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大省的爱情
第1章
铁凝
你在北京的胡同里住过吧？你曾经是北京胡同里的一个女孩子吧？胡同深处，偶尔会传来一阵悠长的吆喝声：“臭豆腐——酱豆腐——”或者“硬面——饽饽——”那声音拉得长长的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而就在这苍凉里，我们长大了。
我写这篇小说，是因为一个叫白大省的女孩子。她是我童年的伙伴，我们同在一条胡同里长大。如今我早已搬出了胡同，住进了楼房，可每当想起北京，想起我的童年，我就会想起白大省。想起她，我的心里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惆怅。
白大省可能是我认识的女性里，最善良的一个。可也正是这份善良，让她在爱情里吃尽了苦头。
一
西单小六那时候已经是我们那条胡同里的明星了。
她其实不姓西单，也不排行老六，只因为她住在西单附近，又生得一副妖娆的模样，胡同里的人便顺嘴叫她西单小六。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，不是披散着，而是高高地挽起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脖子。她走路的时候，腰肢扭得恰到好处，那扭动里有一种天然的风情，让男人看了心跳，让女人看了嫉妒。
夏天的傍晚，西单小六常常穿一条碎花裙子，坐在胡同口的大槐树下乘凉。她不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坐着，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。扇子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，飘进每一个过路人的鼻子里。男人们从她身边走过，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，眼神会不自觉地飘过去。女人们从她身边走过，则会加快脚步，嘴里嘟囔一句：“妖精。”
可我知道，白大省不嫉妒西单小六。白大省崇拜她。
白大省比我大三岁，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。她长得高高大大，宽肩厚背，说话嗓门也大，笑起来嘎嘎的，像个男孩子。可她偏偏喜欢那些女孩家的东西——喜欢花裙子，喜欢红头绳，喜欢对着镜子照。只是她穿上花裙子，总显得有些笨拙；扎上红头绳，又显得有些可笑。她的脸盘太大，眉眼太疏朗，怎么打扮都成不了西单小六。
可她不气馁。她常常站在远处，呆呆地看着西单小六。看着西单小六摇扇子，看着西单小六扭腰肢，看着西单小六和男人们说笑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痴迷，还有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东西。后来我才明白，那是一个女孩子对另一个女孩子的向往——向往她身上自己没有的一切。
有一次，我终于忍不住问她：“大省，你怎么老看西单小六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脸微微有些红。然后她憨憨地笑了，说：“她好看。”
“你也好看。”我说。
她摇摇头，笑得更憨了：“我不好看。我知道。”
她知道自己不好看。可她还是想好看。就像她知道自己笨，可还是想聪明一样。这就是白大省——她从来不认命，却又从来逃不出命。
二
白大省的仁义，是我们那条胡同里出了名的。
姥姥瘫痪在床的那几年，都是白大省伺候。端屎端尿，擦身洗脚，喂饭喂药，没有一样不是她做。她姥姥脾气不好，动不动就骂人，骂得很难听。有时候骂急了，还用拐杖打她。她不躲，就那么站着挨打。打完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
我问她：“你姥姥打你，你不疼吗？”
她说：“疼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躲？”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她是我姥姥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她是她姥姥，所以打她她也得受着。这不是愚孝，这是她心里那杆秤。那杆秤上，亲人的分量永远比自己重。
后来姥姥死了，死之前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给了她舅舅，一分也没留给白大省。胡同里的人都说姥姥偏心，替白大省抱不平。白大省却不说话。等人都散了，她才对我说：“姥姥不给我钱，肯定有姥姥的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？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反正肯定有道理。”
这就是白大省。她不仅承受不公，还为不公寻找理由。她不是傻，她是习惯了把别人往好处想。
姥姥死后，白大省哭了好几天。不是哭自己没得到钱，是哭姥姥没了。她说：“姥姥在的时候，我天天伺候她，累是累点，可有个奔头。现在姥姥没了，我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我听她这样说，鼻子也
