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仪至上酒桌?不敬酒就无法生存
第1章
陈礼最后的记忆,是屏幕惨白的光。
那篇题为《酒桌文化:现代职场的新型PUA》的文章才读到一半,加粗的段落像针一样刺眼——“所谓的‘感情深一口闷’,本质是权力对个体意志的吞没”。他苦笑,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白水。出租屋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嗡鸣。
然后,屏幕扭曲了。
不是黑屏或花屏,而是像有人用手捏住了显示器里的世界,将像素点揉搓、拉伸。文章的字句拧成怪诞的漩涡。几乎同时,他手中水杯里的水面,毫无征兆地泛起密集的涟漪,一圈追着一圈,仿佛有看不见的雨滴落入杯中。
他愣住,低头。
涟漪中心,映出的不再是天花板节能灯模糊的光斑,而是一片晃动的、刺眼的红。
外滩的灯火永远璀璨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。
“苏工,这次项目能成,您是头功!我敬您!” 甲方王总满面红光,酒杯递到眼前。透明的液体在水晶吊灯下晃着浮夸的光。
苏映雪微笑,弧度精准得如同她用CAD拉出的曲线。她端起茶杯,声音清凌凌的:“王总过奖,我开车,以茶代酒,心意是一样的。” 玻璃杯轻碰,发出脆响。对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扫兴,旋即被更热情的笑容掩盖。她习惯了,这套把戏。
她目光掠过王总的肩膀,望向窗外陆家嘴的霓虹森林。理性、高效、规则,这才是构筑世界的基石。酒桌?不过是低效社交的泥沼。
忽然,视野中心那盏巨大的多层水晶吊灯,光晕毫无道理地扩散开来。不是炫目,而是物理意义上的“放大”,光斑吞噬了周围的景物,边缘扭曲畸变,像透过劣质透镜看到的景象。她眨了下眼,以为是疲惫。
光晕吞没了整个视野。
18人。
有人正加班改第N版PPT,有人缩在宿舍赶论文,有人在电动车上看导航找下一个地址,有人刚在公园打完太极收功……
某个平淡无奇的时刻,他们被无形的橡皮,从现实的世界线中轻轻擦去。
没有声音,没有特效。只是“存在”于此,下一刻便“消失”于彼。
黑暗。不是夜晚那种有微光的黑,是纯粹、厚重、剥夺一切感官的虚无。
时间感失效。可能是一瞬,也可能漫长如冬夜。
然后,强光粗暴地撕开黑暗。
不是柔和地亮起,而是像有人猛地拉开所有窗帘,正午阳光毫无缓冲地砸在视网膜上。陈礼本能闭眼,又强迫自己睁开,泪水瞬间涌出。
喧闹声如同海啸,从四面八方拍打过来。
不,不是“像”,它就是海啸——是几百个人同时扯着嗓子劝酒、笑骂、吆喝、咀嚼、碰杯汇聚成的、带着实体重量的声浪。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蛮横地冲进鼻腔:炸鱼的油腻、炖肉的荤腥、白酒的辛辣刺鼻、劣质香烟的呛人,还有泥土、汗水、廉价化妆品和某种…类似焚烧纸钱般的微妙气息,全都烩成一锅,在燥热的空气里翻滚。
视线终于清晰。
陈礼僵在原地。
露天。乡村。婚宴。
三个词闪电般划过脑海,却不足以形容眼前的魔幻。
天空是诡异的、近乎橙红色的夕阳,云层厚重低垂,像凝固的血污。目光所及,是一个巨大的、泥土地面的场院,挤满了简陋的红色八仙桌,足足二十多张,每张都围坐着人,满坑满谷。桌上是堆叠的、油汪汪的菜盘,地上散落着烟蒂、骨头和空酒瓶。场院边缘拉着褪色的红蓝条纹塑料布,几盏刺眼的白炽灯已经提前亮起,招来密密麻麻飞舞的小虫。远处,贴着硕大“囍”字的砖房门口,摆着收礼金的桌子,还有人不断涌入。
而他,就坐在其中一张八仙桌旁。
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、化纤质地的红色唐装,布料粗糙,袖口过长。触感真实得可怕。
同桌……
他心脏猛地一缩,呼吸停滞。
连他在内,八个人。另外七张面孔……
两个人的表情,和他此刻内心的惊骇同频共振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目光涣散;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女生,紧紧咬着下唇,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桌沿,指节发白。
玩家。 陈礼脑中跳出这个词。和自己一样,被莫名其妙扔进这里的倒霉蛋。
而另外五位……
三男两女。男的穿着类似的中山装或皱巴巴的西服,女的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或棉袄。他们脸上堆着一种…极其饱满、饱满到近乎夸张的笑容,眼角褶子挤在一起,正热火朝天地互相递着香烟。
“抽我的抽我的!‘泰山’!劲儿足!”
