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小姐驾到:渣男别挡路
第1章
夜风猎猎,卷着高空的寒意,几乎要穿透单薄的衣料。
沈明薇立在天台边缘,俯瞰着脚下三十二层楼之下的车水马龙。那些流动的车灯在浓黑的夜色里织成璀璨光河,可她站得太高了,高到将人间的喧嚣尽数隔绝,耳畔只剩风掠过耳畔的呼啸。
口袋里的手机,还在不知疲倦地振动。
她连瞥一眼的兴致都没有。那串号码,三个月来锲而不舍地拨打了上百次,从最初的狂轰滥炸,到后来的零星试探,她从未接起。情绪的波澜早已被磨平,从最初的歇斯底里,到麻木不仁,再到如今——心如死灰,空无一物。
屏幕骤然亮起,一条又一条消息挤入视野,带着淬了毒的锋利:
“沈明薇,你怎么还不死?你活着就是给江辰哥哥招黑!”
“倒贴货,滚出地球好吗?”
“听说她以前还骚扰过苏晴?恶心死了,这种女人就该社死!”
她逐字逐句看完,唇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苍凉的弧度。
三个月,十万条诸如此类的谩骂,足以将一个人的精神碾碎。起初,她会哭,会浑身发抖,会在无数个深夜睁着眼睛到天明;后来,她只是麻木地看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。
闹剧里的那个女人,愚蠢得无可救药。
三年前,慈善晚宴的水晶灯下,她与江辰的初遇,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陷阱。
沈明薇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。身为沈家嫡女,她自小沉静内敛,父亲总叹她“少了些沈家儿女的张扬气”。那日不过是陪友人赴约,友人却临时有事,将她独自丢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。
她身着一袭月白长裙,缩在角落,指尖捏着一杯香槟,像个误入浮华的局外人。
江辰就是在这时走来的。
他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,二十六岁的年纪,眉眼温润,笑起来时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,仿佛携着一身星光。“你也是被拉来凑数的?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。
那一瞬间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后来她无数次想,若那日她未曾赴约,未曾站在那个角落,未曾与他相遇,是不是所有的荒唐与痛苦,都将不复存在?
可世间从无如果。
“我叫江辰,”他自我介绍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,“十八线演员,你大抵没听过。”
她摇了摇头,轻声说“听过”。其实从未耳闻,只是不忍见他眼底的落寞。
他笑得更明朗了,一句“你真好”,成了她三年执念的开端。
这三年,像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。
她开始追着他的脚步,他演的龙套戏份,她一集不落地看完;他扎根的剧组,她带着亲手煲的汤,风雨无阻地探班;她动用沈家的人脉为他铺路,却始终隐去自己的身份——只因为他说,“我不想让人觉得,我是靠女人上位的”。
她懂,便将自己的锋芒尽数收敛。搬去他隔壁的老旧小区,褪去高定衣裙,换上几十块的T恤,背着几百块的帆布包;她变卖了珍藏的限量版首饰,将保险柜里的珍宝换成现金,一次次为他解围。
“薇薇,这个导演得打点一下。”她转去三万;
“薇薇,这部戏需要一笔启动资金。”她转去二十万;
“薇薇,经纪人说换辆车,才好接高端资源。”她转去五十万。
他问起钱的来路,她只淡淡道“家里给的生活费,省下来的”,他便信了。如今想来,他是真的相信,还是懒得深究?或许二者皆有,他要的从来只是她的钱,而非钱的来路。
三年时光,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隐形的影子。
沈家大小姐的身份,被她亲手抹去,沦为旁人嘴里“江辰那个倒贴的女朋友”——甚至,连“女朋友”这个身份,都从未被他公开承认。每一次被狗仔拍到同框,他的团队总会第一时间发通稿,轻描淡写地标注“只是朋友”。
她曾问过他,他拥着她,语气温柔:“等我红了,一定给你一个盛大的公开。现在公开,对你太不公平,你会被网暴的。”
她信了,痴痴地等他站上顶峰。
他果然红了。两年时间,从十八线开外的龙套,一路攀升至二线艺人,资源接踵而至,粉丝数以百万计。
而她,却成了粉丝群里的“靶子”。
起初,她匿名混迹在他的粉丝群,听她们谈论他的新剧,夸赞他的模样,偶尔也会应和几句,说他真人帅气、性格温和、待粉丝赤诚。她从未说谎,他对所有人都好,唯独对她,从未交付过真心。
变故发生在有人扒出她的微博。那些曾记录日常的照片,即便被她设为“仅自己可见”,也早已被人截图流传。
“她怎么有这么多和江辰的同框?”