你在北京的胡同里住过吧？你曾经是北京胡同里的一个女孩子吧？胡同深处，偶尔会传来一阵悠长的吆喝声：“臭豆腐——酱豆腐——”或者“硬面——饽饽——”那声音拉得长长的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而就在这苍凉里，我们长大了。
我写这篇小说，是因为一个叫白大省的女孩子。她是我童年的伙伴，我们同在一条胡同里长大。如今我早已搬出了胡同，住进了楼房，可每当想起北京，想起我的童年，我就会想起白大省。想起她，我的心里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惆怅。
白大省可能是我认识的女性里，最善良的一个。可也正是这份善良，让她在爱情里吃尽了苦头。
一
西单小六那时候已经是我们那条胡同里的明星了。
她其实不姓西单，也不排行老六，只因为她住在西单附近，又生得一副妖娆的模样，胡同里的人便顺嘴叫她西单小六。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，不是披散着，而是高高地挽起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脖子。她走路的时候，腰肢扭得恰到好处，那扭动里有一种天然的风情，让男人看了心跳，让女人看了嫉妒。
夏天的傍晚，西单小六常常穿一条碎花裙子，坐在胡同口的大槐树下乘凉。她不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坐着，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。扇子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，飘进每一个过路人的鼻子里。男人们从她身边走过，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，眼神会不自觉地飘过去。女人们从她身边走过，则会加快脚步，嘴里嘟囔一句：“妖精。”
可我知道，白大省不嫉妒西单小六。白大省崇拜她。
白大省比我大三岁，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。她长得高高大大，宽肩厚背，说话嗓门也大，笑起来嘎嘎的，像个男孩子。可她偏偏喜欢那些女孩家的东西——喜欢花裙子，喜欢红头绳，喜欢对着镜子照。只是她穿上花裙子，总显得有些笨拙；扎上红头绳，又显得有些可笑。她的脸盘太大，眉眼太疏朗，怎么打扮都成不了西单小六。
可她不气馁。她常常站在远处，呆呆地看着西单小六。看着西单小六摇扇子，看着西单小六扭腰肢，看着西单小六和男人们说笑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痴迷，还有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东西。后来我才明白，那是一个女孩子对另一个女孩子的向往——向往她身上自己没有的一切。
有一次，我终于忍不住问她：“大省，你怎么老看西单小六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脸微微有些红。然后她憨憨地笑了，说：“她好看。”
“你也好看。”我说。
她摇摇头，笑得更憨了：“我不好看。我知道。”
她知道自己不好看。可她还是想好看。就像她知道自己笨，可还是想聪明一样。这就是白大省——她从来不认命，却又从来逃不出命。
二
白大省的仁义，是我们那条胡同里出了名的。
姥姥瘫痪在床的那几年，都是白大省伺候。端屎端尿，擦身洗脚，喂饭喂药，没有一样不是她做。她姥姥脾气不好，动不动就骂人，骂得很难听。有时候骂急了，还用拐杖打她。她不躲，就那么站着挨打。打完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
我问她：“你姥姥打你，你不疼吗？”
她说：“疼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躲？”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她是我姥姥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她是她姥姥，所以打她她也得受着。这不是愚孝，这是她心里那杆秤。那杆秤上，亲人的分量永远比自己重。
后来姥姥死了，死之前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给了她舅舅，一分也没留给白大省。胡同里的人都说姥姥偏心，替白大省抱不平。白大省却不说话。等人都散了，她才对我说：“姥姥不给我钱，肯定有姥姥的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？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反正肯定有道理。”
这就是白大省。她不仅承受不公，还为不公寻找理由。她不是傻，她是习惯了把别人往好处想。
姥姥死后，白大省哭了好几天。不是哭自己没得到钱，是哭姥姥没了。她说：“姥姥在的时候，我天天伺候她，累是累点，可有个奔头。现在姥姥没了，我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我听她这样说，鼻子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