔看到是他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,皱着眉头:“钱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白厄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,递了过去。里面是他所有的积蓄,加上借来的钱,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。
房东接过信封,打开看了看,用手指沾了点口水,数了数里面的钱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行,钱够了,你可以住到合同到期。不过白厄啊,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,下个季度的房租,肯定得涨。这附近的房子都涨了,我也没办法,总不能做亏本生意。”
“涨多少?”白厄问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至少百分之三十。”房东说,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轻蔑,“你要是接受不了,就提前找地方搬。别到时候交不上房租,赖在我房子里不走。”
百分之三十。三千块的房租,涨百分之三十,就是三千九。以他目前的收入,就算不吃不喝,也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。
白厄盯着房东那张油腻的、堆满谄媚和刻薄的脸,突然很想一拳打上去,把他那张脸砸得稀烂。
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下楼。转身的瞬间,他听到房东在背后嘀咕了一句:“穷鬼一个,还装什么装,迟早得滚蛋。”
白厄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向下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,很沉。
楼道里依旧一片漆黑,他没有开手机的手电筒,就那样摸黑往下走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接下来的日子,白厄开始疯狂地找工作。
他需要钱,需要很多很多的钱。不仅是为了房租,为了学费,更是为了某种模糊的、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自尊。他想证明,他不是楚生嘴里的废物,他不是一无是处,没有楚生,没有柳如烟,他也能活下去,甚至能活得更好。
但他很快就发现,这个世界,并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。
他在招聘软件上投了几十份简历,兼职的,全职的,实习的,只要是能挣钱的,他都投了。但大部分都石沉大海,没有一点回音。少数几个回复的,一听他还没毕业,一听他的学校,一听他没有任何工作经验,都直接拒绝了。
原本谈好的一份家教工作,家长已经跟他约好了试课的时间,结果试课的前一天,家长突然给他发消息,说“找到了更合适的老师,不用来了”。他追问原因,家长直接把他拉黑了。
便利店的老板,也突然找了个借口,把他辞退了。老板说有客人丢了东西,查监控,只有他在那个时间段靠近过货架,说他“手脚不干净”,尽管没有任何证据,还是当场就把他开除了,还扣了他半个月的工资。
他去学校的勤工助学中心,想申请一个勤工助学的岗位,负责的老师却告诉他,“目前所有的岗位都满了,没有适合你的岗位”。但他明明看到,公告栏上贴着好几个岗位的招聘信息。
巧合太多了,多到根本不可能是巧合。
白厄坐在学校宿舍楼下的长椅上,看着手里最后一包红烧牛肉面。这是他用口袋里仅剩的五块钱买的,吃完这顿,他就真的身无分文了。
傍晚的风带着凉意,吹在他的脸上,吹起他额前凌乱的头发。他看着远处的夕阳,一点点沉到教学楼的后面,天空一点点暗下来,像他的人生一样,一点点被黑暗吞噬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:“厄儿,最近怎么样啊?钱够不够花?家里把今年的粮食卖了,凑了两千块钱,我让你爸给你打过去?”
白厄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很久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他没有回复。
他无法告诉母亲,她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,卖的那点钱,还不够楚生一顿饭钱。他无法告诉母亲,她引以为傲的、考上了大城市大学的儿子,在这个城市里,活得像个笑话,被前女友抛弃,被情敌逼到了绝境,连下一顿饭都没有着落。他无法告诉母亲,他可能毕不了业,可能找不到工作,可能连自己都养不活。
他不能说。
他是父母这辈子唯一的希望,是他们在贫瘠的土地上,辛辛苦苦一辈子,唯一的盼头。他不能让他们失望,不能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儿子,在这个他们向往的大城市里,活得像条狗。
夜幕彻底降临,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,驱散了一点黑暗,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意。白厄起身,把空了的方便面袋子扔进垃圾桶,走向图书馆。
至少那里是免费的,至少那里是暖和的,至少在那里,他可以暂时忘记现实的困境,忘记自己一无所有的处境。
图书馆里人不多,大部分都是准备考研的学生,安安静静地看着书,写着题。白厄找了个靠窗的、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翻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个曾经眼里有光,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少年,去哪里了?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身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白厄抬起头,看到了柳如烟。这次她不是一个人,楚生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“白厄,我们需要和你谈谈。”柳如烟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白厄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们,眼神冰冷: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是关于你那篇课程论文的事。”楚生开口了,声音依旧温和,像在关心一个老朋友,“白厄,有人向教授举报,说你的论文抄袭了。”
白厄愣住了,像被一道惊雷劈中,脑子一片空白:“什么?”
“你的那篇《论现代民法中的诚实信用原则》,有人向李教授举报,说你抄袭了国外一篇三年前发表的期刊论文。”楚生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,放在桌子上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那篇原文,这是你的论文。你自己看看,相似度有多高。”
白厄拿起那两份文件,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。他快速地浏览着,越看,心越沉,越看,浑身越冷。
他的论文,结构、核心论点、甚至很多段落的表述,都和那篇英文论文惊人地相似,有些地方甚至几乎一模一样。
但他发誓,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篇论文。他的论文,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,所有的引用,都在参考文献里标注得清清楚楚,绝对没有抄袭。
“这不是我抄的。”白厄抬起头,看着他们,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发抖,“我根本没有看过这篇文章!这不是我写的!”
柳如烟咬了咬下唇,看着他,眼里带着一丝“痛心”:“可是证据都在这里了,白厄。李教授很生气,说这是严重的学术不端,要是查实了,不仅这门课会记零分,甚至可能会影响你的学位授予,让你毕不了业。”
“这不是我做的!”白厄猛地提高了音量,引来周围所有学生的侧目,管理员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血液全都冲上了头顶,“是你们!是你们陷害我!是你们把这篇文章放进了我的论文里!”
“同学,请保持安静,否则请你们离开。”管理员走过来,皱着眉头,严肃地说。
柳如烟拉住楚生的手臂,对着管理员歉意地笑了笑:“对不起,我们马上就走。”
楚生收起桌上的文件,对着管理员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白厄,叹了口气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:“白厄,我们都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,遇到了很多事,但这不是你抄袭的理由。如果你主动去找李教授承认错误,诚恳地道歉,也许教授还能从轻处理。这是我能帮你想到的,唯一的办法了。”
“我没有抄袭!”白厄猛地站起来,椅子与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锐响声,整个图书馆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我建议你好好想想。”楚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,“明天李教授就会找你谈话。坦白从宽,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说完,他搂着柳如烟的肩膀,转身离开了。
留下白厄一个人站在桌前,浑身发抖,像寒风里的一片落叶。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投来的目光,好奇的,同情的,鄙夷的,幸灾乐祸的,像无数根针,扎在他的身上,扎得他体无完肤。
他抓起桌上的背包,像疯了一样冲出了图书馆,冲进了外面无边的夜色里。
夜晚的校园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笑声。白厄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,大脑一片混乱。
抄袭。学术不端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狠狠插进了他的心脏。这足以毁掉他的整个学业,毁掉他的未来,让他这么多年的努力,全都付诸东流。
谁会相信他?
