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小编推荐小说《青痕:长春》,主角阿痕建国情绪饱满,该小说精彩片段非常火爆,一起看看这本小说吧:窗台上那盆茉莉死了。我盯着它枯黄的叶子,看了很久。母亲昨天还给它浇过水,但根已经烂了,在看不见的土壤深处,悄无声息地腐烂。这盆茉莉是二十年前搬进这个家时买的,和我“同龄”——如果我的时间还在流动的话。“阿痕,吃饭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和十五年前、二十年前,没什么两样。只是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长了零点几秒,像老唱片机,转速慢了些许。我下楼。父亲坐在餐桌旁看报纸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着,要把报纸举得很...
窗台上那盆茉莉死了。
我盯着它枯黄的叶子,看了很久。母亲昨天还给它浇过水,但根已经烂了,在看不见的土壤深处,悄无声息地腐烂。这盆茉莉是二十年前搬进这个家时买的,和我“同龄”——如果我的时间还在流动的话。
“阿痕,吃饭了。”
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和十五年前、二十年前,没什么两样。只是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长了零点几秒,像老唱片机,转速慢了些许。
我下楼。父亲坐在餐桌旁看报纸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着,要把报纸举得很远才能看清。他六十八了,头发全白,但梳得整齐。母亲六十六,腰弯了,端汤时手微微发抖。
“小心烫。”我说,接过汤碗。
“没事,我还端得动。”母亲笑,露出缺了一颗牙的豁口。那颗牙是五年前掉的,她说补牙太贵,算了。
饭桌安静。只有喝粥的声音,筷子碰碗的声音,父亲偶尔的咳嗽声。窗外在下雨,浙浙沥沥的,从昨晚下到现在。这个江南小镇的雨季总是很长,长得让人忘记太阳长什么样。
“大勇昨天来电话,”父亲放下报纸,摘了眼镜揉眼角,“问我们清明回不回去。”
大勇是我堂哥,大我三岁。我“休学”那年,他大四,现在该是四十三了。他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,女儿在读高中。他在家族群里发过照片,发福了,肚子凸出来,头发稀疏,但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怎么说?”我问。
“说你去国外了,回不来。”
“他信了?”
父亲沉默地喝粥。过了很久,才说:“他问我,阿痕到底在哪个国家,做什么工作,结婚没有。我一概答不上来。”
粥很烫,烫得我喉咙发痛。我低头,看见碗里自己的倒影——十八岁的脸,在米汤的蒸汽里模糊成一团。
二十二年了。
我卡在十八岁那年,卡在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,卡在以为人生正要开始的年纪。那场高烧来得莫名其妙,四十度,烧了三天三夜。父母以为我要死了,守在医院哭。第四天早上,我醒了,烧退了,一切如常。
直到三个月后,母亲给我量身高,发现我一毫米也没长。直到半年后,体育课摔伤的膝盖在半小时内愈合如初。直到一年后,我的脸还和毕业照上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我们还心存侥幸。也许只是发育晚?也许伤好得快是体质好?也许……
也许只是我们不愿意相信。
“要不……回去一趟?”母亲轻声说,眼睛看着碗里的粥,“就说是……是你保养得好。现在科技发达,很多人看着年轻……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今年四十了。”
饭桌死寂。只有雨声,敲在瓦片上,像倒计时的秒针。
父亲突然笑了,笑声干涩:“四十?阿痕,你知道四十岁的男人长什么样吗?你看看街上,看看电视里。四十岁的人有皱纹,有白发,有肚腩,有……”他停下来,看着我,眼神像在看一件精美的、恐怖的瓷器,“你有什么?你什么都没有。你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我不是孩子了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。
“你是!”父亲突然提高声音,筷子拍在桌上,“在别人眼里,你就是个孩子!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怪物!”
“建国!”母亲站起来。
父亲猛地别过脸去,肩膀在抖。我看着他,这个曾经能一只手把我举过肩头的男人,现在瘦得肩膀骨头支棱着,像衣架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哑了,“阿痕,对不起。爸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二十二年,八千多个日夜,每一次照镜子,每一次见陌生人,每一次家族聚会找借口推脱,我都知道。我是怪物,是异类,是卡在时间裂缝里的故障。
早饭后,我穿上雨衣出门。母亲在身后喊:“伞!带伞!”