“是私生饭吧?太可怕了!”
“听说就是个倒贴的,死缠烂打追着江辰,人家根本不搭理她。”
一夜之间,“倒贴女私生饭恶臭富婆”的标签,像潮水般将她淹没。她从未在网上提及自己的家境,可旁人仿佛能嗅出她的“不同”,谩骂她“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想用钱砸晕江辰哥哥”。
她试图解释,张口却发现无从说起。说自己是他的女朋友?他从未承认;说自己只是朋友?可三年的付出,又岂止“朋友”二字能概括。
她选择闭嘴,可沉默换不来安宁。谩骂愈演愈烈,从私信里的人身攻击,到P遗照、发花圈,再到有人人肉出她租住的老旧小区地址。
粉丝们在楼下拉着横幅,“江辰粉丝后援会严正抗议:请私生饭远离哥哥!”她报过警,警察来了,人群便散,次日又会卷土重来。
三个月,她瘦了二十斤,一日一餐竟也难以下咽;她彻夜难眠,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两片,才能勉强合眼。
江辰是知道的。她给他发过消息,他只轻飘飘一句“别理她们,一群闲人”;她问“我们什么时候公开”,他答“再等等,时机未到”;她攥着手机,颤抖着问“你爱我吗”,他的声音依旧温柔,“我当然爱你,不然怎会让你留在我身边”。
她一次次选择相信,直到那条热搜,将她的执念碾得粉碎。
#江辰恋情曝光#的词条,牢牢占据热搜榜首。她点进去,映入眼帘的是他与新晋小花的同框照,女孩年轻漂亮,两人并肩而立,姿态亲昵。配文写着“江辰与神秘女子共进晚餐,恋情疑似曝光”。
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等了整整一个下午,等他的解释,可电话始终未响。
夜幕降临,他的微博更新了。“谢谢大家关心,目前单身,专心工作。照片里的女孩是合作过的同事,普通朋友。”
普通朋友。
她看着这四个字,突然笑出了声。原来,她于他而言,连“普通朋友”都算不上。她是见不得光的“私生饭”,是被万人唾骂的“倒贴女”。
那晚,她吞下了三十片安眠药。不是求死,只是想逃离,想睡一场不醒的觉,醒来后,所有的荒唐都能一笔勾销。
可她没死成。房东上门收租,发现她昏迷不醒,慌忙拨打了120。
医院的两天,她在混沌中醒来,手机里的消息早已刷新了几轮,字字诛心:
“作秀博同情,真够恶心的。”
“怎么没死成?太可惜了。”
“这种人,就是浪费医疗资源。”
她一条条看完,忽然觉得,她们说得没错。她怎么就没死成呢?
出院后,她径直去了那座三十二层的天台。这里够高,足够让她彻底解脱。
夜风更急了,吹得她身形晃了晃,可她竟不想站稳。
手机又响了,这一次,屏幕上跳动的是江辰的名字——三个月来,他第一次主动打给她。
她接了,听筒里传来他迟疑的声音:“薇薇?”
她缄默不语。
“我看到新闻了,你……住院了?”他的语气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。
她扯了扯嘴角,三天前的新闻,他倒还记得。“我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的声音轻快了些,“我最近实在太忙,等忙完这阵子,就去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网上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,她们不懂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她望着脚下奔流的车河,轻声道:“挺好的。”
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他的声音:“那我挂了,回头聊。”
“江辰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她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——你爱过我吗?三年的真心,在你眼里算什么?可最终,所有的疑问都化作了一句,“没事,你忙吧。”
电话挂断,她握着手机,在天台站了许久。
直到一条新的热搜闯入视野。那位新晋小花发了微博,配图是她与江辰的合影,他搂着她的肩,笑容灿烂,文案是“最好的合作,最好的搭档”。江辰第一时间转发,“谢谢,继续努力”。
评论区里,满是祝福与磕糖的声音。“好配!在一起!哥哥快公开!”
