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生花
第1章
1 离家
一九六九年二月十六日，北京。腊月二十九，再过一天就是除夕。
陈砚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帆布包，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。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雪。他坐在床沿上，听着隔壁屋继母刘梅那尖利的嗓门，已经整整响了半个时辰。
“……人家街道王主任亲自来家里三趟了！三趟！我这脸都让他磨薄了！你当我是为了谁？还不是为了这个家！”
陈父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：“可砚儿想去内蒙兵团，他跟同学都约好了……”
“约好了？约好了管饭吃？”刘梅的声音又拔高了三度，“内蒙那地方，我听人说了，冬天零下四十度，撒尿都能冻成冰棍！你是亲爹，你就忍心把儿子往冰窟窿里送？”
陈砚闭上眼。继母这话，说得多漂亮，多体面。不知道的，还以为她真是菩萨心肠。
“再说了——”刘梅的声音压低了，但陈砚耳朵贴着墙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，“延安那边我托人打听过，甘泉县，离延安城远着呢，穷山沟，十年九旱，年年吃返销粮。那种地方，他去了还能回来？”
陈砚心里一凛。
“你……你这话是啥意思？”陈父的声音在抖。
“啥意思？”刘梅冷笑，“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？他去内蒙兵团，一年回来一趟，那屋子还得给他留着。他去延安，山高路远，来回一趟要小半月，他回得来吗？”
陈砚的手指攥紧了床单。
“他去延安，那屋子就能腾出来给小军。小军今年十六了，还跟你挤一张炕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？”
“可……可砚儿也是我儿子……”
“我也没说他不是你儿子！”刘梅的声音又尖起来，“我给他挑的地方差吗？延安！革命圣地！多光荣！别人想去还去不上呢！我这是为他好！再说了——”她压低了声音，凑到陈父耳边，“街道王主任说了，只要咱们配合工作，把名额报上去，下半年厂里分房，优先考虑咱们家。你不是一直想换个两居室吗？这可是机会！”
陈砚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：
“那……那就按你说的办吧。”
陈砚闭上眼睛。
够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拉开门。
院里，刘梅正把一张表格往兜里塞，看见陈砚出来，脸上立刻堆起笑：“砚儿醒了？正好，妈正跟你爸商量过年的事呢——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陈砚伸出手。
刘梅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捂住兜：“看啥？”
“那张表。”
刘梅的脸僵住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。
“啥表？”刘梅挤出笑，“我不知道你说啥……”
陈砚没再说话，只是伸着手，看着她。
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。刘梅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，讪讪地从兜里掏出那张纸。
陈砚接过来，低头看。
“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自愿报名表”。姓名：陈砚。年龄：十九。家庭成分：工人。去向志愿——
“延安地区甘泉县关家峁生产大队”。
三个志愿，全是这一个地方。
陈砚抬起头，看着刘梅。
刘梅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，随即又挺起胸脯：“你瞪我干啥？我这都是为你好——”
“我写的志愿是内蒙兵团。”陈砚的声音很平，平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这张表上的字，不是我写的。”
刘梅的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少血口喷人！”她的声音尖起来，“你有证据吗？你拿出证据来！”
“笔迹不一样。”陈砚说，“我写的字，撇是撇，捺是捺。这上面的字，撇捺都往一块儿堆，是你那年在扫盲班学的字，我认得。”
刘梅的脸由白转青。
陈砚转向陈父：“爸，这张表，你见过没有？”
陈父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睛往地上躲。
“爸。”陈砚的声音重了一点，“你见过没有？”
陈父慢慢抬起头，看着陈砚。那双眼睛里，有愧疚，有躲闪，还有一点点陈砚看不懂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窝囊了一辈子的人，在儿子面前抬不起头的样子。
“砚儿……”陈父开口了，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，“你继母她……她也是为了这个家……厂里要分房了，就差这一个名额……”