“不用,雨小了。”
其实雨没小,只是我不想打伞。雨水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,能让我清醒些。这个小镇我们住了七年,是住得最久的一次。前十年,我们还敢偶尔回老家,编造我在“外地打工工作忙公司外派”的谎言。亲戚们将信将疑,但终究信了。
直到十二年前,姥姥去世。葬礼上,我回去了——戴着口罩,说是重感冒。表哥拍我的肩,说:“阿痕,你怎么一点没变?还跟小时候似的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起疑。后来,类似的疑问越来越多。堂姐说:“阿痕你是不是打了玻尿酸?”舅舅说:“现在的年轻人,保养得真好。”姨夫喝醉了,拉着我说:“你小子是不是修仙去了?怎么不会老?”
玩笑话,但眼神里的探究是真的。
葬礼后第三天,我们连夜搬家。从北方到南方,从城市到县城,再到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。行李很少,只有几件衣服,一些日用品,和那个装了“证据”的铁盒子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每次搬家,父亲都这么说。
但总不是最后一次。
菜市场很冷清,雨天没人摆摊。只有卖豆腐的阿婆还在,守着她那板豆腐。我走过去,她抬头,眯着眼看了我很久。
“是林家小子啊。”
“嗯。两块豆腐,要嫩的。”
“好嘞。”她切豆腐,手很稳,八十多岁的人,刀工比我还好,“你在这儿住多久了?”
“七年了。”
“七年……”她包好豆腐递给我,“时间真快。我刚来这儿时,你才这么高。”她比划了一个高度,到胸口。
我没说话,递钱。她找零时,突然说:“你爹妈,老了不少。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人嘛,都会老。”她说,眼睛浑浊,但看得透亮,“可你不一样。七年,你一点没变。连走路的样子都没变。”
雨下大了,砸在油布棚上,噼里啪啦。我和她对视,她眼里没有恐惧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老人看透世事的平静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嘴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拿着吧。”她把豆腐塞进我手里,多给了一块,“早点回去,雨大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,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。你的命,比别人长些,苦些。”
我站在雨里,很久,然后加快脚步回家。
家里,父母在吵架——罕见地。二十二年,他们几乎不吵架,所有情绪都内化,消化,变成沉默的叹息。
“我受不了了!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每次邻居问起阿痕,我都得编谎!说他工作忙,说他出差,说他……说他总有一天会结婚生子!可他不会!他永远不会!”
“小声点!”父亲低吼。
“我小声了二十二年了!”母亲哭出声,“我受够了!我想回老家,我想见我哥,我想参加侄女的婚礼!我想像正常人一样,说自己儿子在哪工作,娶了谁,生了几个孩子!可我说不了!我连自己儿子的年龄都要撒谎!”
我站在门外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,在地上积成一滩。门缝里,我看见父亲抱住母亲,很用力,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”他一迭声地说,声音也在抖,“再忍忍,再忍忍。等我们……等我们不在了,阿痕就能……”
“就能怎样?”母亲抬头,泪流满面,“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?建国,你告诉我,一个永远不会老的人,要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?他会被人当成怪物,抓去做研究,关在笼子里展览!我们的儿子,会被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父亲怀里,肩膀剧烈耸动。父亲抱着她,眼睛看着天花板,眼眶通红,但没有泪。他的泪,早在这二十二年里流干了。
我轻轻推门进去。他们吓了一跳,同时抬头。
“阿痕,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刚回来。”我把豆腐放在桌上,“雨大,衣服湿了,我去换件衣服。”
我上楼,脚步很稳。进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雨水从头发滴下来,滴在木地板上,一滴,两滴,像钟摆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,天黑得像傍晚。我从床底拖出铁盒,打开。里面除了那些“证据”,还有厚厚一叠照片——全是偷拍的。
堂哥的婚礼,我躲在酒店柱子后面拍的。表哥的女儿满月酒,我站在马路对面拍的。爷爷奶奶的墓碑,我趁夜溜进墓园拍的。姥姥的葬礼,我戴着口罩,在人群最后排拍的。
一张一张,都是我不敢露面,只能远远看着的、我的人生。
最下面压着一封信,是奶奶去世前写的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很用力:
“阿痕,奶奶病了,可能撑不了多久。你爸妈说你工作忙,回不来。奶奶不怪你。你从小身体不好,要照顾好自己。奶奶存了点钱,在床头柜抽屉里,是给你娶媳妇用的。别告诉你爸妈。早点成家,奶奶在地下也安心。”
信纸已经泛黄,边缘磨损。我看了无数遍,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。
那笔钱,我一直没动。三万两千块,用报纸包着,藏在铁盒最底层。奶奶卖了一辈子早点,一碗豆浆五毛钱,三万两千块,要卖六万四千碗。
她到死都不知道,她攒给孙子娶媳妇的钱,孙子永远用不上。
窗外一道闪电,照亮房间。雷声滚滚而来,像天在发怒。我抱着铁盒,坐在地上,看着镜子里那张十八岁的脸。
