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万围城

第1章

百万围城 李根辉 2026-03-12 11:48:09 现代言情
第一章 代邸
元启六年,十月初九。
西京河南府落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代王赵政站在书斋窗前,看雪花一片一片坠入洛水,无声无息。水面腾起薄雾,将园中对岸的亭台楼阁晕染成一片水墨色的剪影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。
久到身后的铜鹤熏炉燃尽了第三炉炭火,久到砚台里研磨的墨汁凝固成一层漆黑的冰。
“大王。”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王妃沈氏将一件玄色大氅披在他肩上,手指触到他脖颈时顿了一下:“这样凉。”
赵政握住妻子的手。那双手纤细柔软,此刻却凉得和他自己一样。
“幼娘睡了?”
“嗯。乳母守着,睡前还嚷着要阿耶抱。”沈氏绕到他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,“大王在看什么?”
“看雪。”
沈氏没有说话。
她嫁给他七年,深知自己的丈夫从不只是“看雪”。做太子时,他在东宫观雪,想的是今冬京畿百姓能否御寒、来年黄河会不会凌汛、边关将士的冬衣可曾发到手中。做皇帝时,他在紫宸殿观雪,想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万民疾苦皆在朕躬。
而现在,他在代王府观雪,只能想——这雪还要下多久?明日还能不能去园中跑马?
但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,与他一同看雪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近侍在帘外躬身:“大王,吴翊善来了。”
赵政没有回头:“让他进来。”
吴翊善是府中翊善,掌教导诸王子功课。四十余岁,清瘦儒雅,是先帝在位时亲点的东宫旧人。他随赵政来西京已经一年半,每日清晨准时入府,为世子孝宜授课,风雨无阻。
此刻他踏进书斋,身上的官袍沾着雪花,脸色却比雪更白。
“大王。”他跪下行礼,声音发颤。
赵政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看到吴翊善手中捧着一卷黄绫,看到那黄绫上的纹样是宫中才用的五爪金龙,看到吴翊善抬起头时,眼眶是红的。
“大王——”吴翊善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,“皇太后有旨:以嗣永王之子为皇嗣,入宫抚养。”
书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瓦片上的声音。
沈氏的手骤然收紧,攥住了丈夫的衣袖。
赵政却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卷黄绫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笑容很轻,像是窗外的雪落在水面上,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了。
“嗣永王之子。”他慢慢重复这句话,“永王是太宗皇帝的幼弟,论辈分是我的叔祖。他的孙子与朕……与孤同辈。阿母宁可将皇位传给一个毫无血脉之人,也不肯给宜哥一个机会。”
“大王!”吴翊善膝行两步,“臣斗胆——此事绝非太后一人之意,定是朝中有奸佞蛊惑,臣请大王上书,据理力争!”
赵政低头看他。
这个人在东宫时曾教他《贞观政要》,教他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,教他“兼听则明偏信则暗”。先帝驾崩前握着他的手说:“吴翊善是个直臣,朕留给你,日后可做股肱。”
可现在,这位直臣跪在他面前,劝他“据理力争”。
争什么?
争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皇位?争那卷已经写好的遗诏?争他那个做了二十余年太子、却只当了不足一个月皇帝的天命?
“吴翊善。”赵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起来吧。”
“大王——”
“宜哥的功课,从明日起暂停。”
吴翊善猛然抬头。
赵政没有看他,转身又望向窗外。雪下得更大了,洛水上一片苍茫。
“既是皇嗣已定,世子再学帝王之术,不合适了。”
吴翊善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肩膀轻轻颤抖。
沈氏走过去,亲手将他扶起来:“翊善辛苦了一日,先回去歇息吧。明日……明日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吴翊善踉跄着站起来,深深看了赵政的背影一眼,终于躬身退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。
沈氏走到丈夫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阿舒。”赵政忽然开口,唤她的闺名,“你说,阿耶若是在天有灵,会不会怨我?”
沈氏心中大恸,面上却不显,只柔声道:“先帝择大王为储,是因为大王能守社稷、安万民。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