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工
第1章
我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，我先看见的是那些口子。
不是划的，是裂的。顺着掌纹的方向，一道一道，深深浅浅，像冬天干涸的稻田。口子边缘泛着白，中间是粉红的肉，有的结了黑红的痂，有的还渗着清亮的东西。他伸手拿馒头的时候，那些口子就张开，又合上，张开，又合上。
我那时候六七岁，不懂事，问他，爹，你手咋了。
他说，钢筋咬的。
我说，钢筋有牙吗。
他没答话，咬了一口馒头，嚼着，眼睛看着门外。门外什么也没有，只有灰的天，和远处麦地里的几棵杨树。
那是二月。他刚从工地回来，过完正月十五还得走。每年都是这样。走的时候天不亮，我还没醒。等醒了，炕上只剩他躺过的地方，褥子凹下去一块，凉的。
我妈说，你爹走了。
我问，去哪。
她说，盖楼去。
我爬起来，扒着窗台往外看。土路上什么也没有，只有风刮起的灰土，打着旋儿，往村外去了。
二
我爹是瓦匠的儿子。我爷就是瓦匠，在村里给人家盖房子，垒墙，抹灰，一天挣两块。到了我爹这辈，村里的活少了，人都往外走，去城里，去工地，去那些听说很高很高的楼上。
他十七岁就跟着村里人出去了。
头几年干什么我不知道，后来才听说，一开始是搬砖，和灰，打下手。干了两年，有个老师傅看他干活实在，不偷懒，就问他，愿不愿意学绑钢筋。他说愿意。师傅说，这活苦，手受不了。他说，不怕。
师傅教了他三个月。怎么看图，怎么下料，怎么绑扎，怎么留保护层。他说那时候什么也不懂，就记得师傅说的一句话：钢筋是楼的骨头，你绑的每一根，都得对得起这栋楼。
后来师傅走了，去别的工地。他留下来了，一干就是三十年。
三
我小时候对钢筋没概念。只知道每年过年，爹回来的时候，手上就有那些口子。有时候轻，有时候重。有一年回来，右手包着纱布，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成褐色的，硬硬的一层。
我妈吓一跳，问他咋了。
他说，让丝杠划了一下。
我妈要看他伤口，他不让，把手缩回去，说，没事，皮肉伤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年在天津的工地，他绑梁的时候，脚底下踩的钢筋滑了一下，人往下栽，他伸手去抓东西，一把抓在丝杠上。那丝杠是带螺纹的，生生把他虎口那块肉绞下一块来。他自己去医务室包了包，第二天接着上工。
我问，疼吗。
他说，钢筋不疼，人疼。
我当时没听懂。
四
我念初中的时候，有一年暑假，我妈说，你跟你爹去工地待几天吧，看看你爹是咋挣钱的。
我爹不愿意，说工地上乱，孩子去了不好。我妈说，让他看看，省得不知道钱来得不容易。
后来我就去了。
那是在青岛，一个很大的工地，楼已经盖到十几层了。我爹带我进去的时候，满耳朵都是噪音：电锯声，电焊声，混凝土泵车的轰隆声，还有人在喊，在骂，在吆喝。到处都是灰，到处都是铁，到处都是戴着安全帽的人。
我爹把我带到他们住的工棚。彩钢板搭的，一间屋里上下铺住了十二个人。铺上铺着发黑的褥子，有的褥子破了，露出发黄的海绵。地上扔着暖壶、脸盆、安全帽、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子。空气里有一股汗味、烟味、臭鞋味，混在一起，冲得我直想吐。
我爹说，你就待这儿，别乱跑，我上工去了。
我说，我跟你去看看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从铺底下摸出一个安全帽，扣我头上。那帽子太大，一戴就把眼睛盖住了。他帮我往上抬了抬，说，跟紧我，别乱走。
我跟着他进了工地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干活。
五
他站在一堆钢筋旁边，戴着手套，拿着一个绑钩。
绑钩是他自己做的，用钢筋弯的，前面有个钩子，可以转。他拿起一根钢筋，放到该放的地方，然后从脚边抽出一截扎丝，对折，往钢筋上一搭，钩子勾住，一拉，一转，一拧，一秒钟就绑好了。一个接头，两道圈，齐齐整整。