年轻,光洁,没有一丝皱纹。时间在我身上失效,像坏掉的钟,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。
可时间从未停摆。它在父母的皱纹里流淌,在亲戚的衰老里轰鸣,在世界的运转里奔腾向前。只有我被留在原地,像个被遗弃在站台的旅客,看着列车一列列开走,带走向我挥手的人。
父亲推门进来,没开灯,就着闪电的光看见我坐在地上。
“阿痕……”
“爸,我们搬家吧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最后一次。搬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你们……你们回去,回老家,正常生活。我一个人过。”
父亲在黑暗中站了很久,然后走过来,挨着我坐下。地板很凉,但他不在乎。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他说,点了一支烟——他戒烟十年了,今天又破了戒,“一家人,死也要死在一起。”
“可你们会死,我不会。”我说,终于说出这句憋了二十二年的话,“我会活着,十年,一百年,一千年。你们陪不了我一辈子,我也陪不了你们到最后。这不公平。”
烟雾在黑暗中缭绕。父亲抽得很凶,一口接一口。
“这世上,哪有那么多公平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跟你妈,这辈子最大的公平,就是生了你。最大的不公平,就是不能陪你走到底。”
他又抽了一口,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:“但阿痕,人活着,不是看能走多远,是看路上有谁陪着。我跟你妈,陪了你二十二年,还会继续陪下去,直到走不动那天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我说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铁盒上,啪嗒一声,“爸,不够。我想让你们抱孙子,想让你们参加我的婚礼,想让你们老了跟人炫耀‘我儿子有出息’。可我不能,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们……”
父亲掐灭烟,伸手抱住我。很用力,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,他抱着我哄那样。
“你给了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你给了我们二十二年,每一天,每一分,每一秒。你给了我们当父母的机会,给了我们一个家。阿痕,这就够了,真的够了。”
我靠在他肩上,闻到他身上老人特有的、像旧书本一样的味道。这个味道,十年前还没有。这个味道在告诉我,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夺走他。
雨渐渐小了。父亲拍拍我的背: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你妈煮了姜汤,下去喝一碗。”
我点头,抱着铁盒站起来。铁盒很重,装了二十二年不敢见光的秘密,装了父母一生的隐忍,装了我永无止境的、孤独的明天。
下楼,母亲已经盛好了姜汤。三碗,冒着热气。我们坐在桌边,小口小口地喝,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,但没人说话。
窗外的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漏下来,照在桌上,照在三只碗上,照在我们手上——一只苍老布满斑点,一只粗糙关节变形,一只光洁年轻如初。
三只手,三个时代,被框在同一束阳光里。
母亲突然笑了,很轻的一声:“其实这样也挺好。至少……至少阿痕永远年轻,永远健康。多少父母求都求不来。”
父亲也笑了,握住她的手:“是啊,至少不用怕他生病,不用怕他出事。就算我们走了,他也能好好活着。”
我低头喝汤,热气熏着眼睛。咸的,不知是汤,还是别的什么。
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早。也许是哭累了,也许是雨声太催眠。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,两边是无数扇门。我推开一扇,里面是十八岁的我,在准备高考;推开另一扇,是二十八岁的我,在工地上搬砖;再推开一扇,是三十八岁的我,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。
我往前走,推开一扇又一扇门,每个门里都是我,年龄不同,处境不同,但脸都一样——十八岁,永远十八岁。
走廊尽头,最后一扇门,我推开。
里面是父母,很老很老,老得我都认不出。他们坐在摇椅上,牵着手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海,夕阳西下,很美。
他们回头看我,笑了,说:“阿痕,你来了。”
我想走过去,但门关上了。我拼命拍门,喊,但门再也没开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父母平稳的呼吸声,心里突然很平静。
是,我是个怪物。是,我永远十八岁。是,我要躲躲藏藏一辈子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还活着,还在我隔壁房间睡着。至少此刻,这个小小的家里,还有三颗心在跳动。
这就够了。
我闭上眼,重新睡去。这一次,睡得很沉,很沉。
沉到没听见窗外的风声变了调,从江南的温软,变成了某种凛冽的、带着竹叶清香的呜咽。
沉到不知道,这一觉,会睡过二十二年小心翼翼维持的日常,睡过这个我熟悉的世界,睡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、血色的黎明。
而当我再睁开眼时,镜子里那张永远十八岁的脸,将不再是我最大的秘密。
因为这个世界,有比我更可怕的永生者。
有真正的、以血为食的怪物。
而我,即将走进它们的领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