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平方米的光
第1章
钥匙
何远第一次有自己的钥匙，是在十六岁那年的四月。
那把钥匙很普通，银白色，齿口有些毛糙，是楼下配钥匙的老头花三块钱现打的。何远把它穿在鞋带上，鞋带系在牛仔裤的袢上，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。他故意走得很快，就想听那个声音。
他有自己的房间了。
这事说起来丢人——十六岁，高一，才有了第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。但何远不觉得丢人。他只是觉得，那把钥匙在腿上晃荡的感觉，有点不真实。
像做梦。
墙
何远以前睡在客厅。
说是客厅，其实也就是个过道。八步走到头，三步拐个弯，中间塞一张行军床。奶奶每天晚上九点把床支开，早上六点再收起来，不然没法过人。何远就在那张床上睡了十年。十年里他学会了侧着身子穿衣服，学会了在梦里把腿蜷起来，学会了在爷爷的电视机轰炸声里背英语单词。
爷爷耳背，电视开到最大档。何远背单词的时候，电视里在喊：“宫廷玉液酒，一百八一杯！”
他背：“abandon，放弃，抛弃。”
电视喊：“这酒怎么样？”
他背：“ability，能力，才能。”
电视喊：“听我给你吹！”
后来何远的英语成绩一直不太好。他不知道有没有关系。
何远不怪谁。他知道家里就这条件。妈妈在他五岁那年走的，说是去南方打工，后来就没了音信。爸爸在郊区开货车，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，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倒，睡醒了又走。何远有时候想不起来爸爸长什么样，想起来了又觉得那样子很陌生，像电视里的人。
奶奶说：“你爸命苦，你也命苦，咱们都命苦。”
何远不说话。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初二那年他学会了一件事：戴口罩。一年四季都戴。夏天捂得一脸痱子也戴。不是因为感冒，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他住在哪里。放学的时候他总走在最后，低着头，走得很快。有人喊他他装没听见。有同学说要去他家玩，他说家里装修。他家没什么可装修的，但他只能这么说。
他怕同学看到那张行军床。
怕他们看到那堆塑料瓶。
怕他们闻到那股味道——老房子的味道，潮湿的、陈旧的、怎么通风也散不掉的味道。
那味道在他身上，洗也洗不掉。他自己闻不到，但他觉得别人都闻得到。
窗
沈念第一次走进何远家，是二月里一个阴天。
她是街道的青少年事务社工，三十出头，说话慢，走路也慢，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。街道干事跟她说过这孩子的状况：父母离异，父亲失联，爷爷奶奶带大，极度内向，疑似有社交回避。
她爬上四楼，站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，站了一会儿。楼道里有一股油烟味，混着厕所的臭味，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又灭。她深呼吸一口，敲门。
开门的是奶奶，头发花白，腰弯着，一个劲往屋里让：“沈老师是吧？快进来快进来，家里乱，别笑话。”
沈念侧着身子挤进去。过道窄得转不开身，两边堆满了纸箱、塑料瓶、旧报纸。客厅里一张折叠桌，桌上有剩菜，用纱罩罩着。电视机开着，一个光头男人在台上卖力地唱，爷爷歪在藤椅上打瞌睡。
她看到了那张行军床。叠得整整齐齐，床单洗得发白，枕头边放着一本卷了边的《五年中考三年模拟》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孩。
他趴在折叠桌的一角，背对着门，肩膀耸着，没有回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那扇窗玻璃上有裂纹，用透明胶带粘着，阳光穿过裂纹，在他背上投下一道破碎的光。
沈念没有走过去。她就站在过道口，轻轻说：“何远，你好，我是沈念，你可以叫我念姐。”
那个背影没动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你不用回头，你做你的。”
背影还是没动。
奶奶叹口气，小声说：“这孩子就这样，怕生。沈老师您别见怪。”
“没事的阿姨。”沈念说，“我跟您聊聊。”
她坐下来，跟奶奶聊。聊爷爷的身体，聊低保，聊日常开销。聊的时候她一直在看那个背影。她发现奶奶说到“这孩子命苦
