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游回廊
第1章
蟾影归乡
天。休使圆蟾照客眠。人何在,桂影自婵娟。夜凉如水,一似去秋时。
黄征躺在床上,双眼无神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,脑袋空空。现代都市的喧嚣、职场的疲惫、孤身一人的漂泊感,如同潮水般将他包裹。他早已记不清上一次阖家团圆是什么时候,父母早逝,亲朋疏远,偌大的城市里,他只是一个无根的浮萍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沿,清冷得像一句无声的叹息,他轻轻阖上眼,只觉得倦意铺天盖地而来,没一回,黄征就坠入了沉沉的睡梦中。
再次睁眼时,刺目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,落在粗糙的土炕上,呛人的柴烟味混着淡淡的麦香,钻入鼻腔。黄征猛地一怔,浑身酸软无力,抬手一看,竟是一双瘦小、布满薄茧、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的孩童小手。他挣扎着坐起身,环顾四周——低矮的土坯墙,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玉米和辣椒,墙角堆着破旧的麻布口袋,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,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,两把缺了角的板凳,还有他身下这铺着干草、盖着打补丁粗布被子的土炕。
这不是他的出租屋,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“征儿,醒了?快些起来,娘熬了稀粥,就着咸菜垫垫肚子,待会儿还要去地里拾麦穗呢。”
温柔的女声从屋外传来,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、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风霜的妇人走了进来。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温和,手上布满劳作的痕迹,却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温婉。这是原主的母亲,苏婉娘,性子柔顺善良,勤俭持家,是家里最温柔的港湾,凡事都以家人为先,哪怕日子再苦,也从不让家人受半分委屈。
黄征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发出的是稚嫩的孩童嗓音,他这才彻底反应过来——他穿越了,成了大靖朝一个偏远山村贫困农户家的稚口小儿,今年刚满七岁,小名征儿,大名黄征,和他现代的名字一模一样。
不等他细想,屋外又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,带着几分憨厚:“婉娘,征儿醒了就叫他慢点,年纪小,别累着。地里的活有我和娘呢。”
说话的是原主的父亲,黄老实。人如其名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沉默寡言,却踏实肯干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田地里,只为让家人吃饱穿暖。他不善言辞,却把所有的爱都藏在默默的付出里,是家里的顶梁柱,也是最可靠的依靠。
紧接着,一个头发花白、脊背微微佝偻,却眼神矍铄的老妇人走了进来,伸手轻轻摸了摸黄征的头,语气满是疼爱:“我的乖孙,昨夜睡得可好?是不是饿了?奶奶给你留了最稠的一碗粥。”
这是黄祖母,老人家历经风霜,性子坚韧又慈祥,年轻时吃尽了苦头,如今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孙子。家里再难,也总会偷偷给黄征留一口吃的,平日里纺线织布、操持家务,手脚从不停歇,是家里的主心骨,用瘦弱的肩膀,和儿子儿媳一起撑起这个家。
黄征看着眼前这三张满是关切的脸庞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。现代的他孤苦伶仃,从未体会过这般浓烈的亲情,哪怕这里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,可这份扑面而来的温暖,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。他笨拙地喊了一声:“娘,爹,奶奶。”
声音软糯,带着孩童的稚气,却让三个大人都笑了起来,眉眼间的疲惫都淡了几分。
苏婉娘连忙扶着他下炕,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,粥里只有零星的几粒米,剩下的都是野菜和糠皮,咸菜也只是最简单的腌萝卜干。可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,这已经是家里最好的吃食了。黄祖母看着孙儿小口喝粥,心疼地叹了口气:“等过些日子麦子收了,奶奶给征儿蒸白面馒头,管够吃。”
黄老实站在一旁,挠了挠头,憨厚地说:“今年风调雨顺,收成肯定好,咱们家的日子,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黄征捧着温热的粥碗,小口吞咽着寡淡的粥水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家的贫困——土坯房,破旧的衣物,连一碗纯米粥都算是奢侈品,地里的收成是家里唯一的指望,可遇上灾年,便只能忍饥挨饿。原主年纪小,身体弱,平日里只能帮着做些轻巧的活,可即便如此,一家人依旧过得捉襟见肘。
他暗暗下定决心,既然重活一世,来到了这个家,享受了这份从未有过的温情,就绝不能让家人一直这般困苦下去。他要帮家里减负,要让爹娘奶奶过上好日子,不再为衣食发愁。
吃过早饭,苏婉娘收拾好碗筷,便拿着竹筐要去地里拾麦穗。黄征连忙拉住她的衣角:“娘,我也去,我能拾麦穗,我能干活。”
苏婉娘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:“征儿还小,太阳大,晒坏了可怎么好?在家陪着奶奶不好吗?”
