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纸怨
第1章
一、清明挂纸，少年闯祸
一九八二年清明，天刚蒙蒙亮，雾还裹在山坳里不肯散。
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，凉丝丝地往衣领里钻。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清明挂纸，必须是一整个大家族一起出动，男丁齐整，香火不断，才算对得起埋在山里的先人。
王家是本地大族，老坟散在几道山梁上，东一座西一座，有的近，有的远，走上一整天，都未必能全部挂完。族里主事的有两位长辈，一位叫王守义，六十出头，皮肤黝黑，背微驼，说话声音洪亮，做事果断，是族里说一不二的人；另一位叫王守礼，比王守义小几岁，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，懂老规矩、知礼数，遇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事儿，都要靠他拿主意。
这天跟着上山的半大孩子不少，最惹眼的是三个：
王毅，十四岁，性子野，天不怕地不怕，是一群孩子里的头头；
王杰，十三岁，胆子不大，却总爱跟在王毅身后凑热闹；
最小的王凯，才八岁，圆脸大眼，对什么都好奇，尤其是对坟头那一串串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白纸，更是挪不开眼。
三个孩子的爹娘也都在队伍里：
王毅的父亲王大山，母亲李秀英；
王杰的父亲王大河，母亲刘桂兰；
王凯的父亲王建军，母亲张桂芬。
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，一门心思跟着长辈祭拜先人，只求一年到头平平安安，无灾无难。
队伍顺着田埂往山上走，泥土松软，一脚下去一个浅坑。大人们扛着锄头、镰刀，提着竹篮，里面装着香烛、纸钱、新裁好的挂纸、腊肉、米酒、白米饭。孩子们跟在后面，追追打打，把上坟当成了出门玩耍。王毅跑在最前面，一会儿踢石子，一会儿折树枝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野歌。王杰跟在他身后，时不时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王凯，又不敢真的掉队太远。王凯则一路走一路看，眼睛滴溜溜转，一会儿看天上的云，一会儿看路边的野花，更多的时候，是盯着远处坟头那一串串随风飘动的白纸。
第一处坟地是王家老祖宗的坟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坟头平整，杂草都被除光。大人们分工明确，有的除草，有的添土，有的摆供品。王守义站在坟前，沉声道：“都规矩点，这是老祖宗，不能嬉皮笑脸。”
孩子们都乖乖站好，只有王毅心里发痒，趁大人不注意，冲王杰、王凯使了个眼色，三个小子猫着腰，一溜烟溜到了旁边一片荒坟里。
这片坟不是王家的，是外姓人的孤坟，不知多少年没人打理，坟头塌的塌、陷的陷，有的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。几座坟上也挂着白纸，孤零零的，被风吹得残破不堪。
“毅哥，这不是咱们家的坟，别过去。”王杰胆子小，拉了拉王毅的衣角，声音发颤。
“怕什么，都是一堆土，还能吃了你？”王毅满不在乎，抬脚就往一座坟头上踩，“你看这白纸，挂得歪歪扭扭，我给它拔下来玩玩。”
说着，王毅伸手抓住插在坟头的竹竿，用力一拔——那竹竿本就插得浅，被他猛地一拽，连带着上面挂好的白纸，整个被拔了出来。白纸飘落在地上，沾了泥土，像被扯碎的白布。
“哈哈，你看，倒了！”王毅举着竹竿哈哈大笑，王杰也跟着笑了两声，只有王凯站在一旁，盯着那落地的白纸，眼睛一眨不眨。他觉得那白纸就算掉在地上，也还是好看，轻飘飘的，像天上的云。
就在笑声刚落的瞬间，怪事发生了。
原本还算敞亮的天，突然刮过一阵阴冷的风。风不大，却刺骨，吹得人后背发凉，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冒出来。王毅的笑声戛然而止，他身子猛地一晃，脑袋耷拉下来，脸色瞬间惨白，嘴唇发青，眼神空洞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。
“毅哥？你咋了？”王杰慌了，伸手去扶。
王毅没有任何回应，嘴里开始嘟嘟囔囔，发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声音，咿咿呀呀，又尖又细，完全不是他平时的粗哑嗓子。紧接着，他猛地蹲下身，双手扒开地上的湿土，一把一把往嘴里塞，泥土沾得满脸都是，额头上、鼻尖上、下巴上，全