她往下滑动,一条评论赫然在目:“那个倒贴的沈明薇还在蹦跶吗?听说她住院了?活该。”点赞数,高达三万。
她将手机放在天台的边缘,夜风卷着她的发丝,也卷走了她最后一丝留恋。
三年,她究竟在做什么?她将金钱、时间、真心,尽数捧给一个从未将她放在心上的人;她褪去一身荣光,活成他的影子,以为终有一日能站在他的光里;她等了三年,等来的只有十万句谩骂,和一个轻描淡写的“普通朋友”。
她对不起自己,真的,太对不起了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风声呼啸,似要将她的身躯撕碎。她闭上眼睛,下坠的刹那,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画面。
十八岁,父亲拍着她的肩,语重心长:“薇薇,你是沈家的女儿,要永远骄傲地活着。”她那时懵懂点头,却未曾读懂其中深意。
二十岁,大哥沈明川揉着她的头发,笑着说:“薇薇,若有人敢欺负你,尽管告诉大哥,我替你撑腰。”她彼时只当是玩笑,笑着回“没人会欺负我”。
二十二岁,慈善晚宴的角落,她初见江辰,只觉这人眉眼如画,动了心。
二十四岁,她站在天台之上,心中只剩一个念头——若能重来一次,她绝不再做这样的傻子。
可惜,没有重来了。
沈明薇猛地睁开眼,刺目的白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眸子。
缓了片刻,她再次睁眼,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,一道纤细的裂纹从左侧延伸至右侧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她认得这道裂纹,那是她租住了三年的老小区卧室里的印记。当年房东说“不碍事”,她便没放在心上,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晚,她都盯着这道裂纹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她缓缓坐起身,身下是略显陈旧的床垫,鼻尖萦绕着老房子特有的、淡淡的霉味。房间狭小,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,便是全部。浅蓝色的窗帘洗得发白,桌角放着一个九块九从超市买来的玻璃杯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。
沈明薇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白皙纤细,手背上没有输液留下的淤青,手腕光滑,不见半分伤疤。她撸起衣袖,胳膊上也没有消瘦二十斤后凸显的骨骼,肌肤饱满,带着鲜活的气息。
她赤着脚,走到衣柜前。柜门内侧贴着一面五块钱买来的小镜子,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灰,她轻轻擦拭,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。二十四五岁的年纪,眉眼精致,眼底不见往日的空洞与憔悴,唇瓣带着自然的血色——这是三年前的她,是还未被网暴、未被江辰耗尽真心的她。
心脏,骤然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不是梦,她真的……重生了。
就在这时,手机的振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。
她转身,从书桌上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,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,备注名是“江辰”:“薇薇,在吗?”
盯着这两个字,她的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。不是因为恐惧,也不是因为难过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——仿佛在看一个许久之前便已遗忘的故人,连他的模样,都变得模糊。
她点开对话框,一条条消息映入眼帘:
“在吗?”
