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草不死【雪中芫·续】
第1章
禾城的冬天，总是又冷又长。
那年的雪格外大，从腊月一直下到开春。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，就是去院子里扫雪。不扫不行，雪积厚了，门都推不开。
平安说要帮我，我不让。他得读书，考功名是他爹娘生前盼的，我不能耽误。
那天早上，我推开院门，看见一个人躺在雪地里。
是个男人，穿着破旧的棉袍，脸埋在雪里，看不清模样。我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可那人一动不动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我想起好多年前，我也是这样躺在雪地里。要是没人管，早就死了。
我蹲下去，把他翻过来。
他的脸冻得青白，嘴唇乌紫，眼睛闭得紧紧的。可是那张脸……那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来。
林家的二公子，林昭。
姑爷的弟弟。
我见过他一次。那是沈小姐嫁过去的第一年，过年的时候，他从外面回来，在正堂给老太太磕头。我端茶进去，匆匆看了一眼。他穿着青色的袍子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，只看见一个侧影。
后来听沈小姐说，二公子常年在外头，跟着个什么师父学武艺，一年到头不着家。姑爷提起这个弟弟，总是摇头，说他不务正业，可语气里没有怪他的意思，倒像是有几分羡慕。
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。林家的人，不是都……
我把他拖进院子，拖进屋里。平安醒了，揉着眼睛出来看。
“姑姑，这是谁？”
“别问那么多，快去烧热水。”
平安跑去灶房，我把他放在床上，盖了两床被子。他的身子冰凉冰凉的，不知道在外面躺了多久。我搓他的手，搓他的脸，搓了半天，还是凉的。
热水来了，我给他灌下去一碗。又拿热毛巾敷他的额头、脖子、胸口。
敷了不知多久，他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我又给他灌了一碗姜汤。
他的眼皮动了动，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浑浊得很，看了我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清明起来。他盯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可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“你别动。”我说，“你冻坏了，得缓缓。”
他还在看我，眼睛里有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，“你是大嫂身边的……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认得我？
“你是阿芫。”他说，“大嫂屋里那个丫头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的眼泪忽然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大嫂……”他闭上眼，眼泪还在流，“大嫂她……”
我说不出话来。
原来他知道。他知道那天夜里的事。他知道林家的人，除了他，都死了。
## 十六
林昭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。
那三天里，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事。话说得不成句，一会儿东一会儿西，可我慢慢听明白了。
出事那天夜里，他不在京城。他在外地，跟着师父在山里练功。等他得到消息赶回去，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。林府烧成了白地，人死的死、散的散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他不敢声张，化名在外头打听，想找到活下来的人。找了一年多，什么也没找到。后来有人告诉他，老太太带着人回老家了。他就往江南来。
“我想着……娘一定还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红红的，“我想着，就算别人都不在了，娘总该在。她老人家，身子骨还硬朗……”
他不知道老太太也走了。就在去年冬天，下大雪那天。
我带他去了后山，指着那个小小的坟包。
“老太太在这儿。”
他跪在坟前，磕了三个头，然后一动不动地跪着。天阴着，风刮得紧，他的袍子被吹得呼呼响。我想拉他起来，他不肯起。
“让我再跪一会儿。”他说，“让我陪陪娘。”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他跪在那里，忽然想起沈小姐。要是她还活着，看见弟弟回来了，不知道该多高兴。
可是她不在了。她死在那个夜里，死在火光里。
平安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，站在我身后，探着脑袋看。他小声问：“姑姑，那个叔叔是谁？”
我低头看他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林昭听见了声音
那年的雪格外大，从腊月一直下到开春。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，就是去院子里扫雪。不扫不行，雪积厚了，门都推不开。
平安说要帮我，我不让。他得读书，考功名是他爹娘生前盼的，我不能耽误。
那天早上，我推开院门，看见一个人躺在雪地里。
是个男人，穿着破旧的棉袍，脸埋在雪里，看不清模样。我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可那人一动不动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我想起好多年前，我也是这样躺在雪地里。要是没人管，早就死了。
我蹲下去，把他翻过来。
他的脸冻得青白，嘴唇乌紫，眼睛闭得紧紧的。可是那张脸……那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来。
林家的二公子，林昭。
姑爷的弟弟。
我见过他一次。那是沈小姐嫁过去的第一年，过年的时候，他从外面回来，在正堂给老太太磕头。我端茶进去，匆匆看了一眼。他穿着青色的袍子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，只看见一个侧影。
后来听沈小姐说，二公子常年在外头，跟着个什么师父学武艺，一年到头不着家。姑爷提起这个弟弟，总是摇头，说他不务正业，可语气里没有怪他的意思，倒像是有几分羡慕。
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。林家的人，不是都……
我把他拖进院子，拖进屋里。平安醒了，揉着眼睛出来看。
“姑姑，这是谁？”
“别问那么多，快去烧热水。”
平安跑去灶房，我把他放在床上，盖了两床被子。他的身子冰凉冰凉的，不知道在外面躺了多久。我搓他的手，搓他的脸，搓了半天，还是凉的。
热水来了，我给他灌下去一碗。又拿热毛巾敷他的额头、脖子、胸口。
敷了不知多久，他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我又给他灌了一碗姜汤。
他的眼皮动了动，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浑浊得很，看了我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清明起来。他盯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可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“你别动。”我说，“你冻坏了，得缓缓。”
他还在看我，眼睛里有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，“你是大嫂身边的……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认得我？
“你是阿芫。”他说，“大嫂屋里那个丫头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的眼泪忽然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大嫂……”他闭上眼，眼泪还在流，“大嫂她……”
我说不出话来。
原来他知道。他知道那天夜里的事。他知道林家的人，除了他，都死了。
## 十六
林昭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。
那三天里，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事。话说得不成句，一会儿东一会儿西，可我慢慢听明白了。
出事那天夜里，他不在京城。他在外地，跟着师父在山里练功。等他得到消息赶回去，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。林府烧成了白地，人死的死、散的散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他不敢声张，化名在外头打听，想找到活下来的人。找了一年多，什么也没找到。后来有人告诉他，老太太带着人回老家了。他就往江南来。
“我想着……娘一定还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红红的，“我想着，就算别人都不在了，娘总该在。她老人家，身子骨还硬朗……”
他不知道老太太也走了。就在去年冬天，下大雪那天。
我带他去了后山，指着那个小小的坟包。
“老太太在这儿。”
他跪在坟前，磕了三个头，然后一动不动地跪着。天阴着，风刮得紧，他的袍子被吹得呼呼响。我想拉他起来，他不肯起。
“让我再跪一会儿。”他说，“让我陪陪娘。”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他跪在那里，忽然想起沈小姐。要是她还活着，看见弟弟回来了，不知道该多高兴。
可是她不在了。她死在那个夜里，死在火光里。
平安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，站在我身后，探着脑袋看。他小声问：“姑姑，那个叔叔是谁？”
我低头看他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林昭听见了声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