卿本如昼

第1章

卿本如昼 三千艾夜 2026-03-11 12:02:05 现代言情

第一章 桃花落尽时

京城三月,桃花正盛。

沈念卿站在茶楼二层,看着街角那个熟悉的身影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

好看的人,她总是愿意多看几眼。

那人穿着月白长袍,侧身立于书肆门口,正低头翻着什么。春风吹起他的衣角,也吹落书肆门前那株老桃树的花瓣,粉白的花雨里,他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顾清辞。今科探花郎。

也是她最近常“偶遇”的人。

“小姐,您又来了。”身后,丫鬟青杏无奈地叹气,“您都站了小半个时辰了,脚不酸吗?”

“酸。”沈念卿理所当然地说,“但好看的人值得。”

青杏翻了个白眼:“小姐,您上次看见城南卖糖人的小哥,也站了小半个时辰。上上次城东布庄新来的伙计,您站了得有一个时辰吧?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沈念卿认真纠正,伸出一根手指比划,“卖糖人的小哥是清秀,布庄伙计是英气,这位是——”

她顿了顿,像是在品味一道菜:“风雅。懂不懂?风雅。”

“奴婢不懂。”青杏面无表情,“奴婢只知道,您再这么站下去,回头老夫人问起‘今日去佛寺上香了没有’,奴婢可没法替您圆了。”

沈念卿这才想起来,今早出门打的旗号是“去城外商音寺给祖母祈福”。

她眨了眨眼,一点都不慌:“急什么。佛在心中,我看美男子也是在陶冶性情,陶冶性情就是在修行,修行就是在祈福,所以我看美男子就是在给祖母祈福。”

青杏:“…………”

她跟了小姐八年,至今没学会怎么接这种话。

“行吧,您高兴就好。”青杏放弃挣扎,“那您慢慢修行,奴婢先去给您买碗酸梅汤,这太阳晒得,别把您这修行人给修中暑了。”

沈念卿笑着看她下楼,继续转头看向窗外。

她是真喜欢看好看的人。

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喜欢,就是单纯地——赏心悦目。

就像有人喜欢赏花,有人喜欢赏画,她喜欢赏美男子。

这有什么错?

母亲在世时曾说过她:“念卿,你这样的性子,以后可怎么嫁人?”

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?

“嫁人?嫁什么人?我天天看好看的人,还用得着嫁?”

母亲被她气得哭笑不得。

后来母亲走了,再没人管她看不看美男子。

她也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这位顾探花,确实是近期看到的最好看的一个。

眉目清隽,气质温润,站在桃花树下,整个人像是会发光。

唯一的问题是——

太完美了。

完美得有点不像真人。

沈念卿眯了眯眼,仔细打量着他。

他翻书的动作,优雅从容,每一帧都像是练过的。他站立的姿势,挺拔如松,连衣摆被风吹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。

太完美了。

完美得让她想起祖母书房里那幅《仕女图》——好看是好看,就是假。

她正想着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“让开让开!马受惊了——”

沈念卿低头一看,街角果然冲过来一匹疯马,横冲直撞,街上的人纷纷躲避。有个卖菜的老伯躲闪不及,一屁股坐在地上,菜筐翻得满地都是。

“哎呀!”沈念卿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。
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冲了过去。

是顾清辞。

他不知从哪冒出来,一把拉住老伯往旁边一带,堪堪避过马蹄。疯马从他身侧擦过,带起的风掀动他的衣袍,他却稳稳站着,把老伯扶到路边。

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
沈念卿眼睛亮了。

好看,还救人?

这加分项加得有点多啊。

她正想下去看看,余光忽然扫到对面茶楼的窗户——

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
隔得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道玄色的身影。那人似乎在看她,又似乎在看街上的混乱。

沈念卿还没来得及细看,那人就起身离开了。

“奇怪……”

她嘀咕一声,也没多想,转身下楼。

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。顾清辞正在帮老伯捡菜,月白的袍子沾了泥点子,他也不在意,反而温声安慰老伯:“人没事就好,菜再买就是。”

老伯千恩万谢,非要给他磕头,被他一把扶住。

沈念卿走过去的时候,正好看到这一幕。

她在心里又加了一条:好看,救人,还不摆架子。

满分。

“顾探花。”她出声招呼。

顾清辞抬头,看到她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弯起眼睛:“沈姑娘。好巧。”

“是好巧。”沈念卿笑眯眯的,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,“我刚才在楼上喝茶,正好看到顾探花仗义救人。顾探花不光长得好看,心也好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又坦荡,顾清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沈姑娘说话,真是……别致。”

“那是。”沈念卿一点都不谦虚,“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,就是说实话。”

两人正说着,青杏端着酸梅汤回来了,看到自家小姐和顾探花站在一起说话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
小姐这修行速度,是不是有点太快了?