一个成绩中游,默默无闻,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学生,指控学生会副主席和前任女友联手陷害他?
没有人会信。
他走到学校的人工湖边,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,像一块破碎的镜子。湖对岸的树荫里,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,低声说着话,女孩的笑声随风传来,清脆又甜蜜。
白厄盯着平静的湖面,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里的影子,狼狈,憔悴,一无所有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突然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。
跳下去。
只要跳下去,让冰冷的湖水淹没他,让他窒息,让他失去意识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屈辱,所有的绝望,就都会消失了。
再也不用面对楚生的刁难,再也不用面对柳如烟的背叛,再也不用面对房东的催租,再也不用面对父母的期待,再也不用面对这个冰冷的、残酷的、容不下他的世界。
多么诱人的想法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是母亲打来的电话。屏幕上“妈妈”两个字,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,像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他盯着屏幕,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接起。
他不能接。
他不知道该跟母亲说什么。他不能告诉她,她的儿子可能毕不了业了,可能要被学校开除了,可能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电话响了很久,自动挂断了。没过两秒,又响了起来,依旧是母亲打来的。
白厄咬了咬牙,按下了关机键,把手机扔进了背包的最底层。
世界彻底安静了。
夜越来越深,气温一点点下降,寒意从地面升起,顺着裤腿往上爬,蔓延至全身。白厄抱紧双臂,把自己缩成一团,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牙齿不自觉地打颤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绝望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白厄猛地回头,看到三个陌生的男生,正朝着他走过来。他们看起来不像学生,穿着流里流气的衣服,头发染得五颜六色,其中一个光着胳膊,手臂上纹着一条狰狞的龙,嘴里叼着烟,眼神凶狠。
“你就是白厄?”为首的那个纹身男,吐了个烟圈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不善。
白厄警惕地站了起来,后退了一步,握紧了拳头:“你们是谁?我不认识你们。”
“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。”纹身男走上前来,逼近他,嘴里的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,“离柳如烟远点,别再他妈骚扰她。否则,别怪我们哥几个对你不客气。”
“我没有骚扰她!”白厄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,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,“是她主动找我的!我从来没有骚扰过她!”
“她说有,那就有。”另一个男生走上前来,推了白厄一把,“小子,女人不喜欢你,就是不喜欢你,死缠烂打有意思吗?要点脸行不行?”
白厄踉跄了一下,后背撞在了身后的长椅上,差点摔倒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。
“我再说一遍,我没有骚扰她。”白厄盯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。
“呵,还挺横。”纹身男笑了,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恶意,“兄弟,这是第一次警告,也是最后一次。如果再让我们听到你骚扰柳如烟,下次就不是跟你说句话这么简单了。我们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后悔。”
说完,他把手里的烟蒂扔在白厄的脚边,用脚碾灭,然后带着那两个男生,转身离开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白厄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不仅仅是因为夜晚的寒气,更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意,从他的内心深处升起,蔓延至四肢百骸,连血液都快要冻僵了。
楚生。
一定是楚生。
他不仅要毁掉他的学业,毁掉他的容身之处,还要彻底抹黑他的人格,让所有人都认为,他是一个跟踪骚扰前女友的变态,一个心胸狭隘、阴魂不散的疯子。
他要让他在这个城市里,彻底身败名裂,彻底无处可去。
白厄突然笑了,笑声在安静的湖边回荡,嘶哑,疯狂,带着浓浓的绝望。他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,笑到弯下腰,捂着肚子,喘不过气。
这个世界,真的不打算给他留任何一条活路。
第二天早上,白厄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,然后一起去了李教授的办公室。
李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者,教了几十年的书,治学严谨,平时对白厄的印象不错,觉得他是个踏实、认真的学生。但此刻,李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,脸色铁青,眉头紧紧皱在一起,看起来非常生气。
“白厄,你自己看看。”李教授把两篇文章扔在桌上,一篇是白厄的论文,一篇是那篇英文原文,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引用不当了,这几乎是复制粘贴!你给我解释解释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“教授,我没有抄袭。”白厄站在办公桌前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,“我发誓,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篇文章。我的论文,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,所有的引用,我都在参考文献里标注了,您可以检查。”
“我已经检查过了!”李教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,“你引用的都是其他的中文文献!但问题是,你这篇论文的核心观点,论证结构,甚至大部分的案例分析,都和这篇三年前发表的SSCI论文完全一致!你告诉我,这是巧合?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?”
白厄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能说什么?说有人陷害他?说楚生和柳如烟联手,偷偷修改了他的论文,把这篇文章的内容加了进去,然后举报了他?
证据呢?
他没有任何证据。他的论文存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,也存在U盘里,没有任何人动过的痕迹。没有人会相信,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修改他的论文,然后陷害他。
“教授,有人可以作证!”白厄突然想到了什么,急切地说,“我的论文,大部分都是在学校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里写的!可以查电脑的使用记录,可以查我的登录时间,可以查我浏览过的网页!我从来没有浏览过这篇期刊的网站,更没有下载过这篇文章!”
