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那山那老道
第1章
云小凡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。
他有记忆的第一件事,是睁开眼睛,看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凑在眼前。那张脸上的鼻子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子,嘴里呼出的气带着一股酒味儿,还有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味儿——很多年后他才知道,那是烧鸡和白酒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嘿,醒了?”
一个声音从那张脸上传出来。声音沙哑,带着笑,像是刚捡到什么宝贝似的。
老道士低头看去,那小家伙在棉絮里拱了拱,想动,但裹得太紧,挣不出来。
“别动别动,冻坏了,老夫给你焐着呢。”那张脸往后撤了撤,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。脑袋上挽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,用一根不知道什么木头的簪子插着,发髻旁边还有几缕碎发支棱着,像是很久没梳过。
是个老道士。
老道士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青色道袍,道袍上补丁摞补丁,有的地方用蓝布补,有的地方用黑布补,还有一块用的是麻袋片。但老道士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冬夜里的星星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云小凡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,看着那满脸乱糟糟的白胡子,忽然就不害怕了。
“小东西,命挺硬。”老道士伸手戳了戳他的脸,手指粗糙,带着茧子,但戳得很轻,“大冬天的,也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把你扔在道观门口。昨晚那雪下得,能把人埋了。老夫早上开门扫雪,一脚踢着你,还以为踢着个包袱。打开一看,嗬,一个小孩儿。”
老道士说着,又戳了他一下。
“还没冻死,还能喘气,眼睛还会转。行,跟老夫有缘。”
老道士把他往怀里抱了抱,站起身,往屋里走。
雪还在下。
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,落在地上,落在树上,落在破旧的屋檐上。几间歪歪斜斜的瓦房立在那儿,房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,用稻草和泥巴糊着。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子,一根一根的,在昏暗的天光里闪着晶莹的光。
远处是山。连绵的山,一座连着一座,都披着厚厚的白雪。
老道士抱着他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,但至少没有风。
屋子不大。靠墙是一张木床,床上铺着稻草,稻草上铺着一床旧棉被。床边是一张木桌,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,一个茶壶,还有一盏油灯。靠门的地方是一个土灶台,灶台里烧着柴火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灶台旁边堆着一些干柴和稻草,墙角放着几个坛坛罐罐。
老道士把云小凡放在床上,又给他加了一层被子。
“等着,给你熬点粥。”
老道士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皱纹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往锅里放了一捧米,加了水,架在灶上。
云小凡就那么躺着,看着老道士忙活。
粥熬好了。老道士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过来,坐在床边。
“来,张嘴。”
云小凡张开嘴。一勺温热的粥送进嘴里,香香的,带着米的本味。
“慢点慢点,烫。”老道士一边喂一边说。
一碗粥很快见了底。老道士又去盛了一碗,继续喂。
两碗粥下肚。老道士看了看那鼓鼓的肚子
把碗放在一边,伸手摸摸他的头。
“小东西,你叫什么名字?嗯……
没有名字?那老夫给你起一个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回过头来。
“叫小凡吧。云小凡。跟着老夫姓云。平凡的小凡,平凡的意思。人这一辈子,平平凡凡的,挺好。”
老道士走回来,坐在床边,伸手戳戳他的脸。
“老夫叫云虚子,江湖人称清风散人。当然那是以前的事儿了,现在没人这么叫了。茅山正宗第六十五代传人,你以后叫师傅。”
云小凡眨着眼。
“当然,你现在还小,叫不出来。不急,慢慢来。”
老道士打了个哈欠,往床上一躺,就那么在云小凡旁边躺下了。
“累死了。昨晚守了你一夜,生怕你冻死。现在你醒了,老夫可以睡个踏实觉了。”
说着,他就闭上了眼睛。
云小凡侧过头,看着旁边这个陌生的老道士,看着他花白的胡子,看着他皱巴巴的脸,看着他道袍上的补丁,看着他闭着的眼睛。
外面还在下雪。雪落在屋顶上,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云小凡看了一会儿,打了个哈欠,也闭上了眼睛。
雪下了三天三夜。
那三天里,云小凡一直躺在床上。老道士每天给他熬粥,喂他喝,然后自己喝剩下的。有时候粥不够,老道士就只喝一碗稀的,把稠的都留给云小凡。
三天后,雪停了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云小凡被老道士抱着,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。满地的白,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子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老道士低头看了看他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好看吧?”
云小凡眨眨眼。
老道士伸手,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。
“以后,这就是你家了。”
云小凡还是眨着眼。
老道士笑了:“走,带你看看咱家。”
他抱着云小凡,踩在雪地上,一步一步地走。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那一年,云小凡一岁。云虚子六十三岁。
很多年后,当云小凡站在更高的地方,看着更远的风景时,他总会想起那个雪后的早晨,想起那个抱着他的老人,想起那咯吱咯吱的脚步声。满脸的回味,当然这都是后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