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食记

第一篇 巷深小面
工作结束是在午后两点钟。
他从客户那栋灰白色的写字楼里出来，阳光正好斜过街角，在地上切出一片明晃晃的三角形。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，不紧不慢的，像在提醒他一件早就该做却一直被耽搁的事。
井之头五郎站在路边，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。
这是一条他没来过的街。东京这样的街道太多了，藏在主干道背后，窄窄的，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，一楼开着各式各样的小店。洗衣店的门口挂着刚熨好的衬衫，在风里轻轻摆荡；隔壁的杂货铺摆着塑料水桶和扫帚，一个老太太正弯腰整理门口的纸箱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不对，不是这种感觉。
他想吃的不是那种站在路边就能解决的快餐。需要坐下来，慢慢地，用筷子和碗，有汤有水的什么东西。
拐过一个弯，巷子更深了。
阳光在这里变得稀薄，被两侧的屋檐切成了细长的条。五郎看见前面有个小小的招牌，木头的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手打ちそば。
手擀荞麦面。
他站在店门口打量了一会儿。门面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，挂着半截藏青色的布帘，布帘的下摆被风吹起一个角，露出里面昏暗的玄关。没有菜单贴在外面，也没有等位的客人。
五郎撩开帘子走进去。
店里比想象中还要小。吧台一共只有五个座位，靠墙还有两张两人座的小桌。现在不是饭点，吧台最里边坐着一个穿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，正低着头吃面，发出轻轻的吸溜声。靠窗的桌上趴着一只三花猫，睡得正沉，尾巴垂下来，随着呼吸一颤一颤。
“欢迎。”吧台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五郎在吧台中间的位置坐下。面前是一块长长的砧板，擦得干干净净，木纹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。站在里面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腰挺得很直，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着刀刃。
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，粉笔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的菜单。
五郎盯着那块黑板看了很久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点菜这件事，对他来说从来不是“随便选一个”那么简单。胃有自己的想法，有时候想要汤的，有时候想要蘸的；有时候想要凉的，有时候想要热的。他需要在心里把这些可能性挨个儿过一遍，让胃来做最后的决定。
“鸭肉南蛮荞麦面。”
他终于开口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确定感。
老人点了点头，放下手里的刀，转身去准备。
五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，环顾了一下店里。吧台的一角堆着几本旧杂志，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的茶叶罐，罐身上印着已经褪色的樱花。那只三花猫换了个姿势，把脸埋进前爪里，继续睡。
从厨房深处传来切葱的声音。笃、笃、笃，节奏很稳，不急不慢。
五郎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他家附近也有这样一家面店，也是这种窄窄的门面，也是只有一个老人家在经营。父亲偶尔会带他去，每次都是坐在吧台同样的位置。老人家话很少，但记得住每一个熟客的口味。父亲喜欢把面汤喝到一滴不剩，然后把碗“咚”地放回桌上，长出一口气。
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。
五郎眨了眨眼睛，把视线收回来，落在面前的砧板上。
厨房里飘出一缕热气，带着鸭油的香气。那种香气很克制，不像烤肉那样霸道地往鼻子里钻，只是轻轻柔柔地飘过来，在你意识到之前，已经让你咽了一口口水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，五郎下意识地挺直了背。
不是很大的碗，青黑色的陶器，碗沿有一圈不规则的釉。汤是澄清的淡褐色，上面浮着几滴金黄色的鸭油。鸭肉切得很薄，整齐地码在一边，旁边是一小撮青白相间的葱花。面被压在汤底，只露出一点点边缘。
五郎没有急着动筷子。
他先低下头，把脸凑近碗口，让热气扑在脸上。那种温热的感觉从皮肤渗进去，好像连带着紧绷的肩膀都松了一点。然后他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鸭油的香，葱的辛香，还有荞麦特有的那种朴素的谷物的气息。几种味道叠在一起，却不冲突，像一首简单的三重唱。
他睁开眼睛，拿起筷子。
夹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