李教授看着他,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酸的鼻梁,叹了口气。
“白厄,”他的声音缓和了一点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,“就算你不是故意的,就算是你不小心参考了,没有标注,这也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抄袭。学术界对这种事,是零容忍的,你应该很清楚。”
白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,他伸手扶住了办公桌的边缘,才勉强站稳。
“根据学校的规定,这种情况,最轻的处罚,是这门课记零分,必须重修。严重的,会记过处分,甚至取消学位授予资格。”李教授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,“但我教了你这么久,我了解你,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学生,不是会投机取巧的人。这样吧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白厄抬起头,看着李教授,眼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“这篇论文的成绩,我给你撤销,按未提交处理,你这门课,下学期重修。对外,我会说你的论文存在严重的引用不当问题,不会用‘抄袭’这个词,不会记入你的档案,不会影响你的学位。”李教授说,“这是我能做的,最大的让步了。”
重修。
意味着他要多交几千块的学费,要多花半年的时间,要延迟毕业。对于现在身无分文、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白厄来说,这几乎是无法承受的负担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,最好的结果了。
“谢谢教授。”白厄低下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眼眶发热,却流不出眼泪。
“白厄,”李教授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说,“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,但是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,学术诚信,都是做人的底线,无论如何都不能触碰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白厄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教授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安静得可怕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,在耳边回荡。一下,两下,缓慢而沉重,像是在倒数着什么。
倒数着他人生的终结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睛,拖着沉重的脚步,走向楼梯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,无力,像踩在刀尖上,每一步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。
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,他看到了楚生和柳如烟。他们站在公告栏前,头挨在一起,看着上面的活动通知,低声说着话,看起来亲密无间。
楚生先看到了他,对着柳如烟说了句什么,两人一起转过头,看向他。
白厄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,与他们对视。
楚生的脸上,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、胜利者的微笑。柳如烟则迅速移开了目光,低下头,表情复杂,看不出是愧疚,还是冷漠。
那一刻,白厄突然明白了。
这场游戏,从一开始,他就没有任何胜算。
从柳如烟选择楚生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输了。不是输给了楚生,不是输给了钱,而是输给了这个世界的规则——强者为王,弱者,只能被碾碎,被践踏,被吞噬,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他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不甘,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,都像个笑话。
白厄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笑了。很轻,很平静的笑,没有愤怒,没有绝望,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了教学楼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白厄眯起眼睛,抬头看向天空。
蔚蓝色的,万里无云,广阔无垠,美丽得不真实。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在家乡的田野里。那是夏天,麦子熟了,金黄金黄的一片,像无边无际的海洋。他躺在田埂上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母亲在不远处的麦田里劳作,哼着古老的、不成调的歌谣。
那时的天空,也是这么蓝,这么广阔,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,仿佛只要伸伸手,就能摸到天上的云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,这片天空,变得这么遥远,这么冷漠,这么容不下他了?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房东发来的微信消息:“白厄,给你三天时间,赶紧搬走。这房子我不租了,违约金我退给你。别废话,三天后我过来收房,要是你还没搬走,我就把你的东西全都扔出去。”
白厄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
三天。
他还有三天时间。
第一天,白厄去了银行,把卡里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。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。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他用这些钱,在批发市场买了一个最大号的、最便宜的行李箱,然后回到了那个住了快两年的出租屋。
房间里依旧逼仄,墙皮剥落,天花板上的霉斑又扩大了一圈。他打开行李箱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他的东西不多,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,几本专业书,一个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日用品。他用了不到一个小时,就全部收拾完了,偌大的行李箱,还没装满一半。
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看着窗外。这座城市,那么大,那么繁华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灯火辉煌。但这么大的城市,却没有任何一个角落,是属于他的。
他是无根的浮萍,是随风飘散的尘埃,是这个城市里,可有可无的过客。
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,是柳如烟打来的电话。
白厄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直到铃声停止,屏幕暗下去。很快,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:“白厄,我们能见一面吗?最后一次。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老地方。
指的是学校后山的那片小树林。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,也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。他还记得,那天晚上,月光很好,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柳如烟的脸上。她看着他,眼睛亮得像星星,小声问他:“白厄,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?”
他说:“会。永远。”
现在想来,所有的承诺,所有的甜言蜜语,都是易碎的泡沫,风一吹,就破了,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。
白厄没有回复。他关掉手机,把电池抠了出来,一起扔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。
夜幕降临,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远处街道的霓虹灯的光,勉强照亮了房间的轮廓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睁着眼睛,一夜无眠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柳如烟时的心动,想起了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熬夜的日子,想起了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的夜晚,想起了她笑着说“我爱你”时眼里的光。
那些记忆,曾经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,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,唯一的温暖。而现在,却像一把把锋利的玻璃碎片,每一次回想,都在他的心脏上划开一道新的伤口,鲜血淋漓。
第二天,天刚亮,白厄就拖着行李箱,离开了出租屋。
房东已经等在门口了,看到他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接过他递过来的钥匙,走进房间里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什么损坏,才把押金退给了他。只有五百块,还扣了两百块的“墙面清洁费”。
“祝你找到好地方。”房东假惺惺地说了一句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,关上了门。
白厄站在楼道里,看着紧闭的房门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拖着沉重的行李箱,一步一步,走下了楼梯。
行李箱的轮子,与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摩擦,发出单调的、刺耳的噪音,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,像一首为他送别的哀歌。
他无处可去。
学校的宿舍,早就没有床位了。他身上的钱,加起来也不到一千块,连最便宜的旅馆,都住不了几天。
他拖着行李箱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从清晨走到中午,从中午走到傍晚,走过繁华的商业街,走过拥挤的菜市场,走过安静的居民区。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拖着沉重的身体,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游荡。
傍晚时分,他走到了市中心的一座天桥上。
桥下车流如织,红色的车灯,白色的车灯,汇成了一条流动的、发光的河流,向着远方延伸,一眼望不到头。晚风吹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——汽车尾气的味道,路边小吃摊的食物香味,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、属于城市的、冰冷的尘埃气息。
白厄靠在天桥的栏杆上,看着下方的车流。
如果从这里跳下去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只需要几秒钟,他就会摔在冰冷的柏油路上,摔得粉身碎骨。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屈辱,所有的绝望,都会随着生命的终结,彻底消失。
多么诱人的想法。
他的手,已经抓住了冰冷的栏杆,身体微微前倾,风吹起他的头发,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但他最终还是退了回来。
某种顽固的、不肯认输的、像野草一样的东西,在他的心底深处,顽强地抵抗着。
他才二十二岁。他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他不能就这么死了,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、像个笑话一样地死了。
也许,离开这座城市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,去一个陌生的小城市,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。
也许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是柳如烟打来的。这次,他接了。
“白厄?”柳如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、急切的语气,“你在哪里?我们找了你一天了,你没事吧?”
“我在外面。”白厄说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。
“我们能见一面吗?我真的有话想跟你说,最后一次,好不好?”柳如烟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谈什么?”白厄问,语气冰冷,“谈你和楚生,怎么联手毁掉我的?谈你们怎么把我逼到绝路上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柳如烟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:“白厄!你疯了吗?楚生不是那样的人!他一直在帮你!你怎么能这么想他?”
“是吗?”白厄笑了,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,“那你替我转告他,他赢了。我认输。从现在开始,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,不会再出现在这座城市里。你们满意了吗?”
“白厄,你别冲动,你……”
他挂断了电话,把手机卡从手机里抠出来,随手扔到了天桥下面。手机卡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掉进了桥下的车流里,瞬间就被碾碎了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就像他的人生一样。
夜幕彻底降临,城市的灯光,一盏盏亮了起来,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,璀璨,耀眼,却没有一盏,是为他而亮的。
白厄拖着行李箱,走下天桥,在街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。他需要好好想想,接下来该去哪里,该怎么办。
但他的大脑里,一片空白,什么也想不出来。疲惫像潮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彻底淹没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意识很快就模糊了。
他太累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吵醒了。
睁开眼睛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几个年轻男人围在他的旁边,手里拿着啤酒瓶,浑身酒气,显然是喝多了。
“哟,这还有个流浪汉呢?”其中一个黄毛,蹲下来,凑近他的脸,笑嘻嘻地说,嘴里的酒气扑面而来,熏得白厄皱紧了眉头。
“哥们,混得挺惨啊?连住的地方都没有?”另一个光头,拍了拍他的行李箱,“这里面装的什么宝贝啊?”
