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听，风在说。
第1章
你听，风在说
一
一九九八年的夏天，林知予第一次见到陈屿舟。
那时候她刚随父母搬到这座南方小城，住在机械厂分配的筒子楼里。楼道昏暗，油烟味从每家每户的门缝里钻出来，混着炒菜的滋啦声和孩子的哭闹。她抱着一个装书的纸箱，跟在搬家的工人后面，在转角处撞上一个人。
箱子翻了，书散了一地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，蹲下去捡。
那个人也蹲下来，帮她捡起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，递过来的时候问：“你喜欢海的女儿？”
林知予抬头，看见一个少年。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，袖口挽到小臂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像楼下那口深井里的水，但嘴角有一点弧度，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那个结局不好。”他说，“小人鱼变成泡沫了。”
林知予把书接过来，抱在怀里，认真地说：“但是她有过机会。她本来可以杀死王子的，她没有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笑，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。
“我叫陈屿舟，住三楼。”他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林知予。住四楼。”
“知予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《庄子》里的？”
她摇头：“不知道，我妈取的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，陈屿舟的父亲是机械厂的技术员，母亲在她搬来那年春天去世了。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四十平米的房子里，自己做饭，自己洗衣服，自己去学校。
这些事，她不是从他嘴里听说的。他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。
二
那时候筒子楼里的孩子多，夏天的时候聚在楼下空地玩跳房子、拍洋画。林知予不太参与，她更喜欢坐在楼梯上看书。陈屿舟有时候从外面回来，会经过她身边，停下来看一眼她手里的书。
“又看这个？”他说，“你都看了三遍了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每次看的感觉不一样。”
他就在她旁边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，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剥开糖纸，把糖塞进嘴里，继续看书。他就在旁边坐着，什么也不说，直到天黑了，楼道里的灯亮起来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下楼倒垃圾，看见陈屿舟一个人站在楼下，仰着头看天。她也抬头看，天上什么也没有，没有星星，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她问。
他低头看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妈走的那天晚上，天也是这样的。没有星星。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年她十二岁，还不懂得怎么安慰人。她站在那里，陪他一起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。
后来他开始下雨。很小的雨，落在脸上凉凉的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，往楼道里走。走到一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，雨大了些，他的校服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。
她跑回去，把手里攥着的糖塞给他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上楼。
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。她攒了一个星期才攒下来的。
三
林知予上初中的时候，陈屿舟已经读高中了。他去了市里最好的那所中学，住校，周末才回来。
每个周五的傍晚，她会坐在四楼的窗户边，看着楼下的路口。等他出现在那里，背着书包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她就跑下楼，假装刚好出门倒垃圾，或者刚好要去买酱油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有时候他会带东西给她。一本书，一支笔，一张好看的糖纸。有一次是一枚银杏叶，夹在书里压得平平整整，金黄的颜色。
“学校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，”他说，“秋天的时候很好看。”
她把那片叶子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，一直夹了很多年。
高二那年，陈屿舟高考。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学，学建筑。走之前的那天晚上，他来敲她家的门。
她爸妈不在，她自己开的门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，递给她。是一个笔记本，黑色的硬壳封面，边角有点磨损。
“送给你。”他说。
她接过来，翻开，里面
一
一九九八年的夏天，林知予第一次见到陈屿舟。
那时候她刚随父母搬到这座南方小城，住在机械厂分配的筒子楼里。楼道昏暗，油烟味从每家每户的门缝里钻出来，混着炒菜的滋啦声和孩子的哭闹。她抱着一个装书的纸箱，跟在搬家的工人后面，在转角处撞上一个人。
箱子翻了，书散了一地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，蹲下去捡。
那个人也蹲下来，帮她捡起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，递过来的时候问：“你喜欢海的女儿？”
林知予抬头，看见一个少年。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，袖口挽到小臂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像楼下那口深井里的水，但嘴角有一点弧度，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那个结局不好。”他说，“小人鱼变成泡沫了。”
林知予把书接过来，抱在怀里，认真地说：“但是她有过机会。她本来可以杀死王子的，她没有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笑，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。
“我叫陈屿舟，住三楼。”他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林知予。住四楼。”
“知予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《庄子》里的？”
她摇头：“不知道，我妈取的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，陈屿舟的父亲是机械厂的技术员，母亲在她搬来那年春天去世了。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四十平米的房子里，自己做饭，自己洗衣服，自己去学校。
这些事，她不是从他嘴里听说的。他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。
二
那时候筒子楼里的孩子多，夏天的时候聚在楼下空地玩跳房子、拍洋画。林知予不太参与，她更喜欢坐在楼梯上看书。陈屿舟有时候从外面回来，会经过她身边，停下来看一眼她手里的书。
“又看这个？”他说，“你都看了三遍了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每次看的感觉不一样。”
他就在她旁边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，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剥开糖纸，把糖塞进嘴里，继续看书。他就在旁边坐着，什么也不说，直到天黑了，楼道里的灯亮起来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下楼倒垃圾，看见陈屿舟一个人站在楼下，仰着头看天。她也抬头看，天上什么也没有，没有星星，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她问。
他低头看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妈走的那天晚上，天也是这样的。没有星星。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年她十二岁，还不懂得怎么安慰人。她站在那里，陪他一起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。
后来他开始下雨。很小的雨，落在脸上凉凉的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，往楼道里走。走到一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，雨大了些，他的校服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。
她跑回去，把手里攥着的糖塞给他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上楼。
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。她攒了一个星期才攒下来的。
三
林知予上初中的时候，陈屿舟已经读高中了。他去了市里最好的那所中学，住校，周末才回来。
每个周五的傍晚，她会坐在四楼的窗户边，看着楼下的路口。等他出现在那里，背着书包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她就跑下楼，假装刚好出门倒垃圾，或者刚好要去买酱油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有时候他会带东西给她。一本书，一支笔，一张好看的糖纸。有一次是一枚银杏叶，夹在书里压得平平整整，金黄的颜色。
“学校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，”他说，“秋天的时候很好看。”
她把那片叶子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，一直夹了很多年。
高二那年，陈屿舟高考。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学，学建筑。走之前的那天晚上，他来敲她家的门。
她爸妈不在，她自己开的门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，递给她。是一个笔记本，黑色的硬壳封面，边角有点磨损。
“送给你。”他说。
她接过来，翻开，里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