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囊内外,爱在哪里

第1章

皮囊内外,爱在哪里 乌衣斜阳 2026-03-11 11:54:09 现代言情
我老公程默很擅长画脸,他的画总能充分展示被画之人的「美」。因此,来找他画肖像的美女非常多,甚至很多网红都慕名而来,网络上也曾出现过关于程默画室打卡的热点。
可是他的工作室里很少出现我的画像,不是他不画,而是我不让他画,我不认为自己好看,因此平常也很少有拍照的习惯。
在过去的三四年里,我怀孕、生子,身材不再是原来的样子,脸上的皮肤都变得糟糕,因此我也变得越来越没自信。
这次争吵也是因为他给网红美女画像。
他把画笔摔进了洗笔筒。赭石色的颜料溅出来,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团污渍。
“你根本不懂。”他说。
我坐在他对面,手里捏着那叠刚打印出来的稿纸,指节泛白。稿纸的第一页上,《渡鸦》两个字方正而笨拙。
“我不懂?”我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暴风雨前闷热的空气,“你每天坐在这个窗前面,对着那些漂亮的模特儿,画几笔就有五位数进账。我呢?我写了十年,十年,程墨,连一个愿意把我稿子看完的编辑都没有。”
程墨从画架前站起来。窗外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在他身上——一件沾满颜料的旧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沾着炭笔灰的手指。三十四岁的男人,眉眼干净,下颌线条分明,穿什么都能穿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。
我看着他走过来,看着他投下的影子把自己完全覆盖。我恨自己在这个时候还会注意到这些——他的睫毛被逆光镀成金色,他走路的样子像一只漫不经心的豹子。
“所以呢?”程墨站定在我面前,“你想说什么?说我运气好?说我长得像个人样所以画谁都有人买?”
“我没说——”
“你说了。”他打断我,“你说我不懂。那你告诉我,你半夜三点睡不着爬起来改一个句号的时候,我在干什么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在画室里对着同一张脸画第八遍,”程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那个模特儿长得很好看,好看到所有人都会说‘程墨运气真好,天天画美女’。可那张脸我看了一百二十个小时,每一个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。我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零点三厘米,我左眼的双眼皮比右眼宽,我鼻梁上有一颗痣,灯光打在不同的角度会投出不同的阴影。我必须记住这些,然后画出来,画到所有人说‘真像,真美’。你觉得这很容易?”
他顿了顿,垂下眼睛看我手里那叠稿纸。
“你呢?你写一个人难过的时候哭了,读者就知道他难过了。我画一个人难过,得让看画的人从他的眼角、他的嘴角、他肩膀倾斜的角度里,自己看出来他难过。”
我把那叠稿纸攥得更紧了。纸页的边缘开始皱缩。
“所以你是在说我写得浅?”
“我在说——”程墨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“算了。”
“算了?”我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一声尖锐的响,“你总是这样,说一半就‘算了’,好像我不配听你把话说完。程墨,我是你老婆,不是你的观众。”
程墨看着我。同居三年,他见过我很多样子——熬夜写到天亮时眼睛里的红血丝,收到退稿信时咬着嘴唇不哭出来的倔强,偶尔卖出一篇小散文时孩子气的雀跃。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问你,你写爱情,你写男女主角互相理解,你理解我吗?”
我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程墨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知道我半夜睡不着在想什么吗?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肯给你画肖像吗?”
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声音终于软下来,“你从来不说。”
“因为你不问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闷拳,打在两个人之间绷了三年的那根弦上。弦断了,两个人站在原地,隔着满地碎屑,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。
傍晚的光线变成橘红色。画室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对面楼里有人在炒菜,葱姜下锅的滋啦声隔着一条街传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