何远第一次有自己的钥匙，是在十六岁那年的四月。
那把钥匙很普通，银白色，齿口有些毛糙，是楼下配钥匙的老头花三块钱现打的。何远把它穿在鞋带上，鞋带系在牛仔裤的袢上，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。他故意走得很快，就想听那个声音。
他有自己的房间了。
这事说起来丢人——十六岁，高一，才有了第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。但何远不觉得丢人。他只是觉得，那把钥匙在腿上晃荡的感觉，有点不真实。
像做梦。
墙
何远以前睡在客厅。
说是客厅，其实也就是个过道。八步走到头，三步拐个弯，中间塞一张行军床。奶奶每天晚上九点把床支开，早上六点再收起来，不然没法过人。何远就在那张床上睡了十年。十年里他学会了侧着身子穿衣服，学会了在梦里把腿蜷起来，学会了在爷爷的电视机轰炸声里背英语单词。
爷爷耳背，电视开到最大档。何远背单词的时候，电视里在喊：“宫廷玉液酒，一百八一杯！”
他背：“abandon，放弃，抛弃。”
电视喊：“这酒怎么样？”
他背：“ability，能力，才能。”
电视喊：“听我给你吹！”
后来何远的英语成绩一直不太好。他不知道有没有关系。
何远不怪谁。他知道家里就这条件。妈妈在他五岁那年走的，说是去南方打工，后来就没了音信。爸爸在郊区开货车，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，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倒，睡醒了又走。何远有时候想不起来爸爸长什么样，想起来了又觉得那样子很陌生，像电视里的人。
奶奶说：“你爸命苦，你也命苦，咱们都命苦。”
何远不说话。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初二那年他学会了一件事：戴口罩。一年四季都戴。夏天捂得一脸痱子也戴。不是因为感冒，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他住在哪里。放学的时候他总走在最后，低着头，走得很快。有人喊他他装没听见。有同学说要去他家玩，他说家里装修。他家没什么可装修的，但他只能这么说。
他怕同学看到那张行军床。
怕他们看到那堆塑料瓶。
怕他们闻到那股味道——老房子的味道，潮湿的、陈旧的、怎么通风也散不掉的味道。
那味道在他身上，洗也洗不掉。他自己闻不到，但他觉得别人都闻得到。
窗
沈念第一次走进何远家，是二月里一个阴天。
她是街道的青少年事务社工，三十出头，说话慢，走路也慢，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。街道干事跟她说过这孩子的状况：父母离异，父亲失联，爷爷奶奶带大，极度内向，疑似有社交回避。
她爬上四楼，站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，站了一会儿。楼道里有一股油烟味，混着厕所的臭味，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又灭。她深呼吸一口，敲门。
开门的是奶奶，头发花白，腰弯着，一个劲往屋里让：“沈老师是吧？快进来快进来，家里乱，别笑话。”
沈念侧着身子挤进去。过道窄得转不开身，两边堆满了纸箱、塑料瓶、旧报纸。客厅里一张折叠桌，桌上有剩菜，用纱罩罩着。电视机开着，一个光头男人在台上卖力地唱，爷爷歪在藤椅上打瞌睡。
她看到了那张行军床。叠得整整齐齐，床单洗得发白，枕头边放着一本卷了边的《五年中考三年模拟》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孩。
他趴在折叠桌的一角，背对着门，肩膀耸着，没有回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那扇窗玻璃上有裂纹，用透明胶带粘着，阳光穿过裂纹，在他背上投下一道破碎的光。
沈念没有走过去。她就站在过道口，轻轻说：“何远，你好，我是沈念，你可以叫我念姐。”
那个背影没动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你不用回头，你做你的。”
背影还是没动。
奶奶叹口气，小声说：“这孩子就这样，怕生。沈老师您别见怪。”
“没事的阿姨。”沈念说，“我跟您聊聊。”
她坐下来，跟奶奶聊。聊爷爷的身体，聊低保，聊日常开销。聊的时候她一直在看那个背影。她发现奶奶说到“这孩子命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