一九八二年清明，天刚蒙蒙亮，雾还裹在山坳里不肯散。
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，凉丝丝地往衣领里钻。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清明挂纸，必须是一整个大家族一起出动，男丁齐整，香火不断，才算对得起埋在山里的先人。
王家是本地大族，老坟散在几道山梁上，东一座西一座，有的近，有的远，走上一整天，都未必能全部挂完。族里主事的有两位长辈，一位叫王守义，六十出头，皮肤黝黑，背微驼，说话声音洪亮，做事果断，是族里说一不二的人；另一位叫王守礼，比王守义小几岁，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，懂老规矩、知礼数，遇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事儿，都要靠他拿主意。
这天跟着上山的半大孩子不少，最惹眼的是三个：
王毅，十四岁，性子野，天不怕地不怕，是一群孩子里的头头；
王杰，十三岁，胆子不大，却总爱跟在王毅身后凑热闹；
最小的王凯，才八岁，圆脸大眼，对什么都好奇，尤其是对坟头那一串串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白纸，更是挪不开眼。
三个孩子的爹娘也都在队伍里：
王毅的父亲王大山，母亲李秀英；
王杰的父亲王大河，母亲刘桂兰；
王凯的父亲王建军，母亲张桂芬。
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，一门心思跟着长辈祭拜先人，只求一年到头平平安安，无灾无难。
队伍顺着田埂往山上走，泥土松软，一脚下去一个浅坑。大人们扛着锄头、镰刀，提着竹篮，里面装着香烛、纸钱、新裁好的挂纸、腊肉、米酒、白米饭。孩子们跟在后面，追追打打，把上坟当成了出门玩耍。王毅跑在最前面，一会儿踢石子，一会儿折树枝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野歌。王杰跟在他身后，时不时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王凯，又不敢真的掉队太远。王凯则一路走一路看，眼睛滴溜溜转，一会儿看天上的云，一会儿看路边的野花，更多的时候，是盯着远处坟头那一串串随风飘动的白纸。
第一处坟地是王家老祖宗的坟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坟头平整，杂草都被除光。大人们分工明确，有的除草，有的添土，有的摆供品。王守义站在坟前，沉声道：“都规矩点，这是老祖宗，不能嬉皮笑脸。”
孩子们都乖乖站好，只有王毅心里发痒，趁大人不注意，冲王杰、王凯使了个眼色，三个小子猫着腰，一溜烟溜到了旁边一片荒坟里。
这片坟不是王家的，是外姓人的孤坟，不知多少年没人打理，坟头塌的塌、陷的陷，有的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。几座坟上也挂着白纸，孤零零的，被风吹得残破不堪。
“毅哥，这不是咱们家的坟，别过去。”王杰胆子小，拉了拉王毅的衣角，声音发颤。
“怕什么，都是一堆土，还能吃了你？”王毅满不在乎，抬脚就往一座坟头上踩，“你看这白纸，挂得歪歪扭扭，我给它拔下来玩玩。”
说着，王毅伸手抓住插在坟头的竹竿，用力一拔——那竹竿本就插得浅，被他猛地一拽，连带着上面挂好的白纸，整个被拔了出来。白纸飘落在地上，沾了泥土，像被扯碎的白布。
“哈哈，你看，倒了！”王毅举着竹竿哈哈大笑，王杰也跟着笑了两声，只有王凯站在一旁，盯着那落地的白纸，眼睛一眨不眨。他觉得那白纸就算掉在地上，也还是好看，轻飘飘的，像天上的云。
就在笑声刚落的瞬间，怪事发生了。
原本还算敞亮的天，突然刮过一阵阴冷的风。风不大，却刺骨，吹得人后背发凉，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冒出来。王毅的笑声戛然而止，他身子猛地一晃，脑袋耷拉下来，脸色瞬间惨白，嘴唇发青，眼神空洞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。
“毅哥？你咋了？”王杰慌了，伸手去扶。
王毅没有任何回应，嘴里开始嘟嘟囔囔，发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声音，咿咿呀呀，又尖又细，完全不是他平时的粗哑嗓子。紧接着，他猛地蹲下身，双手扒开地上的湿土，一把一把往嘴里塞，泥土沾得满脸都是，额头上、鼻尖上、下巴上，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