陈砚闭上眼睛。
够了。
不用再问
一九六九年二月十六日，北京。腊月二十九，再过一天就是除夕。
陈砚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帆布包，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。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雪。他坐在床沿上，听着隔壁屋继母刘梅那尖利的嗓门，已经整整响了半个时辰。
“……人家街道王主任亲自来家里三趟了！三趟！我这脸都让他磨薄了！你当我是为了谁？还不是为了这个家！”
陈父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：“可砚儿想去内蒙兵团，他跟同学都约好了……”
“约好了？约好了管饭吃？”刘梅的声音又拔高了三度，“内蒙那地方，我听人说了，冬天零下四十度，撒尿都能冻成冰棍！你是亲爹，你就忍心把儿子往冰窟窿里送？”
陈砚闭上眼。继母这话，说得多漂亮，多体面。不知道的，还以为她真是菩萨心肠。
“再说了——”刘梅的声音压低了，但陈砚耳朵贴着墙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，“延安那边我托人打听过，甘泉县，离延安城远着呢，穷山沟，十年九旱，年年吃返销粮。那种地方，他去了还能回来？”
陈砚心里一凛。
“你……你这话是啥意思？”陈父的声音在抖。
“啥意思？”刘梅冷笑，“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？他去内蒙兵团，一年回来一趟，那屋子还得给他留着。他去延安，山高路远，来回一趟要小半月，他回得来吗？”
陈砚的手指攥紧了床单。
“他去延安，那屋子就能腾出来给小军。小军今年十六了，还跟你挤一张炕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？”
“可……可砚儿也是我儿子……”
“我也没说他不是你儿子！”刘梅的声音又尖起来，“我给他挑的地方差吗？延安！革命圣地！多光荣！别人想去还去不上呢！我这是为他好！再说了——”她压低了声音，凑到陈父耳边，“街道王主任说了，只要咱们配合工作，把名额报上去，下半年厂里分房，优先考虑咱们家。你不是一直想换个两居室吗？这可是机会！”
陈砚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：
“那……那就按你说的办吧。”
陈砚闭上眼睛。
够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拉开门。
院里，刘梅正把一张表格往兜里塞，看见陈砚出来，脸上立刻堆起笑：“砚儿醒了？正好，妈正跟你爸商量过年的事呢——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陈砚伸出手。
刘梅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捂住兜：“看啥？”
“那张表。”
刘梅的脸僵住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。
“啥表？”刘梅挤出笑，“我不知道你说啥……”
陈砚没再说话，只是伸着手，看着她。
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。刘梅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，讪讪地从兜里掏出那张纸。
陈砚接过来，低头看。
“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自愿报名表”。姓名：陈砚。年龄：十九。家庭成分：工人。去向志愿——
“延安地区甘泉县关家峁生产大队”。
三个志愿，全是这一个地方。
陈砚抬起头，看着刘梅。
刘梅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，随即又挺起胸脯：“你瞪我干啥？我这都是为你好——”
“我写的志愿是内蒙兵团。”陈砚的声音很平，平得没有一丝起伏，“这张表上的字，不是我写的。”
刘梅的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少血口喷人！”她的声音尖起来，“你有证据吗？你拿出证据来！”
“笔迹不一样。”陈砚说，“我写的字，撇是撇，捺是捺。这上面的字，撇捺都往一块儿堆，是你那年在扫盲班学的字，我认得。”
刘梅的脸由白转青。
陈砚转向陈父：“爸，这张表，你见过没有？”
陈父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睛往地上躲。
“爸。”陈砚的声音重了一点，“你见过没有？”
陈父慢慢抬起头，看着陈砚。那双眼睛里，有愧疚，有躲闪，还有一点点陈砚看不懂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窝囊了一辈子的人，在儿子面前抬不起头的样子。
“砚儿……”陈父开口了，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，“你继母她……她也是为了这个家……厂里要分房了，就差这一个名额……”
陈砚闭上眼睛。
够了。
不用再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