“我不小了,我能干活,能帮娘分担。”黄征仰着小脸,眼神坚定。他知道,哪怕只是拾几穗遗漏的麦子,也能给家里添一点口粮,积少成多,总能减轻一点家里的负担。
黄祖母在一旁看着,欣慰地点点头:“让他去吧,慢慢走,别跑远,跟着你娘,也算是历练历练。”
苏婉娘见儿子态度坚决,便不再拒绝,找了一个小一点的竹筐给黄征背上,牵着他的小手,往村外的麦田走去。
此时正是麦收时节,田地里一片金黄,村民们都在忙着收割麦子,欢声笑语夹杂着镰刀割麦的声音,充满了生机。黄征跟在苏婉娘身后,低着头,仔细地寻找着收割时遗漏在地里的麦穗。他年纪小,个子矮,蹲在地里慢慢挪动,汗水顺着额头滑落,浸湿了粗布衣衫,后背也被太阳晒得发烫,可他却丝毫没有觉得累。每捡到一穗麦子,他都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筐里,仿佛那是最珍贵的宝物。
苏婉娘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,心里又疼又暖,时不时回头叮嘱他慢点,别累着。母子俩一前一后,在麦田里拾着麦穗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勾勒出温馨的轮廓。
傍晚时分,夕阳西下,黄征的小竹筐里已经装了半筐麦穗,虽然不多,却是他一下午的劳动成果。苏婉娘的大竹筐则装得满满当当,母子俩并肩往家走,晚风拂过,带走了一身的疲惫。
回到家,黄老实已经从地里回来了,正坐在院子里磨镰刀,黄祖母则在灶房里生火做饭,炊烟袅袅,笼罩着小小的农家院落,满是人间烟火气。黄征把拾来的麦穗倒在院子里,摊开晾晒,黄老实放下镰刀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征儿长大了,能帮家里干活了。”
黄征咧嘴一笑,心里满是成就感。
晚饭依旧是稀粥和咸菜,还有一点点蒸红薯,是家里仅有的细粮。一家人围坐在破旧的木桌旁,没有山珍海味,没有精致餐具,可你一言我一语,说着地里的收成,说着村里的趣事,气氛温馨又和睦。黄祖母总是把碗里的红薯往黄征碗里夹,苏婉娘则默默给丈夫和婆婆添粥,黄老实埋头吃饭,时不时给妻儿讲两句地里的见闻,简单的饭菜,却吃出了世间最温暖的味道。
黄征看着眼前的一幕,心中无比满足。这就是家,不需要锦衣玉食,只要家人相伴,平安喜乐,便是最大的幸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黄征渐渐适应了古代农户的生活。他不再是那个现代都市里疲惫的打工人,而是黄家七岁的小儿,每天跟着家人劳作,做着力所能及的活计。清晨,他会跟着奶奶去河边割猪草,小小的身影提着竹篮,一步一步走在田埂上,认真地割着鲜嫩的猪草,从不偷懒;午后,他会帮着娘搓麻绳、晒粮食,小手被麻绳磨得发红,也从不喊疼;傍晚,他会陪着爹在院子里修补农具,听爹讲村里的故事,学着辨认各种农具的用途。
他从不叫苦,从不喊累,因为他知道,他每多做一点活,家人就能少累一点,家里的负担就能轻一点。他的懂事和勤快,让黄老实、苏婉娘和黄祖母都心疼不已,也越发疼爱这个乖巧的孩子。
闲暇时,黄征会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玩耍。这个小山村不大,家家户户都是农户,孩子们从小就在山野间长大,天真烂漫。
和黄征最要好的,是三个小伙伴。
第一个是石头,比黄征大一岁,长得虎头虎脑,身材壮实,性子耿直豪爽,像个小大人一样,总是护着黄征。石头家里也是农户,爹娘常年在地里劳作,他从小就跟着下地干活,力气大,胆子也大,爬树掏鸟窝、下河摸鱼虾,样样精通,是村里孩子里的孩子王。
第二个是二牛,性格憨厚老实,和黄征的爹黄老实有几分相像,说话慢慢吞吞,做事踏踏实实,从不调皮捣蛋。二牛心地善良,总是默默帮着大家干活,有好吃的也会分给伙伴们,是个最可靠的朋友。
第三个是小满,年纪最小,和黄征同岁,性子机灵,脑子转得快,鬼点子特别多,总能想出各种好玩的游戏,带着大家一起在山野间嬉戏。小满的爹是村里的货郎,偶尔会从镇上带回一些新鲜玩意儿,小满总会偷偷拿出来和伙伴们分享。
四个小伙伴天天黏在一起,割猪草、拾柴火、挖野菜,在田埂上追逐打闹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讲故事,日子过得简单又快乐。
这天,四个小伙伴一起去村后的山上挖野菜,石头扛着小锄头,二牛背着大竹筐,小满提着小铲子,黄征则拿着一个布袋子,一路说说笑笑,好不热闹。
