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上织锦时

第1章

陌上织锦时 没想到取什么名 2026-03-11 11:31:57 古代言情
荒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慢慢沉到荒山后面去。,膝盖硌在碎石子上,已经没了知觉。面前是一堆黄土,没有墓碑,没有记号,过不了几天,这堆土就会被风吹平,和周围的荒地混成一片,再没人知道底下埋着一个人。。。青黛盯着那堆黄土,脑子里反复想着下葬那天的事——没有棺材,没有寿衣,她用半袋粗粮换了一张草席,求同乡的两个大叔帮忙挖了坑。坑挖得很浅,她怕野狗刨出来,又用手捧土,生生堆高了一尺。十根手指头磨破了三根,指甲缝里到现在还塞着洗不掉的黑泥。。,她就没掉过一滴眼泪。不是不伤心,是不敢。眼泪流出来,人就得软下去,她要是软下去,娘和弟弟就活不了。,穿过破茅屋的墙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。远处村子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就没了,整个天地间静得像一座坟。,停了几息,然后站起身。,她踉跄了一下,稳住身形,回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四处漏风的茅屋。那是她和娘、弟弟如今唯一的“家”——其实也算不上家,不过是村里人废弃的破屋,墙塌了半截,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走了一大片,她们逃荒到这里时实在走不动了,就钻进去暂时栖身。。可是爹病了,然后爹死了。,弟弟也病了。,手上沾的泥土蹭到额头上,她也顾不上擦,抬脚往茅屋走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瘦伶伶的一道,风一吹,影子跟着晃。,一进门就是一股霉味。,佝偻着背,一只手按着胸口,压抑地咳嗽。那咳嗽声闷在喉咙里,一下一下,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割。听见脚步声,娘抬起头,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:“回来了?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墙角缩成一团的弟弟身上。
水生才六岁,瘦得像一只脱了毛的猫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胡话。青黛走过去,蹲下身,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——烫得吓人。
“烧了一天了,”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我给他喂了凉水,不敢多喂,怕他拉……”
青黛没说话,站起身往外走。
“青黛,你做什么去?”
“熬药。”
灶台在屋外院子里,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成的圆圈,上面架着一只缺了口的破锅。药渣子是前几天一个走方郎中留下的,说是能退热,人家施舍的时候叮嘱过——要配上粗粮煮水,连渣带水一起喝下去,才能发汗。
青黛走到灶台边,伸手去摸藏在角落里的那个布袋。
那是她们仅剩的半袋粗粮。爹咽气前,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着她的手说:“省着吃……省着……别给外人……”她点头,爹才闭上眼睛。
她的手摸了个空。
青黛愣了一下,蹲下身,把角落那几块石头扒拉开。没有。她又把旁边的乱草拨开。还是没有。
那半袋粗粮,不见了。
“娘!”青黛猛地站起来,声音变了调,“咱们的粮呢?”
娘扶着门框走出来,看着她空空的手,脸色刷地白了:“咋了?粮没了?”
“我问你粮呢?!”青黛声音发颤,“你动了?”
“我没动,我一直在这儿守着,水生烧成那样,我哪儿敢动……”娘的声音也开始抖,抖着抖着,眼泪就下来了,“粮没了?那咱们吃啥?水生咋办?”
青黛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响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开始在院子里扫。
地上有新踩的脚印。
不是她们的。她们的鞋底磨破了,脚印前轻后重,是长途跋涉的人特有的走法。而这几串脚印,鞋底是完整的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——是吃饱了饭的人踩出来的。
脚印从灶台边一直延伸到院门口。
青黛顺着脚印追出去。
村口,一个中年男人正扛着布袋往那边走,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。
那背影青黛认得。贼眉鼠眼,弓腰驼背,走路一颠一颠的——是她爹的堂弟,她该叫一声“堂叔”的人。逃荒路上遇到过两回,每回都躲着走,因为这人眼里只有便宜,没有亲戚。
青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她追上去,一把抓住布袋:“这是我爹用命换的粮!”
堂叔被拽得一个踉跄,回过头来,看见是她,脸上闪过一丝心虚,随即就换了一副嘴脸,用力一扯,把布袋从她手里挣开:“撒手!疯丫头,抢什么抢?”
“是你抢我的粮!”青黛死死盯着他,“把粮还我!”
“还你?”堂叔嗤笑一声,往后退了一步,把布袋往肩上颠了颠,“你爹都死了,你们三个赔钱货留着粮有什么用?水生那个病秧子,能活几天?这粮给了你们,也是糟蹋。”
青黛冲上去,再次抓住布袋:“还我!”
