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冷饺子

第一章 偷儿·阿默
永安城东有个柳条巷，巷子尽头有个破庙，庙里住着一个偷儿。
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，只知道他姓沈，排行第七，街坊们都叫他沈七。沈七今年二十三岁，生得瘦小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，看人先看腰包，看门先看门闩。他从记事起就偷，偷了二十三年，偷成了习惯，偷成了本能，偷成了活着的唯一法子。
他偷东西有个规矩：不偷穷人的，不偷小孩的，不偷瞎子的。至于富人，他偷；当官的，他偷；那些肥头大耳的商贾，他偷得更狠。偷来的钱，他花一半，存一半。存着做什么，他自己也不知道。大概是等哪天偷不动了，买个破屋子，等死。
这天傍晚，他在城门口蹲着，看人来人往。
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，吹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眯着眼睛，一个个打量过往的行人——这个穿绸子的，腰里鼓鼓囊囊，是个好主顾；那个骑马的，腰刀挎着，不好惹；这个挑担子的，穷酸，算了；那个……
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一个姑娘正从城门外走进来。
那姑娘十七八岁年纪，穿着一身青布衣裙，洗得发白了，但干净。她背着一个包袱，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，像是在找什么。她生得不算美，但眼睛干净，像山里的泉水，看人的时候直直的，不躲不闪。
沈七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她好看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——他偷了二十三年，见过各色人等，能一眼看出谁好欺负谁不好欺负。这姑娘一看就是那种好欺负的：外乡来的，孤身一人，眼睛干净得不知道世道险恶。
这种人，活不过三天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打量别的人。那姑娘从他身边走过，没看他一眼。
他也没再看她。
那天晚上，他在城西一家客栈外头蹲点。客栈里住着一个布商，他盯了三天了，今天终于等到机会——那布商喝醉了，腰包鼓着，房里的灯灭了。
他正要翻墙，忽然听见巷子里有动静。
他停下来，探头一看——
巷子深处，几个地痞围着一个人。那人他认得，是白天进城那个青布裙的姑娘。她缩在墙角，包袱已经被扯开，衣裳也被扯破了一角。几个地痞正嘻嘻哈哈地翻她的包袱，翻出几块碎银子，几件旧衣裳，还有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。
“就这点儿？”一个地痞把碎银子往怀里一揣，“穷鬼。”
另一个地痞凑过去，伸手要扯她的衣裳。
沈七蹲在墙头上，看着。
他看着那姑娘的脸。她脸上没有哭，没有喊，只是紧紧咬着嘴唇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瞪着那些人。那眼神不是害怕，是——他不知道是什么，他没见过。
他想走。
这不关他的事。他一个偷儿，管什么闲事？万一那几个地痞是地头蛇，惹上了，以后这城西就别想来了。
他翻下墙头，准备走。
走了两步，他停住了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停住。大概是那姑娘的眼神，大概是白天她那干干净净的眼睛，大概是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——那荷包上绣着一枝梅花，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刚学绣花的人绣的。
他骂了自己一句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了回去。
他从后面摸过去，一把抓住那个正在扯衣裳的地痞的后领，使劲一拽。那人没防备，摔了个跟头。另外两个地痞回过头来，看见是他，愣了一下——是个瘦小的偷儿，不是什么厉害角色。
“你他妈谁啊？”
沈七没说话。他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，晃了晃。
那匕首不长，但亮，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三个地痞对视一眼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走之前还撂下话：“行，你等着。”
沈七没理他们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个姑娘。
那姑娘还缩在墙角，衣裳散着，包袱里的东西撒了一地。她抬头看着他，眼睛里还是那种直直的、不躲不闪的光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她没动。
他蹲下来，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，塞回包袱里。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沾了泥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也塞进去。然后把包袱递给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别在这城里待着。”
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