“晚上有空吗?有个应酬,想让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“最近有个导演很关键,我想请他吃顿饭,可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……手头有点紧,能不能先借我两万?回头一定还你。”
她往上翻阅聊天记录,过往的甜蜜与卑微,此刻看来只觉荒诞。
三天前:“薇薇,今天拍戏好累,好想你。”
五天前:“薇薇,帮我买个东西,链接发你了。”
一周前:“薇薇,最近太忙,没法见面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一个月前:“薇薇,能不能再借我五千?急用。”
两个月前:“薇薇,我爱你。”
“我爱你”三个字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她竟想不起,上一次看到这三个字时,自己是何等的欣喜若狂。
她记得这一次。前世,她看到这条借钱的消息,想都没想便转了四万,怕他不够用,多添了两万,而后自己啃了半个月的泡面。那晚,她依约陪他去赴宴,醉酒的导演对她动手动脚,她慌忙躲开,江辰却皱着眉说“你太敏感了,他本就是这般性子”。她信了,可后来才知道,那晚他根本没带她去,赴宴的是另一个女孩。她质问时,他只淡淡一句“你不是有事吗”,她便又一次选择了相信。
何其愚蠢。
沈明薇将手机放在桌上,走到窗边,猛地拉开窗帘。
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房间,她眯起眼,俯瞰着楼下的景象。老旧的街道上,早点摊冒着袅袅热气,排队买包子的人络绎不绝;卖菜的大爷推着三轮车,车上堆着翠绿的青菜,吆喝声隔着窗户飘进来。这是再普通不过的清晨,却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庆幸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胸腔里的悸动渐渐平复。拿起手机,她的指尖落在屏幕上,不再颤抖。
输入框里,她敲下几个字:“不好意思,最近没钱。”
点击,发送。
紧接着,她翻开通讯录,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,最终停在一个许久未曾拨打的号码上,备注是“爸”。
盯着这一个字,她的眼眶突然泛红。前世,她三年未归,父亲的电话打了一次又一次,她总以“忙”为借口推脱,到最后,父亲不再打了,只是每个月按时往她的卡里打钱。她曾以为父亲不爱她,直到后来才知,父亲派人找过她无数次,却怕逼急了她,只能远远观望。她出事后,父亲一夜白头,站在她的墓碑前,苍老了十岁。
她闭了闭眼,按下拨号键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接通的瞬间,父亲沈建国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:“喂?”
“爸。”她的声音哽咽,泪水瞬间夺眶而出。
“薇薇?”父亲的声音骤然绷紧,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,“怎么了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她捂住嘴,拼命抑制住哭声,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:“爸,我想回家。”
听筒那头陷入了沉默,片刻后,传来父亲带着颤音的话语,沙哑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:“薇薇,你……你终于肯回家了。”
她用力点头,仿佛父亲能看见一般,泪水汹涌而出:“爸,对不起。”
“傻孩子,”父亲的声音温柔下来,“别哭,爸在家等你,马上让司机去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人间烟火,阳光落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她抬手拭去泪水,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这一次,她绝不会再做傻子。
这一次,她要站在高处,看着那些曾将她推入深渊的人,一一摔落。
手机再次振动,是江辰的新消息:“没钱?你之前不是说家里给的生活费很宽裕吗?这次真的是急用,薇薇,帮帮忙好不好?”
看着这条消息,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前世的她,怎会没发现,他的“我爱你”,永远只在要钱的时候出现。
她没有回复,而是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,备注是“大哥沈明川”。
“哥,帮我查个人。”
几乎是秒回,沈明川的消息弹了出来:“谁欺负你了?”
她笑了笑,指尖敲击屏幕:“一个叫江辰的演员,把他的底裤都翻出来。”
沈明川发来一个“OK”的手势,紧接着又问:“晚上回家吃饭?让妈给你做糖醋排骨。”
“回。”她只回了一个字。
放下手机,她开始收拾东西。这个住了三年的小房间,物件寥寥,几件朴素的衣物,几本翻旧的书,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。她将这些东西一一装进行李箱,动作平静而利落。
最后,她拿起了桌角的一个相框。里面是她与江辰的合影,拍于两年前,他搂着她的肩,笑容灿烂,她靠在他的怀里,眉眼弯弯,满眼都是爱意。
她盯着照片看了许久,那些曾让她心动的瞬间,此刻只剩冰冷的讽刺。
她将相框倒扣,取出照片,轻轻一撕,照片裂成两半。再撕,是四半,八半……细碎的纸片被她扔进垃圾桶,发出轻微的声响,也像是在与那段荒唐的过往,做最后的告别。
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,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。
“再见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平静。
推开门,阳光落在她的身上,她大步向前,再也没有回头。
沈家别墅坐落于城西的半山之上,占地三亩,白墙黛瓦,隐于葱郁的林木之间。从雕花的大门到主楼,隔着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,驱车尚且需要五分钟。
沈明薇站在大门外,望着这座阔别三年的宅邸,心中百感交集。前世,她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,满心满眼都是江辰,只觉得家里的富丽堂皇“太过张扬”,配不上他“低调”的人设。于是,她执意搬去老旧小区,还傻傻地以为,那才是真正的生活。
如今想来,彼时的自己,真是傻得可笑。
厚重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,一道身影快步朝她走来。