堂叔一巴掌扇过来。
青黛没躲开,脸上火辣辣地疼,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,摔在地上。掌心按在碎石子路上,擦破了一大片皮,血渗出来,混着泥,火辣辣地疼。
堂叔啐了一口:“不知好歹的东西。这粮我拿走,是给你们积德。我给有儿子的人家送去,还能换个人情。你们?你们能给我什么?”
他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黛:“你那死爹就是个没本事的,活着的时候窝囊,死了更窝囊。你跟你娘一个德行,生的也是赔钱货。识相的就赶紧滚出这个村子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青黛趴在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村口那棵大榕树后面。
掌心的血还在往外渗,一滴一滴,落在灰扑扑的土路上。
她没有哭。只是慢慢爬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茅屋,娘已经瘫坐在门槛上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看见青黛回来,她张了张嘴,想问,又不敢问。
青黛没说话,走到灶台边,蹲下,把那几块石头重新码好。码完了,又去捡散落的柴火,一根一根,码整齐。
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抖得厉害:“青黛,咱们……咱们咋办?”
青黛没回头,继续码柴。
“水生还烧着……没粮,药也熬不成……这可咋办……”
“我去想办法。”
娘愣了一下:“你想啥办法?”
青黛站起身,走进屋里,从角落里拿起那把生锈的菜刀。那是爹生前用来砍柴的,后来没柴可砍了,就一直扔在那儿。刀身上满是锈迹,刀刃也卷了好几个口子,但拿在手里,还是有些分量。
娘看见她拿刀,脸色大变,挣扎着站起来,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:“青黛!你要做啥?你可别犯傻!”
青黛看着娘的眼睛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娘,我去山里碰碰运气。运气好,打只兔子回来。运气不好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娘抓得更紧了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:“不行!你不能去!那山里……那山里野物多,你一个姑娘家……”
“那水生呢?”青黛打断她,“水生烧成那样,没粮没药,能撑几天?两天?三天?”
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青黛轻轻挣开她的手,把菜刀别在腰后,用衣襟遮住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娘,把门闩上。不管谁来,都别开门。”
然后她推门而出。
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。风大起来,吹得路边的野草东倒西歪。
青黛握着腰后的刀柄,往村后的荒山走去。
村口那棵大榕树下,蹲着几个闲汉。都是村里的懒汉,白天睡大觉,傍晚出来蹲着,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,看见哪个大姑娘小媳妇路过,就涎着脸往上凑。
青黛低着头,加快脚步,想从旁边绕过去。
“哟——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,“这不是老沈家的丫头吗?”
青黛脚步顿了顿,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一个黑影窜出来,拦在她面前。
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,敞着怀,露出干瘦的胸膛,一脸痞笑:“走这么快干啥?急着去哪儿啊?”
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,成扇形堵住她的去路。
青黛停下脚步,手指慢慢收紧,握住刀柄。
“哟,还别着刀呢?”痞笑的男人往她腰后瞄了一眼,笑得更大声了,“拿把刀做什么去?打猎啊?你一个丫头片子,打得着啥?要不要哥哥陪你去?哥哥会打猎,打的可好了……”
另外两个跟着笑起来,笑声刺耳。
青黛不说话,只是盯着他们,手指攥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她知道,真要动起手来,她打不过这三个男人。但她更知道,这时候不能露怯。一露怯,他们就得寸进尺。
“怎么?不说话?”痞笑的男人往前凑了一步,伸手要摸她的脸,“让哥哥看看,长得咋样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村外走来。
那人肩上扛着一头野猪,野猪很大,四蹄耷拉着,脑袋垂下来,一晃一晃。
他走近了。
几个闲汉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,脸上的笑僵住,讪讪地往旁边让开。
那人从青黛身边走过。脚步顿了顿。
青黛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移,移到她腰后——那里别着那把生锈的菜刀。
她抬起头,看向他。
是个沉默的男人,皮肤黝黑,棱角分明,看不出多大年纪。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,袖口磨破了,露出精壮的小臂。肩上扛的野猪还在往下滴血,一滴一滴,落在土路上。
他的目光从菜刀上移开,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扛着那头野猪,一步一步,往村子里去。
几个闲汉等他走远了,才敢重新开口,声音却压低了:“……陆长青……真是个怪人……”
“……少惹他……”
青黛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尾。
陆长青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握紧腰后的刀柄,转身,继续往荒山走去。
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沉下去了。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荒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张开大口,等着她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