白厄皱了皱眉,扶着长椅的扶手,站了起来,拉起行李箱的拉杆,想离开这里。
“别走啊!”黄毛一下子站了起来,拦住了他的去路,“相逢就是缘,陪哥几个喝一杯再走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白厄低声说,低着头,想绕开他们。
但另一个人,立刻挡在了他的另一边,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怎么?不给我们哥几个面子?”那人斜着眼睛看着他,语气不善。
白厄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,像有一团火,在胸腔里燃烧。他握紧了拳头,抬起头,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说:“让开。”
“哟,还挺横?”黄毛笑了,伸手就推了白厄一把。
白厄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行李箱倒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那一瞬间,白厄脑子里的那根弦,彻底断了。
他握紧了拳头,想冲上去,跟他们拼了。就算打不过,就算被打死,也比这样像条狗一样,被人随意欺凌,随意践踏,要好得多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,突然从不远处传来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白厄猛地抬起头,看到了楚生。
他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,身边围着几个朋友,柳如烟也在其中。她站在楚生身边,看着白厄,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,有惊讶,有愧疚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。
那几个喝多了的年轻人,看到楚生一伙人,人多势众,立刻就怂了。
“没什么,就是跟哥们开个玩笑。”黄毛讪讪地笑了笑,说。
楚生走上前来,从钱包里掏出几张一百块的钞票,递给那个黄毛,语气平淡:“这是我朋友,给个面子,别为难他。”
黄毛接过钱,眼睛一亮,立刻笑着说:“哎呀,原来是楚哥的朋友,误会,都是误会!”
说完,他对着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,几个人立刻转身,一溜烟地跑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楚生转向白厄,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:“白厄,你看看你现在,像什么样子?如烟很担心你,我们找了你整整一天。”
白厄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伪善的脸,看着他眼里那丝隐藏不住的戏谑和嘲讽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“我不需要你们的关心。”白厄弯腰,扶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,声音冰冷。
“你去哪里?”柳如烟终于开口了,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,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能去哪里?你有地方去吗?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白厄说,拉起行李箱,就要走。
“白厄,你别这样。”楚生拦住了他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“真诚”的关心,“我知道你恨我,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,但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。这样吧,我认识一家青年旅社的老板,跟他很熟,可以让你暂时免费住几天,等你找到工作,稳定下来再说。”
施舍。
赤裸裸的,带着侮辱性的施舍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他白厄,像条狗一样,摇尾乞怜地接受着楚生的施舍。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楚生,是多么的宽宏大量,多么的善良,而他白厄,是多么的失败,多么的可怜。
白厄感到一股热血,猛地冲上了头顶,他盯着楚生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需要你的施舍。楚生,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把戏,我看着恶心。”
“这不是施舍,是同学之间的帮助。”楚生说,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“作为同学,我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,不管不顾。”
“同学?”白厄突然笑了,笑声嘶哑,冰冷,带着浓浓的恨意,“楚生,我们心知肚明。所有的事,都是你做的,对吧?论文抄袭,是你陷害我的。那些威胁我的人,是你找的。房东赶我走,是你搞的鬼。我丢了工作,也是你在背后使绊子。你要做的,根本不是让我离开柳如烟,你是要彻底毁掉我,对吧?”
楚生的表情,僵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。他看着白厄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白厄,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,精神出问题了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这些事,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“是啊白厄,”柳如烟走上前来,看着他,眼里带着失望,“楚生一直在帮你,你怎么能这么污蔑他?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?”
白厄看着柳如烟。
这个他曾经深爱了两年的女孩,这个他曾经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女孩,现在,站在毁掉他的人的身边,为那个人辩护,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,指责他污蔑别人。
多么讽刺。多么可笑。
他突然觉得很累。
累到不想再争辩,不想再解释,不想再挣扎。
这个世界,已经做出了选择。所有人都站在楚生那边,所有人都相信楚生。而他,被排除在外,被整个世界抛弃了。
“随你们怎么说。”白厄拉起行李箱,绕过他们,转身离开。
“白厄!”柳如烟在身后喊他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一步都没有回头。
夜色越来越深,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只有路灯,依旧亮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又揉碎在冰冷的柏油路上。
白厄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行李箱的轮子,发出单调的、吱呀的噪音,像一首悲伤的、永无止境的哀歌。
他走到了城市边缘的一处建筑工地附近。这里很偏僻,周围没有什么居民楼,只有几栋未完工的大楼,脚手架还没有拆除,在夜色里,像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骨架。工地的大门虚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,没有一点灯光,也没有一点声音。
白厄犹豫了一下,推开虚掩的大门,走了进去。
工地里到处都是堆放的钢筋、水泥、沙子,还有废弃的模板,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。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、背风的角落,放下行李箱,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背靠着墙壁。
至少这里,可以挡风,可以遮雨,可以让他暂时容身,不会被人打扰,不会被人欺凌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无边无际的疲惫,像潮水一样,将他彻底淹没。意识很快就模糊了,他陷入了沉睡。
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,他突然想起,小时候,母亲经常摸着他的头,跟他说:“厄儿,人活一世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平平安安,问心无愧。”
他问心无愧吗?
他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,从来没有抢过任何人的东西,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。他只是在努力地活着,努力地想给自己、给父母、给喜欢的人一个更好的未来。
他问心无愧。
但他得到了什么?
只有背叛,只有伤害,只有无尽的痛苦,和无处可去的绝望。
黑暗,彻底吞噬了他。
第三天,清晨。
白厄是被建筑工地的噪音吵醒的。
天刚亮,工人们就开始上工了。起重机的轰鸣声,钢筋的敲击声,工人们的说话声,汇成了一片嘈杂的交响,在空旷的工地里回荡。
他拖着行李箱,趁着没人注意,悄悄离开了工地。
手机开机,几十条未读消息,几十个未接来电。大部分是柳如烟打来的,还有几条是母亲打来的,还有几个是室友和同学发来的。他一条也没看,直接清空了收件箱,删掉了所有的通话记录。
上午十点,他来到了一家职业介绍所。
负责接待他的工作人员,是个中年女人,看了看他的简历,又看了看他学生证,摇了摇头,一脸为难:“小伙子,你这种情况,真的很难办。没有毕业证,没有工作经验,连固定的住址都没有,哪个单位敢要你啊?”
“我什么都能做。”白厄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,“清洁工,搬运工,服务员,工地小工,什么都行。只要管吃管住,给点工资就行。”
女人叹了口气:“这样吧,我给你登记一下,有合适的岗位,我给你打电话。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。现在工作不好找,很多人都抢着干。”
白厄道了谢,离开了职业介绍所。
走在正午的阳光下,阳光刺眼得厉害,他眯起眼睛,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。也许是连续几天没睡好,没好好吃饭,低血糖了。
他扶着旁边的墙壁,慢慢滑坐下来,坐在阴凉的墙根下,从行李箱里拿出那瓶矿泉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塑料容器的怪味。
口袋里的钱,已经所剩无几了,最多还能撑两天。两天后,他就真的要身无分文,流落街头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又是母亲打来的。白厄盯着屏幕上“妈妈”两个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犹豫了很久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接起。
他能说什么?
告诉母亲,她的儿子,在这个她向往的大城市里,活得像条狗?告诉她,他可能毕不了业,找不到工作,连饭都吃不起了?告诉她,他快要活不下去了?