是沈明川。她的大哥,三十岁的年纪,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平日里在公司雷厉风行、不苟言笑,此刻却走得极快,近乎小跑。
“薇薇。”他在她面前站定,目光上下打量着她,一向冷硬的眉眼间,满是心疼,眼眶微微泛红,“瘦了。”
“哥,我没瘦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浅笑。
沈明川抬手,像小时候那样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,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,温暖而安心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他接过她的行李箱,语气轻快了些:“爸在客厅等着,妈一早就去厨房忙活了,说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,从早上念叨到现在。”
她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,走进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家。
穿过种满玫瑰的花园,踏过铺着青石板的门廊,沈明川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——
客厅里,两道身影同时站起身。
父亲沈建国坐在沙发上,五十五岁的年纪,鬓角已染霜白,但腰板依旧挺直。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满眼的疼惜。
母亲林淑芬站在一旁,五十岁的年纪,保养得宜,气质温婉,可此刻眼睛通红,显然早已哭过。
沈明薇站在门口,看着眼前的父母,前世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。她的葬礼上,父亲的头发全白了,母亲的脸上爬满了皱纹,他们站在墓碑前,身形佝偻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她终究是,没来得及对他们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“爸,妈。”她迈步走上前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林淑芬再也忍不住,快步上前,一把将她拥入怀中,哭声瞬间溢出:“你个死丫头,三年了,整整三年,你都不回来,你知道妈有多担心你吗?”
她回抱住母亲,感受着熟悉的怀抱,泪水汹涌而出,一遍又一遍地说着:“对不起,妈,对不起……”
沈建国站在一旁,抬起的手悬在半空,最终轻轻落在她们的肩上,声音沙哑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当晚,沈家的餐厅里,灯火通明。
林淑芬亲自下厨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全是沈明薇爱吃的。糖醋排骨色泽红亮,酸甜适口;清蒸鱼鲜嫩多汁,入口即化;还有她小时候最爱的虾仁蒸蛋,冒着袅袅热气。
饭桌上,沈明川不停地给她夹菜,一边夹一边说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,以后再也不准瞎折腾了。”
沈建国话不多,只是时不时给她夹一块排骨,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,满眼都是宠溺。
吃到一半,沈明川放下筷子,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,语气沉了下来:“你让我查的人,我查清楚了。”
沈明薇也放下筷子,目光专注地看着他。
沈明川调出一份文件,缓缓道来:“江辰,二十六岁,天晟娱乐签约艺人,入行四年。演过三部网剧男二号,一部上星剧男三号,目前处于三线艺人的行列。”
他滑动屏幕,继续说:“他大学时期有个女朋友,叫林雯,谈了三年,最终因为江辰家境贫寒,林雯提出了分手。分手后,林雯曾多次找他复合,却被他拒绝——那时,他已经开始刻意接触家境优渥的女性,无论是圈内还是圈外。”
沈明川抬眸,看了她一眼,语气里带着心疼:“你让我查他,是不是因为,他接近了你?”
沈明薇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算是吧,我只是想知道,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。”沈明川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他手机里,存着与多名富家女的暧昧聊天记录,苏晴,你应该知道吧?他也曾主动追求过。”
沈明薇猛地愣住。
苏晴,那个在她前世的认知里,是江辰放在心尖上的“白月光”。她曾以为,江辰对苏晴的情意,是纯粹而深沉的,所以即便看到他与苏晴的互动,她也从未生出过半分恨意。却没想到,苏晴不过是他“广撒网”中的一个目标,只是,苏家门槛太高,他没能得手。
“苏晴没理会他。”沈明川补充道,“她比你聪明,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。”
沈明薇沉默着,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,心中五味杂陈。原来,她所珍视的三年深情,不过是他“广撒网”中的一场“意外收获”;原来,她以为的“白月光”,不过是他攀附不成的“猎物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明川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三年前,他试图接近苏晴的时间,恰好与他认识你的时间,重合。”
她抬起头,撞进沈明川心疼的目光里。
“薇薇,他从来都不是喜欢你,只是在广撒网,看谁会上钩。而你,偏偏上钩了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利刃,刺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。但她并不觉得痛,只觉得解脱。
“谢谢哥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平静。
沈明川揉了揉她的头发,语气柔和下来:“傻丫头,以后别再一个人扛着了。有事,就找哥,天塌下来,有哥给你顶着。”
她用力点头,眼眶微热。
晚餐结束后,沈明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,保持着她三年前离开时的模样。粉色的墙纸,白色的公主床,书桌上海放着她当年未看完的书,就连窗台上的多肉,都长得生机勃勃——显然,有人每天都在精心照料。
她坐在床上,拿起手机,江辰的消息又刷了满屏:
“薇薇?怎么不回消息?”
