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渡

第1章

柳家渡 在林西 2026-03-11 11:46:24 现代言情
01
我师父说,干我们这一行的,嘴要稳。
意思是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。可我天生是个结巴,越急越说不利索,师父反倒说这是好事——磕巴的人,话少,话少的人,心思重,心思重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我叫平安。师父捡我那年在柳家渡渡口,正月十五,下大雪,我就裹个破棉袄缩在土地庙里。师父说这孩子命硬,克死了爹妈,没人敢要,他要。村里人说刘道士疯了,自己都养不活,还捡个吃白饭的。师父不理他们,把我领回他那间漏风的土坯房,给我熬了一锅小米粥。
那年我七岁,师父五十三。
师父是个火居道士,不吃素,不戒荤,可以娶媳妇——但他没娶。他说他年轻时候相过一门亲,女方嫌他穷,跟个货郎跑了。后来他就再没提过这茬,一个人住在柳家渡东头的破庙里,谁家有白事就去念念经,谁家盖房上梁就去画道符,收几个鸡蛋,换几斤苞谷面,就这么活着。
村里有户人家,是村西头的柳老七家。
柳老七家的事,是我亲眼见的。
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,鬼节前一天。天热得要命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师父让我把庙里晒的苞谷收了,说傍晚有雨。我刚把笸箩端进屋,就看见柳老七骑个二八大杠,后座带着他媳妇,往庙这边来。
他媳妇姓周,叫什么我不知道,村里人都叫她柳七嫂。这女人命苦,嫁过来八年,生了五个闺女,最小的那个去年刚送人。柳老七想要儿子,想疯了。
师父坐在门槛上搓麻绳,看见他们两口子过来,眼皮都没抬。
柳老七把车子支好,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团结烟,往师父手里塞。师父不接,他就那么举着,脸上堆笑:“刘师傅,有点儿事求您。”
师父说:“讲。”
柳老七搓搓手,回头看了他媳妇一眼。柳七嫂站在他身后,脸黄黄的,眼窝塌下去两块,眼珠子直愣愣的,跟丢了魂似的。
“我媳妇,”柳老七压低声音,“又有了。”
师父搓麻绳的手停了。
“仨月了,”柳老七说,“找人看过,说八成又是个丫头。刘师傅,您给想个法子。”
师父把麻绳往地上一撂,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,转身往屋里走。柳老七急了,追上去拽他袖子:“刘师傅!价钱好商量!”
师父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命的事,你拿啥商量?”
柳老七愣在那儿。他媳妇始终没吭声,就低着头,盯着地上的搬家的蚂蚁窝发呆。
那天晚上,果然下暴雨。我躺在铺上听雨砸瓦片的声音,一下一下,跟敲鼓似的。师父坐在神像前头,对着那盏长明灯发呆。
“师父,”我忍不住问,“柳老七那事,咱真不管?”
师父半天没吭声。我以为他睡着了,刚要翻身,听见他说:“平安,你知道啥叫执念不?”
我说不知道。
师父说:“就是想一件事,想得魔怔了,人就不是人了。”
雨下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柳七嫂一个人来了。
她淋得透湿,头发贴在脸上,跟水鬼似的。进门就往地上跪,也不说话,就磕头。额头磕在泥地上,砰砰响,磕得我眼皮直跳。
师父把她扶起来,让她坐凳子上。她不坐,就那么站着,浑身哆嗦。
“刘师傅,”她说,“我求你个事。”
师父看着她,不说话。
柳七嫂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,打开,里头是五百块钱。那会儿五百块是啥概念?一头猪才卖两百。她把钱往师父手里塞:“我求您给我下个符,让这个孩子留不住。”
师父的手往回缩。柳七嫂攥着他不放,眼泪下来了:“刘师傅,我跟您说实话,我不想再生了。我生了五个,五个都是丫头。生老五的时候,我差点死了,血流了一炕。他家不让我去医院,说费钱。我自己熬过来的。这回要是再生个丫头,我活不成。”
师父说:“你男人知道你来不?”
柳七嫂摇头:“他要知道,能打死我。”
师父把那五百块钱叠好,塞回她手里。柳七嫂急了,又要跪,被师父架住。
“我不给你下符,”师父叹口气说,“我教你个法子。”
他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黄纸包,拆开,里头是一撮香灰。他把香灰倒进一个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