他就那么一直弯着腰，一直绑，一直绑。太阳晒着，钢筋烫手，他后背的汗把衣服洇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印
不是划的，是裂的。顺着掌纹的方向，一道一道，深深浅浅，像冬天干涸的稻田。口子边缘泛着白，中间是粉红的肉，有的结了黑红的痂，有的还渗着清亮的东西。他伸手拿馒头的时候，那些口子就张开，又合上，张开，又合上。
我那时候六七岁，不懂事，问他，爹，你手咋了。
他说，钢筋咬的。
我说，钢筋有牙吗。
他没答话，咬了一口馒头，嚼着，眼睛看着门外。门外什么也没有，只有灰的天，和远处麦地里的几棵杨树。
那是二月。他刚从工地回来，过完正月十五还得走。每年都是这样。走的时候天不亮，我还没醒。等醒了，炕上只剩他躺过的地方，褥子凹下去一块，凉的。
我妈说，你爹走了。
我问，去哪。
她说，盖楼去。
我爬起来，扒着窗台往外看。土路上什么也没有，只有风刮起的灰土，打着旋儿，往村外去了。
二
我爹是瓦匠的儿子。我爷就是瓦匠，在村里给人家盖房子，垒墙，抹灰，一天挣两块。到了我爹这辈，村里的活少了，人都往外走，去城里，去工地，去那些听说很高很高的楼上。
他十七岁就跟着村里人出去了。
头几年干什么我不知道，后来才听说，一开始是搬砖，和灰，打下手。干了两年，有个老师傅看他干活实在，不偷懒，就问他，愿不愿意学绑钢筋。他说愿意。师傅说，这活苦，手受不了。他说，不怕。
师傅教了他三个月。怎么看图，怎么下料，怎么绑扎，怎么留保护层。他说那时候什么也不懂，就记得师傅说的一句话：钢筋是楼的骨头，你绑的每一根，都得对得起这栋楼。
后来师傅走了，去别的工地。他留下来了，一干就是三十年。
三
我小时候对钢筋没概念。只知道每年过年，爹回来的时候，手上就有那些口子。有时候轻，有时候重。有一年回来，右手包着纱布，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成褐色的，硬硬的一层。
我妈吓一跳，问他咋了。
他说，让丝杠划了一下。
我妈要看他伤口，他不让，把手缩回去，说，没事，皮肉伤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年在天津的工地，他绑梁的时候，脚底下踩的钢筋滑了一下，人往下栽，他伸手去抓东西，一把抓在丝杠上。那丝杠是带螺纹的，生生把他虎口那块肉绞下一块来。他自己去医务室包了包，第二天接着上工。
我问，疼吗。
他说，钢筋不疼，人疼。
我当时没听懂。
四
我念初中的时候，有一年暑假，我妈说，你跟你爹去工地待几天吧，看看你爹是咋挣钱的。
我爹不愿意，说工地上乱，孩子去了不好。我妈说，让他看看，省得不知道钱来得不容易。
后来我就去了。
那是在青岛，一个很大的工地，楼已经盖到十几层了。我爹带我进去的时候，满耳朵都是噪音：电锯声，电焊声，混凝土泵车的轰隆声，还有人在喊，在骂，在吆喝。到处都是灰，到处都是铁，到处都是戴着安全帽的人。
我爹把我带到他们住的工棚。彩钢板搭的，一间屋里上下铺住了十二个人。铺上铺着发黑的褥子，有的褥子破了，露出发黄的海绵。地上扔着暖壶、脸盆、安全帽、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子。空气里有一股汗味、烟味、臭鞋味，混在一起，冲得我直想吐。
我爹说，你就待这儿，别乱跑，我上工去了。
我说，我跟你去看看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从铺底下摸出一个安全帽，扣我头上。那帽子太大，一戴就把眼睛盖住了。他帮我往上抬了抬，说，跟紧我，别乱走。
我跟着他进了工地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干活。
五
他站在一堆钢筋旁边，戴着手套，拿着一个绑钩。
绑钩是他自己做的，用钢筋弯的，前面有个钩子，可以转。他拿起一根钢筋，放到该放的地方，然后从脚边抽出一截扎丝，对折，往钢筋上一搭，钩子勾住，一拉，一转，一拧，一秒钟就绑好了。一个接头，两道圈，齐齐整整。
他就那么一直弯着腰，一直绑，一直绑。太阳晒着，钢筋烫手，他后背的汗把衣服洇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