“是不是生气了?是我最近太忙,没顾上陪你,别闹了好不好?”
“薇薇,我是真的需要这两万块,你就帮帮我吧。”
“薇薇,我爱你,你知道的,我只信你。”
最后这条“我爱你”,此刻在她眼里,只觉得无比滑稽。
她将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一旁,目光落在窗外。夜色渐浓,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映得房间里一片朦胧。
她忽然想起沈明川提到的苏晴,于是拿起手机,打开微博,搜索“苏晴”。
置顶的是她昨天发的动态,一张剧组的杀青照,她穿着戏服,眉眼清冷,配文:“收工,晚安。”评论区里,全是粉丝的夸赞与心疼。
沈明薇往下翻阅,翻到了一条三个月前的微博,内容是:“今日偶得一言:有人靠近你,是因你值得;有人靠近你,是因你有用。余生,当学会分辨。”
评论区里,有粉丝问“姐姐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”,苏晴并未回复。
看着这条微博,沈明薇想起了前世的葬礼。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,苏晴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,撑着一把黑伞,在她的墓碑前放了一束白玫瑰,静静站了许久。
那时的她,不懂苏晴为何会来。如今,她依旧不懂,却隐隐觉得,苏晴并非她的敌人。
她放下手机,躺在柔软的床上。重生后的第一天,发生了太多事,回家、查清江辰的真面目、与家人重逢……一切都像一场梦,却又无比真实。
闭上眼睛,她在心里默念:这一次,她不会再重蹈覆辙。这一次,她要站在最高处,看着那些追逐名利、虚伪狡诈的人,要么攀上顶峰,要么摔入尘埃。而她,绝不会再是那个摔落的人。
翌日清晨,沈明薇醒得格外早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,洒在地板上,形成一片温暖的光影。她拿起手机,江辰的最后一条消息,发于凌晨两点:“薇薇,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看到消息一定要回我,我真的很担心你。”
她扫了一眼,随手划掉,心中毫无波澜。
所谓的“担心”,不过是担心她不再给他钱,不再为他所用罢了。前世她被网暴至崩溃时,他的“担心”在哪里?她吞服安眠药昏迷时,他的“担心”在哪里?她站在天台之上,濒临绝望时,他的“担心”又在哪里?
她打开通讯录,拨打了一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,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:“您好,这里是星耀传媒。”
“我是沈明薇,”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想约见你们的刘总,谈一笔投资。”
听筒那头顿了顿,随即传来对方恭敬的声音:“好的沈小姐,我立刻为您安排,刘总今日在公司,随时可以接待您。”
星耀传媒,一家濒临破产的娱乐公司。前世,她曾听闻这家公司的名字,因为两年后,她亲手收购了它,将其打造成了业内顶尖的娱乐巨头。
这一世,她要将这个时间,提前两年。
下午两点,沈明薇驱车来到星耀传媒的办公地点。
那是一栋位于CBD边缘的六层老楼,与周边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格格不入。斑驳的外墙,嘎吱作响的电梯,脱落的墙漆,无一不彰显着这家公司的窘迫。
会议室里,星耀传媒的创始人刘建国,早已在此等候。
他五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稀疏,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沧桑,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愁容。星耀是他二十年前一手创立的心血,可近年来,在各大娱乐巨头的挤压下,公司日渐势微,如今已三个月发不出工资,濒临破产。
“沈小姐,久等了。”刘建国站起身,略显局促地与她握手。
沈明薇落座,开门见山,没有丝毫拖沓:“刘总,我听说,星耀传媒正在寻求投资。”
刘建国苦笑着点头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是,只是如今的星耀,早已今非昔比。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艺人,也没有优质的资源,大公司看不上,小投资方又不敢轻易入局。”
“公司目前有多少签约艺人?”她问道。
“八个。”刘建国的声音更低了,“能正常接活的,只有三个,至于能独当一面、扛得起戏的,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目前公司里,知名度最高的艺人是谁?”