不,他不能说。
他挂断了电话,给母亲回了一条短信:“妈,我很好,最近忙着考试,特别忙,晚点给你打过去。你和爸注意身体。”
又一个谎言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绝望,再次袭来,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他牢牢困住,无处可逃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。
睁开眼睛,看到楚生和柳如烟站在他的面前,还有几个他们的朋友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只路边的流浪狗。
“白厄,我们终于找到你了。”柳如烟的表情,像是快要哭了,“你知不知道,我们找了你整整一天一夜,都快急死了。”
白厄扶着墙壁,慢慢站了起来,冷冷地看着他们:“找我干什么?看我死了没有?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?”柳如烟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,“我们是真的担心你。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,你跟我们回去,好不好?”
“白厄,跟我们回去。”楚生走上前来,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,“你这样下去,会出事的。有什么事,我们回去再说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白厄笑了,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绝望和疯狂,“死吗?那不是正合你意吗?楚生,我死了,你就彻底安心了,对吧?再也没有人碍你的眼了,对吧?”
楚生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看着白厄,脸上的温和和伪善,终于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赤裸裸的冰冷和嘲讽:“白厄,我好心帮你,你不要不识抬举。”
“好心?”白厄盯着他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“楚生,这里没有别人,不用再演戏了。所有的事,都是你做的,对吧?你要彻底毁掉我,要把我逼出这座城市,要让我生不如死,对吧?”
楚生沉默了几秒钟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,不再温和,不再伪善,而是带着赤裸裸的、胜利者的嘲讽,和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“是又怎么样?”楚生看着他,语气轻蔑,像在看一只蝼蚁,“白厄,你早就该滚蛋了。如烟是我的,这座城市也是我的,你一个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乡巴佬,凭什么和我争?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你配吗?”
柳如烟震惊地看着楚生,脸色苍白:“楚生,你……你说什么?这些事,真的是你做的?”
“如烟,事到如今,也不用再瞒他了。”楚生搂住柳如烟的肩膀,把她拉到自己身边,低头看着她,语气又恢复了温柔,“我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你。我不想让他再缠着你,不想让他再打扰我们的生活。”
柳如烟的表情,从震惊,变为挣扎,最终化为一种麻木的顺从。她没有推开楚生,只是低着头,看着地面,不敢看白厄的眼睛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白厄看着她,看着这个他曾经深爱了两年的女孩,看着她最终选择了站在毁掉他的人身边,连一句指责,一句质问都没有。
他的心脏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,然后猛地捏碎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楚生,一字一句地问:“为什么?我已经退出了,我已经躲得远远的了,我已经不打扰你们的生活了,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?”
“因为你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冒犯。”楚生的语气,冰冷而残忍,“如烟是我的女人,可你曾经拥有过她。每次看到你,我就想起这件事,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,让我恶心。所以,你必须消失,彻底从这座城市里消失。”
多么荒谬的理由。
仅仅因为嫉妒,因为占有欲,因为某种扭曲的、病态的自尊,他就要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,就要把他逼到绝路上,让他生不如死。
白厄笑了,笑声嘶哑,绝望,像风中残烛的哀鸣。
“所以,你就毁掉我的学业,毁掉我的工作,毁掉我的容身之处,毁掉我的名誉,把我逼到现在这个地步?”白厄看着他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,“楚生,你真让我恶心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楚生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,冰冷地说,“如果你还不滚出这座城市,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绝望。我会让你连活着,都成为一种奢侈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白厄看着楚生,看着这个衣冠楚楚、道貌岸然的男人,看着他眼里的残忍和轻蔑。他突然明白了,有些人的恶意,是没有理由的。他们伤害别人,只是因为他们可以,因为他们享受这种支配别人、摧毁别人的快感。
而他,白厄,恰好成为了那个被选中的、可以随意践踏的目标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白厄看着楚生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
楚生挑了挑眉,嗤笑一声:“是吗?那我们就走着瞧。”
说完,他搂着柳如烟,转身离开。他的朋友们,跟在他们身后,临走前,都对着白厄投来了轻蔑的、嘲讽的目光。
柳如烟回头看了白厄一眼,眼神复杂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,转过头,跟着楚生走了。
白厄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。
阳光依旧刺眼,街道依旧嘈杂,世界依旧在运转。
但有什么东西,在白厄的心里,彻底断裂了。
那个曾经相信善良、相信正义、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的白厄,那个曾经对未来充满期待、对爱情充满向往的白厄,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彻底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,某种黑暗而暴烈的情绪,在他的胸腔里滋生,蔓延,像藤蔓一样,缠绕住他的心脏,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,所有的温柔,所有的人性。
恨。
纯粹的,不加掩饰的,毁天灭地的恨。
他恨楚生,恨他的伪善,恨他的残忍,恨他的赶尽杀绝。
他恨柳如烟,恨她的背叛,恨她的自私,恨她的冷漠。
他恨那些落井下石的同学,恨那些趋炎附势的旁观者,恨这个冰冷的、残酷的、弱肉强食的世界。
他恨这一切。
夜幕再次降临。
白厄依旧无处可去。他拖着行李箱,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着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在黑暗里游荡。
经过一家废弃的工厂时,他看到门口有几个人影在晃动。是白天在公园里遇到的那几个混混,还有几个新面孔,手里拿着钢管和棒球棍,正在门口抽烟,说着话。
他们也看到了白厄。
“哟,这不是白天那小子吗?”那个纹身男,认出了他,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,“楚少爷说的没错,这小子果然还在城里晃悠。”
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,把白厄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,像一群围着猎物的豺狼。
“小子,楚少爷说了,你要是还不滚出这座城市,就让我们‘好好照顾照顾’你。”纹身男叼着烟,用钢管拍了拍白厄的脸颊,语气残忍,“怎么样?想好了吗?是自己滚,还是我们打断你的腿,把你扔出去?”
白厄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。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头,看着他们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“怎么?哑巴了?”另一个黄毛,伸手推了白厄一把,“小子,给你脸了是吧?”
白厄踉跄了一下,行李箱倒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。有人一脚踢开了箱子,把里面的衣服、书,全都扔了出来,踩在脚下,肆意践踏。
“看看这穷酸样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”有人嘲笑着,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,还敢跟楚少爷抢女人。”
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。
强者欺凌弱者,有钱有势的人,随意践踏无钱无势的人。没有道理,没有公平,没有正义,只有赤裸裸的力量对比。
你弱,你就活该被欺负。你穷,你就活该被践踏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白厄抬起头,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纹身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杀意:“有种。”
话音未落,他一拳狠狠打在了白厄的腹部。
剧痛,像海啸一样,瞬间席卷了白厄的全身。他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,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。
紧接着,是第二拳,第三拳,打在他的脸上,胸口,肋骨上。钢管和棒球棍,像雨点一样,落在他的身上。骨头断裂的清脆响声,在寂静的黑夜里,格外清晰。
白厄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蜷缩成一团,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。但拳脚和钢管,还是不断地落在他的身上,每一次击打,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,都让他离死亡更近一步。
他能感觉到,温热的血液,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他的眼睛里,眼前的世界,变成了一片猩红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肋骨断了,刺穿了肺部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刀割一样的疼痛,嘴里满是铁锈味的血沫。
世界在旋转,声音变得模糊,只有疼痛,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,像潮水一样,将他彻底淹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殴打终于停止了。
白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浑身是血,动弹不得,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纹身男蹲下来,拍了拍他沾满血的脸,语气冰冷:“最后一次机会,滚不滚?”