“征儿,你最近天天帮家里干活,不累吗?我娘都夸你懂事呢。”石头一边挖着野菜,一边问道。
黄征擦了擦额头的汗,笑着说:“不累,能帮家里干活,我开心。”
二牛点点头,憨厚地说:“我也帮我娘干活,我娘说,好孩子都要帮家里分担。”
小满晃了晃脑袋,机灵地说:“我听说,镇上的读书人都不用干活,天天坐在屋里读书,以后还能当官,吃穿不愁呢。我爹说,读书是咱们农户孩子唯一的出路。”
一句话,让几个小伙伴都安静了下来。读书,对他们这些贫困农户的孩子来说,是遥不可及的事情。私塾的束脩昂贵,笔墨纸砚更是奢侈品,家里连吃饭都成问题,哪里有余钱供孩子读书?
黄征的心却猛地一动。
他来自现代,深知知识的重要性,而在这个古代封建社会,科举更是底层百姓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。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辈子劳作,也只能勉强糊口,遇上灾年,便只能流离失所。可若是读书识字,参加科举,一朝金榜题名,便能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,让爹娘奶奶不再受苦,让家人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。
之前他只想着帮家里做农活,减轻眼前的负担,可小满的话,却让他看清了更远的路。农活只能解一时之困,却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家的贫困,唯有读书科举,才是长久之计。
他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菜,看着远处田地里辛苦劳作的村民,看着身边衣衫破旧的小伙伴,心中越发坚定了读书的念头。他要读书,要科举,要凭借自己的努力,让这个温馨的小家,彻底摆脱贫困。
“小满说得对,读书好。”黄征轻声说道,眼神里满是坚定,“我要读书,以后让我爹娘奶奶过上好日子。”
石头挠了挠头,一脸羡慕:“读书好是好,可是咱们家都没钱,怎么读得起书啊?”
二牛也叹了口气:“私塾先生的束脩要五百文,还有书本纸笔,咱们家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。”
小满眨了眨眼睛,说道:“我听我爹说,村东头的老秀才先生,心地善良,若是孩子肯学,家里实在贫困,或许能减免一点束脩,只是要帮着老先生干活抵债。”
黄征眼前一亮:“真的吗?那我去求老秀才先生,我肯干活,我肯吃苦,只要能让我读书,让我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他知道,这条路很难,很难。农户家的孩子读书,要付出比旁人百倍千倍的努力,不仅要兼顾家里的农活,还要挤时间学习,束脩、书本都是难题。可他不怕,他有现代的记忆,有坚韧的意志,更有家人的温暖作为后盾。他不怕苦,不怕累,只要能读书,能改变命运,一切困难都能克服。
挖完野菜回家的路上,黄征的脚步格外轻快。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,先和爹娘奶奶说自己想读书的想法,然后去求村东头的老秀才,哪怕是帮着老先生砍柴、挑水、打扫书房,也要争取读书的机会。
回到家,苏婉娘正在灶房做饭,黄祖母在纺线,黄老实则在修补破损的锄头。黄征放下手里的野菜,走到家人面前,认认真真地跪了下来。
一家人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。
苏婉娘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,跑过来扶他:“征儿,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,有话好好说。”
黄征跪在地上,仰着小脸,眼神坚定地看着家人,一字一句地说:“爹,娘,奶奶,我想读书,我想跟着老秀才先生识字,以后考科举,当官,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,不让你们再受苦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黄老实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,苏婉娘愣在原地,黄祖母手里的纺车也停了下来,三人都怔怔地看着眼前七岁的孩童,眼里满是惊讶,随即又涌上浓浓的心疼和欣慰。