“顾探花这是要去书肆?”沈念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。

“正是。”顾清辞点头,“昨日听说到了一批新书,想去看看。沈姑娘呢?”

“我也是。”沈念卿笑,“巧了,那就一起?”

顾清辞眼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隐去,温声说:“好。”

两人并肩往书肆走去。

青杏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:回头老夫人问起来,就说小姐是在书肆遇到顾探花的,绝不能让老夫人知道小姐是在茶楼“修行”的时候遇到的。

嗯,就这么编。

墨香阁是京城最大的书肆,三层小楼,藏书万卷。

沈念卿一进门就直奔柜台:“掌柜的,上个月说好的那套《舆地志》到了吗?”

掌柜抬头见是她,连忙赔笑:“沈姑娘,实在对不住,书刚到就被一位客人订走了。那位客人说,愿意出双倍价……”

“双倍?”沈念卿挑眉,“我出三倍。”

“这……”掌柜为难地擦汗,“姑娘,不是钱的事。那位客人说,这套书他找了三个月,实在……”

“那我出四倍。”沈念卿笑眯眯的,往前凑了凑,“掌柜的,你看我这张脸,值不值四倍?”

掌柜:“……”

顾清辞在一旁忍不住笑了。

沈念卿转头瞪他:“笑什么?我说真的。我这张脸,那可是祖母都说好的。”

顾清辞轻咳一声,努力忍住笑:“沈姑娘误会了。我是想说,那套书,我可以让给你。”

沈念卿眨眨眼:“你定走的?”

“不是。”顾清辞摇头,“我是说,如果你想要,我可以帮你问问那位客人。说不定他愿意割爱。”

沈念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这人,会来事儿。

“那就多谢顾探花了。”她拱拱手,“不过不用麻烦,掌柜的,你告诉我是谁定走的,我自己去谈。”

掌柜刚要开口,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不用问了。那套书,我让给你。”

声音很淡,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沈念卿转头。

角落里,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

那人一身玄色锦袍,身形修长,站在书架边的阴影里,像是刻意避着光。他低着头,正在翻一本书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修长的手指和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。

但沈念卿注意到的是——从她进门到现在,那个人一页都没翻过。

又一个装模作样的?

她正要开口,那人忽然抬起头。

沈念卿愣住了。

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。

不是顾清辞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,而是一种——

她一时想不出词,只觉得那人看过来的瞬间,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。

五官深邃,眉目清冷,像是深冬的雪,又像是月光落在寒潭上。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,却让人觉得——

他在看你。

只看着你。

沈念卿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

“这位公子,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咱们认识?”

那人看了她一会儿,缓缓开口:“不认识。”

声音很淡,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。

“那你怎么肯让书给我?”

那人顿了顿,低头继续翻书:“书是给人看的。谁看都一样。”

沈念卿:“……”

这话听着好像有道理,又好像没道理。

她还想再说什么,青杏在旁边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,小声说:“小姐,您别盯着人家看了,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。”

沈念卿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,难得有点不好意思,轻咳一声:“那个,多谢公子割爱。敢问公子尊姓大名?改日我好登门道谢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那人已经转过身去,背对着她。

沈念卿碰了一鼻子灰,倒也不恼,反而笑了。

有意思。

这人要么是不近女色,要么是眼神不好使。

她这张脸,虽说不是倾国倾城吧,但好歹也是京城贵女圈里有名的——五官明艳,眉眼灵动,笑起来的时候祖母说“像春天的桃花”。上次宫宴,还有好几个人偷偷打听她是谁家的姑娘。

这人居然看都不多看两眼?

“行吧,那就不打扰公子了。”她转身去柜台结账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公子要是改主意想认识我了,随时来沈府找我啊。我叫沈念卿,念想的那念,卿本佳人的卿。”

那人没回头。

沈念卿耸耸肩,抱着书走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
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那人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。

很久,很久。
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他才轻轻开口。

“念卿。”
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“念卿……”

他又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。

随从凑过来,小声嘀咕:“公子,您怎么不让掌柜把书卖给您?您找这套书找了三个月,好不容易才找到……”

“她想要,给她就是了。”

随从更不解了:“公子,您认识沈姑娘?”

窗外春风吹进来,桃花瓣落在窗台上。

那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随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听见公子轻轻地说——

“认识很久了。”

很久很久了。

久到她不知道的那么久。

久到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袄,蹲在冷宫门口,抬头看他的那天起。

久到她塞给他包子,眼睛亮亮地说“你吃呀,可香了”的那天起。

久到他在无数个夜晚,对着冷宫的月亮,一遍遍想她的时候起。

随从愣了愣,没敢再问。

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家公子——那个从来对什么都淡淡的公子,此刻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
很浅,很深。

像是藏了很多年,终于不小心露出了一点点。

窗外桃花还在落。

一片花瓣飘进来,落在那人肩头。

他没有拂去,就那么站着,看着沈念卿离开的方向。

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