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雨时

第1章

阴雨时 星玥清欢 2026-03-17 11:31:57 现代言情
第一章:梅雨
桐城的雨落了整七天,还没停的意思。
吴预的事务所在城南老巷子尽头,一间逼仄的平房,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挂。这地儿偏,平时没人来,巷子口有个卖豆腐的老头,每天一早挑着担子过去,吆喝两声,下午收摊回去,一整天就过去了。吴预在这儿待了三年,跟那老头也没说过几句话。
屋里头烧着炭盆,炭火忽明忽暗的,映得他半张脸露在光里,另半张隐在墙影子里。他坐在那张瘸了腿的桌子后头,左手拿着半块烧饼,右手捏着一支铅笔,在旧报纸上划拉。烧饼是三天前买的,已经硬了,他咬一口,嚼半天,眼睛盯着报纸上那些字,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外头的雨滴答滴答,砸在窗台上,顺着破了的窗纸往里渗。吴预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接雨的破搪瓷盆,快满了。他放下烧饼,起身去拿盆,刚弯下腰,门被人推开了。
门是老旧的木门,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,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。吴预没抬头,端着盆把水倒进门口的水桶里,然后回到桌边坐下,直到那人坐到对面椅子上,他才撩起眼皮扫了一眼。
女人,四十出头,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脑门上,一缕一缕的,往下淌水。她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下摆溅了好多泥点子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一看就是做力气活的。她坐下之后,两只手搁在桌上,不停地绞,绞得指关节都泛了青。
吴预把烧饼放下,盯着她衣领第三颗扣子。这是他看人的习惯,不看眼睛,看扣子。好多委托人被这么盯着,心里头发毛,说着说着就走了调。但这女人没躲,也没吭声,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吴预开口:“什么事?”
女人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紧:“吴先生,我找您。”
吴预没应声。
女人又说:“我儿子叫阿福,在城西码头扛货。”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发紧,像喉咙里头堵了什么东西,“三天没回家了。我去码头问,跟他一起扛活的人说,他头天晚上接了个活,第二天一早出去,就没回来。”
吴预问:“报官了?”
女人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手,看了很久。那双手粗糙,指节突出,手心里全是老茧。过了半天她才说:“报了。巡警来问了两句,说是八成当了逃兵。现在前线吃紧,跑了的抓不回来,让我别找,找了也白找。”她顿了顿,抬起头看吴预,眼眶红了一圈,但没哭,“可吴先生,我儿子不会逃。他爹就是打仗死的,死在前线,尸首都没见着。阿福那时候才十三,他跪在他爹牌位前头发过誓,说这辈子绝不当逃兵,绝不给他爹丢人。吴先生,他真的说过……”
吴预盯着她衣领第三颗扣子,没动。
屋里静下来,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,还有外头滴答的雨。女人等了好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不信,急得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吴先生,我骗您做什么?阿福那孩子,打小就犟,认死理。他爹走的时候他才十岁,他爹回不来的时候他才十三。那三年他天天问他爹啥时候回来,我不敢告诉他,后来瞒不住了,他跪在那儿哭了一宿,第二天起来跟我说,娘,我不哭,爹没丢人,我也不丢人。”
吴预的眼睛还是盯着那颗扣子。
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有一块的,有五毛的,还有毛票。她把钱搁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,手抖了一下:“我就凑了这五块钱,先当定金。剩下的,等找着人,我就是卖菜卖到死,也给您凑齐。”
吴预看了那叠钱一眼,又看她。女人脸上全是雨水,也可能是汗,额头亮晶晶的,眼睛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
过了很久,吴预开口:“工钱二十块,先付五块定金。找不找得到,不退。”
女人点点头,把钱又往前推了推,站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手扶着门框:“吴先生,我儿子左耳朵后头有颗痣,黄豆那么大。您要是见着他,帮我问问他,怎么也不捎个信回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外头的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火苗往一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