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熟背影
第1章
手熟·背影
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，把九月末的暑气滤得只剩一丝黏腻。我站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，捏着刚打印好的合同，指尖沾着的印泥红得发暗，像是洇在白纸上的一滴血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，亮着的那几盏蒙着一层灰，光线散散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，映出我和对面隔间的影子，一长一短，像两根被拉长的烟。
隔壁的磨砂玻璃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拉链拉动的轻响混着布料摩擦的沙沙声，偶尔还夹着一句低低的咒骂，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：“这破肩带，又缠在一起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眼腕表，分针刚巧划过“3”的刻度。十五分钟，这是我和客户约定的签单时间，也是他在这隔间里换装的时间。
我叫周志伟，在这栋名为“金贸中心”的写字楼里做了五年的销售。卖的是建材，打交道的都是些大腹便便的包工头和精打细算的采购经理。他们喜欢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“这事包在我身上”，转头就拿着别家的报价单压我的价。我早就练出了一套本事，十五分钟内摸清对方的底牌，半小时内敲定合同，至于那些酒桌上的虚与委蛇，不过是逢场作戏的道具。
而他，我只知道他叫阿哲。在顶层的“鎏金时代”会所做驻场舞者。每天晚上八点开场，凌晨两点散场，穿着亮片闪烁的演出服，在追光灯下旋转、跳跃，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。偶尔在走廊遇见，他总是穿着熨帖的白衬衫，牛仔裤，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，走起路来“嗒嗒”作响，像敲打着谁的心跳。
没人知道他是男人。至少，在会所的舞台上，他是那个风情万种的“阿哲小姐”，眉眼弯弯，笑起来眼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媚。
我捏着合同的手紧了紧，纸张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。方才在会议室，我看着客户大笔一挥签下名字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，像极了老黄拧动钢筋扳手的声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实处。
老黄是我上个月跑工地时认识的钢筋工，五十出头，皮肤黝黑得像块浸了油的铁板，双手布满老茧，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钢筋，肿得像个馒头。他在工地干了三十年，是整个项目部公认的“快手”——别人绑一根柱子的钢筋要半小时，他十五分钟就能搞定，绑出来的箍筋间距分毫不差，焊点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项目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老黄，你这手艺，是吃饭的家伙。”老黄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，说：“啥手艺，不过是手熟罢了。”
那天发工资，老黄揣着厚厚的一沓现金，和工友们在工地旁的小酒馆喝到半夜。我路过的时候，正看见他被两个工友架着出来，脚步踉跄，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梆子戏。他的工装裤上沾着水泥灰，安全帽歪戴在头上，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给老婆孩子买的零食。
“周老弟，”他看见我，挣脱工友的手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胳膊，酒气喷了我一脸，“咱这手，能绑钢筋，能养家糊口，厉害不？”
我笑着点头，说厉害。
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然后被工友拽着，朝着写字楼后面那条红灯闪烁的巷子走去。那条巷子我知道，本地人叫它“红尘巷”，巷口的卷闸门一关一开，藏着无数人的欲望和疲惫。巷口的路灯杆上，贴着几张被风吹得卷边的小广告，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，像是有人用钥匙狠狠划上去的。
我没想到会在巷口再次遇见老黄。
那是凌晨一点，我签完最后一单合同，路过红尘巷时，看见卷闸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，老黄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。他的工装外套脱了，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两颗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的酒意还没褪尽，眼神却有些茫然。他的皮鞋上沾着巷子里的污泥，裤脚卷着，露出脚踝上一道陈年的伤疤。
巷口的霓虹灯光打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，红的绿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像一张花掉的年画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，指尖抖着，数出三张百元大钞，递给门内那个穿着暴露的女人。女人涂
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，把九月末的暑气滤得只剩一丝黏腻。我站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，捏着刚打印好的合同，指尖沾着的印泥红得发暗，像是洇在白纸上的一滴血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，亮着的那几盏蒙着一层灰，光线散散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，映出我和对面隔间的影子，一长一短，像两根被拉长的烟。
隔壁的磨砂玻璃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拉链拉动的轻响混着布料摩擦的沙沙声，偶尔还夹着一句低低的咒骂，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：“这破肩带，又缠在一起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眼腕表，分针刚巧划过“3”的刻度。十五分钟，这是我和客户约定的签单时间，也是他在这隔间里换装的时间。
我叫周志伟，在这栋名为“金贸中心”的写字楼里做了五年的销售。卖的是建材，打交道的都是些大腹便便的包工头和精打细算的采购经理。他们喜欢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“这事包在我身上”，转头就拿着别家的报价单压我的价。我早就练出了一套本事，十五分钟内摸清对方的底牌，半小时内敲定合同，至于那些酒桌上的虚与委蛇，不过是逢场作戏的道具。
而他，我只知道他叫阿哲。在顶层的“鎏金时代”会所做驻场舞者。每天晚上八点开场，凌晨两点散场，穿着亮片闪烁的演出服，在追光灯下旋转、跳跃，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。偶尔在走廊遇见，他总是穿着熨帖的白衬衫，牛仔裤，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，走起路来“嗒嗒”作响，像敲打着谁的心跳。
没人知道他是男人。至少，在会所的舞台上，他是那个风情万种的“阿哲小姐”，眉眼弯弯，笑起来眼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媚。
我捏着合同的手紧了紧，纸张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。方才在会议室，我看着客户大笔一挥签下名字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，像极了老黄拧动钢筋扳手的声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实处。
老黄是我上个月跑工地时认识的钢筋工，五十出头，皮肤黝黑得像块浸了油的铁板，双手布满老茧，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钢筋，肿得像个馒头。他在工地干了三十年，是整个项目部公认的“快手”——别人绑一根柱子的钢筋要半小时，他十五分钟就能搞定，绑出来的箍筋间距分毫不差，焊点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项目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老黄，你这手艺，是吃饭的家伙。”老黄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，说：“啥手艺，不过是手熟罢了。”
那天发工资，老黄揣着厚厚的一沓现金，和工友们在工地旁的小酒馆喝到半夜。我路过的时候，正看见他被两个工友架着出来，脚步踉跄，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梆子戏。他的工装裤上沾着水泥灰，安全帽歪戴在头上，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给老婆孩子买的零食。
“周老弟，”他看见我，挣脱工友的手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胳膊，酒气喷了我一脸，“咱这手，能绑钢筋，能养家糊口，厉害不？”
我笑着点头，说厉害。
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然后被工友拽着，朝着写字楼后面那条红灯闪烁的巷子走去。那条巷子我知道，本地人叫它“红尘巷”，巷口的卷闸门一关一开，藏着无数人的欲望和疲惫。巷口的路灯杆上，贴着几张被风吹得卷边的小广告，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，像是有人用钥匙狠狠划上去的。
我没想到会在巷口再次遇见老黄。
那是凌晨一点，我签完最后一单合同，路过红尘巷时，看见卷闸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，老黄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。他的工装外套脱了，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两颗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的酒意还没褪尽，眼神却有些茫然。他的皮鞋上沾着巷子里的污泥，裤脚卷着，露出脚踝上一道陈年的伤疤。
巷口的霓虹灯光打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，红的绿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像一张花掉的年画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，指尖抖着，数出三张百元大钞，递给门内那个穿着暴露的女人。女人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