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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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，浓重的夜色还裹着整个村子，陈平就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了。他在破旧的木板床上翻了个身，伸手把身上薄得透光的破棉被往上拽了拽，想再眯一会儿，可隔壁二婶那洪亮的大嗓门，硬生生穿透了斑驳的土墙，清清楚楚地传进屋里，容不得他再安睡。

“快点快点！手脚麻利些！仙师巳时就到咱们村了，可不能误了时辰！狗蛋，你脸洗干净没？我给你新做的衣裳换上没有，别邋邋遢遢的！”

二婶的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激动，还夹杂着屋里物件碰撞、孩子不情愿的嘟囔声，一下子就搅乱了清晨的寂静。陈平缓缓睁开眼，漆黑的眸子望着头顶黑漆漆、结着蛛网的房梁，又看向窗外依旧暗沉的天色，心里默默念着两个字——仙师。

这个词，他听过太多次了。每年冬天农闲，村里最老的杨大爷总会搬着小板凳坐在祠堂，给围坐的孩子们讲故事。他说几百年前，有位仙师路过陈家村，彼时村里枯井干涸三年，地里颗粒无收，仙师随手一指，枯井便涌出甘泉，那井水至今都没断过。杨大爷讲起这些时，浑浊的眼睛里都闪着光，一副亲眼所见的模样，听得村里小孩们满心敬畏。

陈平向来不信这些仙神之说，觉得都是老人编出来的念想，可听着村里渐渐热闹起来的动静，感受着那份藏不住的期盼，他还是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，披了件旧褂子下了床。

外面的天还没亮透，灰蒙蒙的晨雾漫在村子里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可整个村子却早已醒透，全然没了往日清晨的静谧。原本扛着锄头要下地的男人，刚走出家门就被自家婆娘拽了回去，女人急声道：“还种什么地！仙师来挑人是天大的事，赶紧去看着孩子，说不定咱娃能被选上，去仙门修仙呢！”

女人们更是忙得团团转，追着自家孩子跑前跑后，拿着手绢给孩子擦脸，还拿出平日里舍不得用的胭脂往孩子脸上抹。陈平慢慢走着，凑近了才看清，村里最富的刘屠户家婆娘，正把闺女的脸抹得通红，孩子躲着不肯，她就按着孩子说：“躲什么！仙师就喜欢喜庆的模样，说不定一眼就相中了！”

陈平绕过这群忙乱的村民，径直往村口走去，他没什么期盼，就是单纯想看看，这传说中的仙师，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
村口晒谷场的老槐树下，早已聚了黑压压一大群人，不光是本村的，连隔壁村的人都赶来了，人挤着人，把晒谷场堵得水泄不通。陈平个子矮，挤不进人群，便爬到旁边的土坡上，踮着脚往天边望，他听杨大爷说，仙师是乘云而来，可天边依旧灰蒙蒙的，半点云影都没有。

太阳一点点升高，晨雾渐渐散去，晒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推着独轮车，有人牵着驴，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，后来的人挤不进去，就站在田埂上、土坡边，密密麻麻的，都伸长脖子望着天边，满心期待地等着。陈平在土坡上坐了一个时辰，腿都坐麻了，仙师依旧没来。

直到巳时刚到，天边忽然暗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日光。

陈平猛地抬头，只见天边有一团影子缓缓落下，起初他以为是云，仔细一看才发现，那是一艘船。

船身是青灰色的，大得惊人，足足能装下整个晒谷场，它从云层里穿出来，下落的速度极快，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，就那么稳稳地停在晒谷场上空，离地三丈高，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。

场上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，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一片，所有人都低着头，满是敬畏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
陈平没跪，依旧站在土坡上，仰着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艘船，满心震撼。

船底打开一扇小门，一个中年道士从里面走出来，他穿着青色道袍，手里拿着拂尘，就那样踩着空气往下走，像走在无形的台阶上，从容又轻盈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道士，都背着木箱，紧紧相随。

中年道士落在晒谷场中央搭好的台子上，缓缓坐下，抬眼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人群。

只是淡淡一眼，陈平便觉得后背发凉，那目光像冬日的寒风，从他身上掠过，带着一股俯瞰众生的疏离，仿佛没看见在场的任何人，却又让人不敢直视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中年道士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，全场鸦雀无声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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