白厄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睁开肿胀的眼睛,看着他。他的视线模糊,但他的眼神里,有一种令人不安的、疯狂的、不死不休的恨意。
“不。”他吐出这个字,带着满嘴的血沫。
纹身男的表情,彻底阴沉了下来。他站起身,对着同伙们,冷冷地说:“处理掉。”
几个人抬起白厄残破的身体,向工厂的深处走去。工厂的最里面,有一个废弃的蓄水池,早就干涸了,深约五六米,池底全是碎石和垃圾。
他们走到蓄水池边,没有任何犹豫,像扔一袋垃圾一样,把白厄扔了下去。
身体在空中坠落,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。
白厄看着上方,那些人模糊的、狰狞的脸,看着越来越远的池口,看着那片狭窄的、被切割成方形的夜空。
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厚重的、漆黑的云层,遮蔽了世间所有的光亮。
他想起了母亲,想起了家乡的田野,想起了小时候躺在田埂上,看着的那片蔚蓝的天空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,那片天空,变得这么狭窄,这么黑暗了?
“砰——”
身体重重地摔在池底的碎石上。
剧痛,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,然后迅速消失。他的意识,开始快速消散,像沙漏里的沙子,一点点流逝,无法挽回。
上方传来那些人离开的脚步声,逐渐远去,最终彻底消失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,微弱,断续,像风中残烛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血沫,都离死亡更近一步。
白厄躺在冰冷的池底,看着上方那片狭窄的夜空。云层似乎散开了一点,露出了一两颗微弱的、遥远的星光。
真美啊。
如果能一直看着这片天空,该多好。
如果能回到过去,回到那些简单而快乐的日子,该多好。
如果……
意识,逐渐模糊。黑暗,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,将他彻底吞噬。
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,白厄的脑海里,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如果有来生,我要做一个强者。一个不会被欺凌,不会被背叛,不会被伤害的强者。
我要做神。
然后,黑暗,彻底降临。
冰冷。
这是白厄恢复意识时,感受到的第一个东西。
不是池底水泥地的冰冷,而是一种更纯粹的、更浩瀚的、超越了温度概念的冰冷,像宇宙深处的真空,像时间诞生之前的虚无。
然后,是疼痛。
无处不在的疼痛,像无数根烧红的针,扎进他的每一个细胞,每一条神经,每一寸意识里。但这疼痛,又不是来自于身体的,而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,像是某种破碎的东西,正在被强行重组,被强行重塑。
他睁开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,不是废弃蓄水池的水泥壁,不是那片狭窄的夜空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浩瀚的黑暗。
黑暗中,漂浮着无数的光点,像遥远宇宙中的星辰,散发着微弱的、彩色的光芒,缓缓流动着,旋转着,汇聚成一条条发光的河流,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空间里,奔腾不息。
我死了吗?
这里是地狱?还是天堂?
白厄试图移动自己的身体,但他发现,自己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。他没有四肢,没有躯干,没有头颅,甚至没有实体。他像一个纯粹的意识体,一个没有形态的观察者,悬浮在这片浩瀚的黑暗空间里,俯瞰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星海。
然后,一个声音,突然响了起来。
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,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的。宏大,古老,冰冷,带着机械的质感,超越了人类语言的范畴,却又能让他清晰地理解其中的每一个字。
检测到适配意识源代码,编号:白厄
符合‘泰坦序列’第九千七百四十三号协议激活条件,开始校验
意识结构解析完成,适配度:100%
检测到强烈情感印记:仇恨、绝望、不甘、对力量的极致渴望……符合‘神骸’核心驱动需求
开始执行融合程序
什么?
白厄的意识剧烈波动起来。泰坦序列?神骸?融合程序?这些词,他一个都听不懂,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仿佛刻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警告:检测到意识体严重创伤,生命体征即将归零,开始紧急修复
一股温暖的、浩瀚的、无法形容的能量,突然涌入了他的意识体。像初春的阳光,融化了冰封的河流;像久旱的甘霖,滋润了龟裂的土地。
那些破碎的意识碎片,那些痛苦的创伤,那些绝望的记忆,被这股能量,轻柔地包裹起来,抚平,重组,修复。
但不是消除。
痛苦依然存在,绝望依然存在,恨意依然存在。它们只是被转化了,被提炼了,被压缩成了一种最纯粹的燃料,一种最强大的动力,注入了他的意识核心。
意识体修复完成,生命体征稳定
开始躯体重构,目标:泰坦序列·迦楼罗型拟造体女巨神
黑暗空间中,那些漂浮的、像星辰一样的光点,突然开始疯狂地汇聚,旋转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漩涡。
漩涡的中心,某种东西,正在诞生。
白厄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那是一个躯壳,一个容器,一个……身体。
但不是他熟悉的、人类的、残破的身体。
这个身体,由无数种他无法理解的能量构成:混沌的、秩序的、炽热的、冰冷的、物质的、精神的、时间的、空间的……它们像丝线一样,交织在一起,编织成了一个超越了物理法则、超越了维度限制的结构。
还有概念。
不朽、无限、免疫、进化、湮灭……这些抽象的、形而上的概念,被编织进了这个存在的每一个基本单元,每一个粒子之中,成为了它的固有属性。
来自银河帝国的、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的顶尖科技,构成了这个身体的骨架,支撑着它的存在,赋予了它干涉现实的能力。那是一个比已知宇宙还要庞大的世界,那里的拟造体女巨神——又被称为神骸——数量庞大,遍布全域,是银河帝国最强大的战争兵器。
来自高维世界的、奥秘深邃的魔法,注入了这个身体的血肉,赋予了它干涉规则、扭曲现实的灵性。
而最核心的,意识源代码,就是他自己的意识,白厄的意识,那个来自地球的、二十二岁的、被背叛、被杀害的少年的灵魂,成为了这具庞大存在的核心,成为了这个新生生命体的唯一主宰。
躯体重构完成,基础结构稳定
正在载入基础功能模块
无限能量系统……在线
绝对免疫防御系统……在线
无限进化自适应系统……在线
概念武器系统……在线
法则干涉模块……在线
意识-躯体同步率校准完成,同步率:100%
突然,白厄感觉到了。
他,不,是她(他)感觉到了四肢,感觉到了躯干,感觉到了头部,感觉到了这具庞大的、浩瀚的、充满了无尽力量的身体。
她(他)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
回应她(他)的,是整个黑暗空间的震动。一道横跨了无数光年的、紫红色的能量流,从他的指尖喷涌而出,像一条奔腾的巨龙,撕裂了黑暗,照亮了整个星海。
他能感觉到,这具身体里,蕴含着怎样恐怖的力量。那是足以撕裂星辰、碾碎星系、重塑宇宙规则的力量。那是足以让他复仇,足以让所有伤害过他的人,付出惨痛代价的力量。
但同时,他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,某种限制。这具身体太庞大了,太强大了,太陌生了。他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被塞进了一架宇宙战舰的驾驶舱里,他知道那些按钮能毁灭世界,却不知道该如何精准地按下。
检测到意识体对躯体适配度不足,建议启动类人基础形态,便于熟悉操作
类人基础形态?
