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声里的四十年

小说《剪刀声里的四十年》“生香熏袖”的作品之一，老张周伟是书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选节：老张的理发店开在老街拐角，门面窄，玻璃上贴着"理发五元"的红纸，褪成粉色了。门楣上挂着块木匾，"老张理发"四个字是爹写的，漆掉了大半，"理"字的王字旁只剩下一竖，像把断刀。他今年六十七，理了四十七年发。手艺一般，推子偶尔会夹头发，剪刘海总是不齐。但不会聊天的人喜欢来——老张不问"怎么剪"，只问"长短"。剪完收钱，五块，十年没涨过。有客人说"现在理发都三十了"，老张说"我就这手艺，值五块"。店里的摆...

老张的理发店开在老街拐角，门面窄，玻璃上贴着"理发五元"的红纸，褪成粉色了。门楣上挂着块木匾，"老张理发"四个字是爹写的，漆掉了大半，"理"字的王字旁只剩下一竖，像把断刀。
他今年六十七，理了四十七年发。手艺一般，推子偶尔会夹头发，剪刘海总是不齐。但不会聊天的人喜欢来——老张不问"怎么剪"，只问"长短"。剪完收钱，五块，十年没涨过。有客人说"现在理发都三十了"，老张说"我就这手艺，值五块"。
店里的摆设四十七年没变过。三面镜子，中间那面有道裂痕，从左上角爬到右下角，像条蜈蚣。老张用红漆描过，漆也掉了。三把转椅，皮面开裂，露出里面的黄海绵，他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。墙上贴着发型的旧画片，都是八十年代的样式，蘑菇头、波浪卷、干部式，颜色褪得差不多了，只剩轮廓。
每天早上六点开门，晚上十点关门。中间吃饭，老张去隔壁王婶的馄饨摊，一碗小馄饨，两个烧饼，十年没换过。王婶男人死得早，老张没娶，老街的人都觉得他俩该凑一对。但老张不提，王婶也不提，只是每次多给他半个烧饼，他每次多扫她门口的落叶。
一
周三下午，雨下得急。
老张坐在门口择菜，准备晚上下面条。青菜是王婶给的，带着泥，根须上还缠着蚯蚓。他慢条斯理地择，看着街上的水洼被雨点打出一个个圆，又一个个碎掉。
年轻人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没打伞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，寸头，但发茬参差不齐，像是自己用剪刀瞎捅的。脸色发白，眼下青黑，嘴唇干裂。进门不坐，就站在门边，从窗帘缝往外看，肩膀绷得很紧。
"剪头？"老张没抬头，继续择菜。
"等等。"年轻人声音哑，眼睛没离开窗户。
老张没再问。他择完一把菜，起身去倒水，故意走得慢，从年轻人身边过时，闻到一股味——不是雨水的腥，是汗味，是恐惧的味道，老张在爹身上闻到过，临死前那几个月，爹总是这个味。
十分钟后，两个人从窗前走过。一胖一瘦，黑夹克，没打伞，雨里走得慢，挨家看门面房。走到理发店门口，往里瞅。胖子眼睛小，但亮，像两颗浸在油里的豆子。老张抬头，对上那双眼睛。
"剪头？"
胖子没进来，走了。瘦子跟在后面，手里捏着张照片，雨太大，看不清。
年轻人松了口气，腿一软，扶着墙才没坐下。他顺着墙滑下去，蹲在墙角，头埋在膝盖里，肩膀抖。
老张没动。他看着年轻人，像看四十七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他二十岁，爹刚死，他也是这么蹲在纺织厂门口，不知道往哪去。天黑了，下雨了，他就那么蹲着，直到看门的老头踢了他一脚，说"要死死远点"。
"躲债的？"老张问，声音比自己想的要粗。
年轻人抬起头，眼睛红，但没哭。他抹了把脸，手上的泥蹭到脸上，更花了。
"比债麻烦。"他苦笑，嘴角扯得不对称，"公司说我偷东西，要赔三万。我没偷，但他们有我的签字，还说要走流程——就是找人跟着我，到我家里，到我老家，到我女朋友单位。刚才那俩就是。"
他说着，从兜里掏出烟，手抖，点了三次才点着。烟是便宜的红梅，老张认得，爹以前也抽这个。
"什么公司？"
"快递。分拣员，干了一年。"年轻人深吸一口烟，"入职的时候签了一叠纸，让签就签。昨天货丢了，三万的手机，他们拿出其中一张，说我签了自愿承担货损的协议。我问人事，人事说你自己签的字，不认？"
老张听着。他懂"流程"。四十七年前，他爹是纺织厂的，后来厂子倒了，欠的工资没给，也是"走流程"——找这个找那个，找厂长，找会计，找工会，最后找到信访办。爹跑了十七趟，第十七趟回来，腿瘸了，说是自己摔的。一个月后，他喝了农药，死在纺织厂门口。
老张那时二十岁，没哭。他卖了家里的缝纫机，换了把推子，学了理发，开了这间店。店址是他选的，正对着纺织厂的老大门。后来厂子拆了，盖了商场，老大门没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