他们从没想过,自家小小的孩儿,竟然有这般志向。读书科举,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,那是天上的星星,遥不可及。可看着孩子眼中的坚定和认真,他们却不忍心拒绝。
黄祖母最先回过神,颤巍巍地扶起黄征,抹了抹眼角的泪水:“征儿有志向,奶奶高兴,可是读书要花很多钱,咱们家……”
“我不要花钱,”黄征连忙说道,“我可以帮老秀才先生干活,砍柴、挑水、打扫,我什么都能干,不用家里出束脩,我只要能读书识字就好。”
苏婉娘抱着儿子,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我的征儿,才七岁,就要受这般苦……”
“娘,我不苦,”黄征靠在娘的怀里,轻声说道,“只要能读书,能让咱们家变好,我一点都不苦。以后我考上功名,让娘和奶奶穿绫罗绸缎,吃山珍海味,让爹不用再下地辛苦劳作。”
黄老实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,沉默了许久,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“好,爹支持你。明日爹就带你去见老秀才先生,不管多难,爹都让你读书。”
有了爹的这句话,黄征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将迎来新的开始。
夜色渐深,月光再次洒进小小的农家院落,依旧是清冷的圆蟾,依旧是夜凉如水,可此刻的黄征,却不再是那个漂泊无依的客乡人。他躺在温暖的土炕上,身边是家人平稳的呼吸声,窗外是虫鸣鸟叫,屋内是烟火温情。
他不再迷茫,不再空虚,心中充满了力量。他要在这个陌生的古代,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,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,帮家里减负,靠读书科举改变命运,让这个贫困却温馨的家,迎来真正的好日子。
窗外的桂影婆娑,婵娟依旧,而黄征的人生,已然翻开了崭新的篇章。前路漫漫,困难重重,可他心中有光,身边有家,便无惧风雨,一往无前。
接下来的日子,黄征一边更加勤快地帮家里干活,割猪草、拾柴火、晒粮食,把能做的活都揽在身上,让家人少操一份心;一边跟着黄老实去拜见村东头的老秀才先生。老秀才年近七旬,一生科举未果,便在村里开了一间小小的私塾,教村里的孩子识字读书。他见黄征年纪虽小,却眼神清亮,态度诚恳,又得知黄家贫困,黄征一心向学,愿意以劳作抵束脩,心下动容,便答应了让黄征进私塾读书。
自此,黄征开始了边劳作边读书的日子。每天天不亮,他就起床帮家里挑水、劈柴,做完活计,便匆匆跑到老秀才的私塾,打扫书房、研磨铺纸,然后跟着先生识字读书。他天资聪颖,又格外刻苦,别人读一遍的书,他读十遍,别人背一遍的文章,他背百遍,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。放学后,他不贪玩,立刻回家帮着家人干活,晚上借着灶房的微光,继续温习白天学过的知识。
石头、二牛和小满三个小伙伴,也时常陪着黄征,帮他多割一筐猪草,多拾一捆柴火,让他有更多的时间读书。四个小伙伴的情谊,在清贫的日子里,越发深厚。
黄征的家人也全力支持他读书,苏婉娘夜夜纺线织布,攒下银钱想给黄征买纸笔;黄老实农闲时便去山上砍柴,挑到镇上卖,换些碎银子;黄祖母则把家里最好的吃食都留给黄征,让他能有精力读书。
小小的农家,依旧清贫,可因为有了读书的希望,因为有了彼此的扶持,日子过得越发温馨有盼头。黄征看着家人为他付出的一切,看着身边不离不弃的伙伴,更加坚定了科举的决心。
他知道,这条路很长,很难,可他绝不会放弃。他要带着家人的期盼,带着对未来的向往,一步一个脚印,在读书科举的路上,坚定地走下去。终有一日,他要让这个温暖的小家,摆脱贫困,光耀门楣,让每一个爱他的人,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。
月光依旧,客眠已醒,稚子归乡,心怀远志,自此,人间烟火,皆是温情,前路漫漫,终有荣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