白厄的意识,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指令。几乎是念头升起的瞬间,他就感觉到,这具庞大到无边无际的身体,开始快速收缩,重组,压缩。
浩瀚的能量,收敛起来,凝聚成一个相对“娇小”的形态。
最终,形态稳定了下来。
身高四米,对人类来说,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巨人,但对神骸的本体来说,这已经是最小化的、最收敛的形态了。
她(他)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“手”。
那是一双由纯粹的、流动的紫红色能量构成的手,没有皮肤,没有骨骼,只有像凝固的火焰、又像液态的星光一样的能量,在其中缓缓流动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,足以轻易捏碎钢铁,撕裂大地,甚至轰碎一座城市。
他抬起手,靠近自己的脸。
黑暗空间中,立刻出现了一面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大镜子,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现在的模样。
那是一张惊世骇俗的、美丽到极致的女性脸庞。线条流畅而凌厉,既有女性的柔美,又有非人的神性与威严。一双血红色的眼睛,瞳孔深处流淌着彩虹般的法则纹路,那是法则眼,能看穿能量流动,看穿法则结构,看穿过去未来,看穿世间万物的本质。
灰黑白色的长发,像瀑布一样垂落,发梢漂浮在无重力的空间里,其中夹杂着几缕银白色的发丝,像星光一样闪烁。一侧的发间,固定着蓝金色的传感器发饰,既是装饰,也是能量传导与感知的终端,能让他瞬间感知到整个星球,甚至整个星系的所有信息。
她穿着一身以黑色为主调的长袍,上面点缀着紫红色与金色的神秘纹路,露肩的设计,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膀与锁骨,长袍的下摆,像蝙蝠的翅膀一样散开,上面印着无数扭曲的、仿佛在哀嚎的人影纹路,那是被这具神骸碾碎的无数敌人的残响。
手臂上覆盖着黑色与金色交织的装甲,袖口像盛开的花瓣一样散开,边缘流淌着紫红色的能量光晕。双腿上是造型凌厉的黑色机械战靴,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,每一次踏下,都能干涉重力,扭曲空间。
没有一处,像曾经的那个白厄。没有任何一点,属于那个普通的、瘦弱的、被欺凌至死的人类大学生的痕迹。
除了……
她(他)张开嘴,尝试着说话。
声音在这片浩瀚的黑暗空间里回荡,清澈的、属于白厄的少年声线,却叠加着一层悦耳的、冰冷的、疏离的机械共鸣音效,像神明的低语,在整个空间里回荡,引发了能量的阵阵涟漪。
“测试。”
这是他的声音,是白厄的声音,是他作为人类,唯一的残响,也是他的意识,与这具神骸躯体,完美融合的证明。
她(他),既是白厄,也是迦楼罗。
他的灵魂,是二十二岁的人类少年白厄。她(他)的躯体,是银河帝国泰坦序列,这个序列首个也是唯一一个,拥有灵魂的拟造体女巨神,迦楼罗。
矛盾,却又完美统一。
他既是最脆弱的人类,也是最强大的神祇。
基础形态适配完成,基础操作指南载入完毕
即将执行传送,目标坐标:意识源代码中情感印记最深的三维空间坐标
等等,初始坐标是哪里?
坐标锁定:地球·华京市·废弃工厂蓄水池
情感印记最深的地点。
他被杀害的地方。
黑暗空间,开始剧烈地扭曲,旋转,像被揉碎的画布。白厄——现在应该称他为迦楼罗(白厄)——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。
下一刻,她(他)的双脚,踏在了坚实的、冰冷的水泥地面上。
夜晚的风,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,吹过他的长发,吹动她(他)长袍的下摆。他抬起头,看到了熟悉的景象——废弃工厂的残破厂房,生锈的管道,还有那个他被扔下去的、干涸的蓄水池。
她(他)回来了。
以一个完全不同的形态,以一个神祇的身份,回到了这个曾经吞噬了他的人性、埋葬了他的过去的地方。
迦楼罗(白厄)走到蓄水池的边缘,低下头,向下看去。
池底,一具残破的、血肉模糊的身体,静静地躺在那里,已经冰冷,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气息。那是白厄,曾经的白厄,那个普通的人类少年的,凡胎肉体。
她(他)看着那具身体,心里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死寂的平静。
那个白厄,已经死了。被背叛,被欺凌,被杀害,死在了这个冰冷的夜晚。
而现在站在这里的,是迦楼罗(白厄),是复仇的化身,是新生的神骸,是不死不灭的、拥有无限力量的存在。
她(他)抬起那只紫红色的能量手,对着池底,轻轻一挥。
一道柔和的紫红色光晕,从他的指尖落下,笼罩了那具残破的身体。那具身体,瞬间化为了无数金色的光点,像萤火虫一样,缓缓升起,消散在了夜晚的风中,不留一丝痕迹。
永别了,过去的我。
现在,是清算的时候了。
迦楼罗(白厄)转过身,四米高的身躯,在清冷的月光下,投下了长长的、狰狞的影子。她(他)那双血红色的法则眼,微微亮起,扫视着周围的空间。
立刻,无数能量残留的印记,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,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。那些殴打他、杀害他的混混的能量印记,还残留在这片空间里,带着暴力和残忍的气息,像一条清晰的线,指向了城市的某个方向。
她(他)能追踪他们,找到他们,一个一个,让他们付出代价。
但他没有立刻行动。
他需要熟悉这具身体,熟悉这份力量。复仇,需要仪式感,需要精准,需要……享受。
首先,是那些直接动手,杀害了他的人。
迦楼罗(白厄)闭上眼睛,她(他)的意识,像雷达一样,瞬间扩展开去,覆盖了整座城市,覆盖了方圆上千公里的范围。
无数微弱的能量信号,涌入她(他)的感知之中。大部分,都是平凡的、微弱的,属于普通人类的生命信号。但其中,有几个信号,带着强烈的、暴力的、残忍的气息,与他记忆中那些人的能量印记,完美匹配。
找到了。
他们在城市边缘的一家廉价酒吧里,正在喝酒庆祝,庆祝他们“处理”掉了一个麻烦,拿到了楚生给的钱。
多么讽刺。
迦楼罗(白厄)睁开眼睛,紫红色的能量,在她(他)的掌心汇聚,凝聚成了一把纯粹由能量构成的长刃。没有实体,只有光与热,足以切割一切物质,斩断一切规则。
这是她(他)的武器,也是她(他)的肢体。这具神骸的双手,可以随意变形,化为任何她(他)能想象到的武器——激光炮,粒子剑,湮灭炮,只要他想,就没有做不到的。
然后,她(他)迈开了脚步。
黑色的机械战靴,踏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响声,像某种宣告,像某种倒计时,像死神的脚步声。
四米高的身躯,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,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注意。但现在是深夜,街道上的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夜归的人,看到她(他)的身影,都惊恐地尖叫着躲开,或者以为自己喝醉了,产生了幻觉。
她(他)不在乎。
她(他)的目标,只有一个。
十几分钟后,她(他)站在了那家廉价酒吧的门外。
酒吧里灯火通明,烟雾缭绕,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,里面传来男人们放肆的大笑声和叫骂声。透过蒙着油污的窗户,他能清晰地看到,那几个杀害了他的混混,正坐在吧台边,搂着几个打扮妖娆的女人,大口喝着酒,大声吹着牛。
纹身男,黄毛,还有其他几个同伙,都在。
迦楼罗(白厄)伸出手,推开了酒吧的大门。
门上的铃铛,发出了清脆的响声。
震耳欲聋的音乐,瞬间停了下来。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。
当他们看到门口那个四米高、浑身覆盖着黑色装甲与长袍、双手流淌着紫红色能量、一双血红色眼睛的存在时,整个酒吧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,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”吧台后面的酒保,颤抖着声音问,手里的酒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迦楼罗(白厄)没有理会他。
她(他)的目光,越过人群,牢牢锁定在了吧台边的纹身男身上。她(他)一步一步,向着纹身男走去。沉重的机械战靴,踏在酒吧的木质地板上,每一步,都让整个酒吧微微震动,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。
纹身男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。他看着迦楼罗(白厄)的眼睛,那双血红色的、冰冷的眼睛,他认出了里面的某种东西。那是他在那个被他殴打、被他扔到蓄水池里等死的少年眼中,看到过的,那种不死不休的恨意。
“是你……”纹身男喃喃道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像筛糠一样,“不可能……你明明已经死了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
迦楼罗(白厄)开口了,声音是白厄的少年声线,却带着冰冷的机械共鸣,在死寂的酒吧里,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怪物!怪物啊!”纹身男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,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弹簧刀,按下开关,锋利的刀刃弹了出来,他像疯了一样,朝着迦楼罗(白厄)扑了过来,“我杀了你!”