刘建国迟疑了片刻,缓缓吐出一个名字:“陆时琛。”
沈明薇的眸光微微一动。
这个名字,她记得。前世,她深陷抑郁的那段日子,整日躺在床上刷剧,曾看过陆时琛出演的几部作品。他的演技,堪称精湛,无论是隐忍的配角,还是复杂的主角,都被他演绎得入木三分。可不知为何,他始终不温不火,像是被命运遗忘的千里马。那时她便觉得可惜,这样的演技,不该被埋没。
“他人在公司吗?”她问道。
“在的,”刘建国立刻回答,“今天楼上有表演课,他应该在排练室。”
沈明薇略一思索,道:“我想见见他。”
刘建国不敢怠慢,立刻起身,引着她往楼上走去。
走廊尽头的排练室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,带着专业的指导意味:“这段戏,你不能只演表面的愤怒。他背叛了你,你恨他,可更深的,是对自己识人不清的悔恨与委屈。把这份委屈藏在愤怒里,才够真实。”
沈明薇站在门口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排练室不大,四面都装着落地镜。中间站着一个男人,身着简单的白色T恤与黑色休闲裤,身形挺拔,背对着门口。他对面,一个年轻的男演员正声嘶力竭地演绎着一段争吵的戏份:“我那么信任你,你怎么能这样对我?”
男人微微蹙眉,摇了摇头:“不够。你只是在吼,眼睛里是空的。试着回想一下,当你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,那种心口发紧、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痛。”
年轻男演员愣住了,沉默片刻后,重新酝酿情绪。这一次,他没有嘶吼,只是红了眼眶,泪水无声滑落,嘴唇紧紧抿着,眼底翻涌着愤怒、委屈与绝望,千言万语,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男人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,“愤怒是外壳,沉默的痛,才是内核。”
沈明薇静静看着,心中暗自点头。果然,如她前世所见,陆时琛的演技,确实无可挑剔。
这时,男人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沈明薇的心跳,莫名漏了一拍。
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眉眼清俊立体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眼神清冷,像藏着一片化不开的寒潭,却又在看向她时,微微顿了顿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“这位是?”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语气平静地问道。
刘建国连忙介绍:“陆时琛,这位是沈明薇沈小姐,今日特地来公司看看。”
“陆时琛。”他伸出手,声音依旧清冷。
“沈明薇。”她抬手,与他相握。他的手指微凉,骨节分明,握感有力,却又极有分寸地,很快便松开了。
“我看过你的戏。”沈明薇率先开口,打破了短暂的沉默。
陆时琛看着她,眸光微动,没有说话。
“《暗河》里的男三号,戏份不多,但每一次出场,都让人印象深刻。”她缓缓道来,“还有《归途》的男二号,整部剧的口碑平平,唯有你那段十分钟的独白,堪称点睛之笔,比主角的演绎,更有张力。”
他的眼底,终于泛起一丝涟漪。
“还有《迷途》里的……”
“你看过很多。”陆时琛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静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她笑了笑,眉眼舒展:“嗯,那段时间闲来无事,刷剧时,恰好看到了你的作品。”
他没有追问“那段时间”是何时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道:“多谢认可。”
说完,他看向刘建国:“刘总,我这边的课差不多了,先回去了。”
“好,好。”刘建国连忙应道。
陆时琛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微微一顿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都没说,径直下楼去了。
沈明薇没有在意,转身跟着刘建国,回到了会议室。
“刘总,我们谈谈投资的事吧。”她坐回座位,语气坚定。
刘建国屏息凝神,等待着她的下文。
“我投三千万,占股星耀传媒百分之六十的股份。”
“三……三千万?”刘建国猛地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可置信,仿佛听错了一般。
“是。”沈明薇神色淡然,“星耀如今急需资金周转,而我,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娱乐平台。我们,各取所需。若是没问题,今日便可以签订意向书。”
刘建国愣了许久,才缓缓回过神来,苦笑一声:“沈小姐,我斗胆问一句,星耀如今已是这般境地,你为何还要选择投资我们?”