“三哥,今天你可得多喝两杯!主家这酒不错!”
“新娘子俊吧?我上午瞧见了,跟画上的人儿似的!”
“刘姐,你这身衣裳喜庆!哪儿做的?”
他们交谈、大笑、拍对方肩膀,动作幅度很大,声音洪亮。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寒暄,都透着一种乡村宴席特有的、毫无阴霾的、过度的热情。但陈礼浑身的寒毛,却在那一刻竖了起来。
不对。
他们的眼神。
那个劝烟的“三哥”,他笑着,但眼神扫过桌上那几个面无人色的“玩家”时,没有任何停顿,没有任何探究,就像扫过桌边的条凳、地上的空酒瓶一样自然。那不是对人的无视,而是…仿佛他们只是背景陈设的一部分。
那个夸衣裳的“刘姐”,她笑声尖锐,嘴巴咧到最大,可眼珠的转动,却有种微妙的、卡顿般的迟滞感,尤其是在她转头回应别人时,那0.5秒的空白,让她灿烂的笑容像一张骤然贴上去的面具。
NPC。
陈礼胃部发冷。不是猜测,是近乎本能的断定。他们是这场“宴席”的一部分,是场景里的“人”,但不是真正的、和他一样被扔进来的人。
他猛地环顾整个场院。
二十四张桌,每桌八人,一百九十二个“人”。绝大部分,都是这样带着夸张笑容、高声谈笑、互相敬让的“宾客”。只有零星散布的,是像他、像眼镜男生、像短发女生、像中年男人这样,脸上写满惊恐、茫然、崩溃的“异类”。
玩家。十八个人。分散在一百六十八个NPC之中。
“这…这是什么地方?!谁在开玩笑?!放我出去!!” 斜对面那张桌子,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,踢开条凳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嘶哑。
他那一桌的NPC们,谈笑声停顿了半秒。
坐他旁边的一个满脸红光的大爷,笑呵呵地伸手,力道极大地把他又按回凳子上,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,声音洪亮:“小伙子,急啥?席还没开就想走?饿啦?先吃点花生垫垫!” 语气亲切自然,仿佛对方只是个心急的贪吃后生。
外卖员挣扎,但那大爷的手像铁钳。周围其他NPC也看过来,脸上依旧是那种热情的笑容,纷纷附和:“就是就是,别急嘛!主家大气,一会儿好菜就上!先喝口茶!”
没有质问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程式化的、对“离席行为”的包容性解释。仿佛在这个场景的逻辑里,任何玩家的异常举动,都会被他们自动理解成符合“乡村婚宴宾客”身份的某种行为——害羞、着急、客气、醉酒前兆。
诡异感像冰冷的粘液,爬上陈礼的脊椎。
“啊——!!!” 另一边,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终于崩溃,抱头尖叫。刺耳的声音划破喧闹。
她同桌的几个大婶NPC,互相看了一眼,竟然噗嗤笑起来,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,表情是看到“没见过世面城里人”的揶揄和宽容。“瞧给吓的,准是头回见咱们这阵仗。没事没事,姑娘,别怕,就是热闹!”
不是冷漠,是另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——他们活在另一套逻辑里,一套“婚宴”的逻辑。玩家的恐惧、尖叫、崩溃,被他们的认知系统无缝翻译成了“害羞”、“激动”、“喝多了”、“不懂规矩”……
就在这时——
欢迎入席。
一个声音,或者说,一段意念,直接在所有玩家脑海深处响起。中性,平稳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不像机械合成音,更像一个古老钟磬被敲响后的余韵,冰冷地浸润每一寸思维。
宴席将启,礼仪至上。
声音消失了,余音却像冰冷的铁锈,留在意识的沟回里。
陈礼猛地捂住额头,看向其他人。眼镜男生浑身一抖,惊恐地瞪大眼睛四处张望;短发女生深吸一口气,眼神骤然锐利,显然也“听”到了;中年男人则是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。
NPC们毫无所觉,依旧在笑,在吵,在碰杯。
规则…
陈礼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,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肋骨。冷汗浸湿了廉价唐装的后背。夕阳血红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喧嚣、混乱、热气腾腾的场院,空气中弥漫的酒肉香气,此刻闻起来像祭品的味道。
他不是在参加一场婚宴。
他是被按在了某个庞大、诡异、冷酷的“仪式”的宾客席上。
而“仪式”,刚刚敲响了开场的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