愚蠢。
迦楼罗(白厄)甚至没有移动分毫。
纹身男的刀,狠狠砍在了她(他)的能量手臂上。
没有任何阻碍,刀刃在接触到紫红色能量的瞬间,就像扔进熔炉的蜡一样,瞬间融化,变成了一滩炽热的铁水,滴落在地板上,烧出了一个个黑洞。
纹身男的手,也被瞬间灼伤,皮肉焦糊的味道,瞬间弥漫开来。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,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抱着自己焦黑的手,倒在了地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躺在地上,看着自己焦黑的手,眼神涣散,嘴里不停地喃喃着,彻底崩溃了。
迦楼罗(白厄)抬起那只紫红色的能量手,对着他。
掌心之中,紫红色的能量开始汇聚,发出嗡嗡的低鸣,整个酒吧里的空气,都开始剧烈地扭曲起来。他可以一击,就把这个人,连同整个酒吧,都轰成齑粉。
但她(他)没有。
复仇,需要仪式感。
她(他)要亲手,让这些人,体验他曾经体验过的,百倍千倍的痛苦。
紫红色的能量,从她(他)的掌心延伸出去,形成了一只巨大的、无形的能量手掌,牢牢抓住了纹身男的整个身体,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,悬浮在半空中。
纹身男拼命地挣扎着,手脚乱蹬,却根本无法挣脱这只无形的手掌的束缚。
能量手掌,开始缓缓收紧。
“咔嚓——”
骨头断裂的清脆响声,在寂静的酒吧里,格外清晰。纹身男的肋骨,一根接一根地断裂,刺穿了他的内脏,他的胸腔,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凹陷了下去。
他的嘴里,喷出了大量的鲜血,像下雨一样,洒落在地板上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。
“求……求求你……放过我……”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哀求着,声音破碎,带着血沫,“是楚生……是楚生让我们做的……钱都是他给的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“你求饶过吗?”
迦楼罗(白厄)歪了歪头,血红色的法则眼中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像一个冰冷的审判者。
“当你把我扔进蓄水池,看着我等死的时候,你饶过我吗?”
能量手掌,再次收紧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当能量手掌消散的时候,纹身男的身体,像一个被捏碎的番茄一样,摔在了地板上,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。
酒吧里,瞬间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。有人瘫倒在地,浑身发抖;有人趴在地上,不停地呕吐;有人试图冲向门口逃跑,却发现酒吧的大门,已经被一层坚不可摧的紫红色能量屏障,牢牢封锁住了,根本无法打开。
迦楼罗(白厄)的目光,转向了角落里,那些瑟瑟发抖的、其他的混混。
“轮到你们了。”
她(他)说。
接下来的过程,简单,迅速,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仪式感。
迦楼罗(白厄)没有使用威力巨大的能量炮,没有使用任何远程武器。她(他)用自己的能量手,一个接一个,亲手执行了对这些人的审判。
她(他)打断了他们的每一根骨头,就像他们曾经打断他的一样。他让他们体验了极致的痛苦,就像他们曾经带给他的一样。
她(他)在熟悉这具身体,熟悉这份力量,熟悉这种……掌控生死的感觉。
当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,整个酒吧,已经变成了一片屠宰场。血液、内脏、破碎的肢体,散落得到处都是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迦楼罗(白厄)站在酒吧的中央,紫红色的能量手上,沾满了鲜血,但那些血液,很快就被他体表的能量场蒸发殆尽,不留一丝痕迹。
她(他)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曾经属于一个普通大学生的、连杀鸡都不敢的手,现在,却沾满了鲜血,成为了收割生命的武器。
但她(他)没有感觉到恶心,没有感觉到恐惧,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适。
只有平静。
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、机械般的平静。
复仇的第一阶段,完成了。
但还有更重要的人,在等着她(他)。
柳如烟。
楚生。
她(他)要让他们活着,活到最后一刻,活到亲眼看到他们所做的一切,带来的惨痛后果,活到……彻底绝望,像他曾经一样。
迦楼罗(白厄)转过身,走向酒吧的大门。挡在门口的能量屏障,瞬间消散。
她(他)走出了酒吧,站在深夜的街道上。清冷的月光,洒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(他)抬起头,看向城市中心的方向。那里,是高档住宅区,是楚生住的地方,是柳如烟现在,大概率所在的地方。
她(他)会去找他们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她(他)需要更多的练习,需要完全掌控这具身体,需要……完成剩下的复仇。
名单上,还有很多人。
那个趋炎附势、为虎作伥的房东。
那些落井下石、肆意嘲笑他的同学。
那些冷眼旁观、助纣为虐的旁观者。
一个一个来。
不急。
她(他)有的是时间。
她(他)不死不灭,拥有无限的时间,无限的生命,无限的力量。
迦楼罗(白厄)迈开了脚步,沉重的机械战靴,踏在寂静的街道上,发出清晰的、有节奏的响声,像某种宣告,像某种倒计时。
神骸已经苏醒。
复仇,才刚刚开始。
而这座城市,这个世界,还没有意识到,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,已经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