“因为星耀快倒闭了。”沈明薇的回答,直白得有些残忍。
刘建国的脸上,露出一丝尴尬。
“濒临破产的公司,估值低,人员结构简单,改造起来,毫无阻力。”她缓缓道来,“反观那些大型娱乐公司,盘根错节,派系林立,我即便注资,也难以掌控全局。”
刘建国点了点头,不得不承认,她说的句句在理。
“再者,”沈明薇话锋一转,目光里带着笃定,“你手底下,藏着一匹千里马。”
“您是说,陆时琛?”刘建国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是。”她点头,“他的演技,值一千万。剩下的两千万,是我对星耀未来的投资。”
刘建国沉默了片刻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目光长远的女孩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经营星耀二十年,怎会不知陆时琛的潜力,只是苦于没有资金,无法为他铺路。如今,沈明薇的出现,或许就是星耀的转机。
“沈小姐,”刘建国站起身,郑重地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沈明薇抬手,与他相握。
意向书签订时,窗外的夕阳,正缓缓落下,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。
沈明薇走出星耀传媒的办公楼时,夜色已悄然降临。CBD的霓虹亮起,车水马龙,一派繁华。她站在路边,正准备叫车,一辆黑色的宾利,缓缓停在她的面前。
车窗降下,露出陆时琛清俊的脸庞。
“上车,我送你回去。”他的语气,依旧清冷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沈明薇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走?”
“这个时间,公司已经下班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况且,这附近不好打车。”
她想了想,没有推辞,拉开车门,坐进了副驾驶。
车内的装饰简约而大气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,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。
“地址。”他发动车子,问道。
沈明薇报上沈家别墅的地址,车子便平稳地驶入了车流。
车厢里一片寂静,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。沈明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思绪万千。
“你为什么要投资星耀?”
陆时琛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,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,显得格外柔和。
沈明薇收回目光,看向他:“因为我想捧红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他的声音,依旧平静。
她转头,与他的目光,在后视镜里相遇。他的眼底,深不见底,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。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陆时琛的手,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,车子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,又被他稳稳地稳住。他没有看她,只是目视前方,良久,才轻声问道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话。车厢里,又恢复了寂静,只是这寂静里,多了一丝微妙的情愫。
车子很快抵达沈家别墅门口。
沈明薇推开车门,站在路边,看向车内的陆时琛:“明天,公司见。”
他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她转身,朝大门走去,步履坚定。
陆时琛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身影,消失在别墅的大门后,才缓缓发动车子。
他的手机,此刻正亮着屏幕,上面是一张三年前的照片。慈善晚宴的角落,一个穿月白长裙的女孩,端着一杯香槟,站在人群之外,笑容腼腆,带着一丝青涩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。
他看着照片,看了许久,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他轻声呢喃,声音被夜风裹挟,消散在夜色里。
沈明薇回到别墅,躺在柔软的床上,复盘着今日的种种。重生、回家、查清江辰、敲定星耀的投资、见到陆时琛……这一天,过得无比充实,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方向。
手机的振动声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是江辰的消息,依旧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:“薇薇,我今天去了你住的地方,房东说你搬走了。你去哪里了?为什么不告诉我?我真的很担心你。”
看着这条消息,她的唇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担心?
前世她被网暴到几近崩溃时,他在陪着粉丝直播;
前世她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时,他在陪着新晋小花拍广告;
前世她站在天台之上,绝望下坠时,他在与旁人举杯换盏。
这般廉价的“担心”,她不稀罕。
她指尖微动,敲下几个字:“没事,回家了。”
发送完毕,她将手机调成静音,关掉屏幕,拉上被子。
黑暗中,她的眼眸,格外明亮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这一世,她要为自己而活,活得肆意,活得耀眼,活得让所有曾经轻视她、伤害她的人,都望尘莫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