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臣他尾巴藏不住
第1章
天没亮就被拽起来。
沈念睁开眼,看见母亲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把黄杨木梳。窗外还黑着,红烛烧了大半截,烛泪堆在烛台上,凝成暗红色的一摊。
“娘。”
母亲没应声,只是把她按在妆台前。铜镜擦得锃亮,映出两张脸——她穿着大红中衣,头发披散着,母亲站在身后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,像是整夜没睡。
梳子落在发顶。
“一梳梳到尾。”
母亲的声音发飘。沈念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的手——那手在抖。梳子从发顶梳到发尾,扯断三根头发,断发落在她大红嫁衣上,黑得刺眼。
“二梳白发齐眉。”
又断两根。母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梳子卡在发结里,扯得她头皮生疼。沈念没出声,只是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的脸。母亲没看她,盯着她的头发,眼眶红得吓人。
门被推开。
沈念目光移向铜镜——镜子里映出进来的人。陆晨风穿着那身绛红喜服,站在门槛里一步,没再往前走。他身后跟着管家,老东西弓着腰,眼睛却抬着,往她这边瞟。
“念念。”
陆晨风开口,叫了她一声。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,但沈念听出来了——他没笑。他叫她的时候从来都笑着,眼尾弯起来,像三月里的柳叶。今日他没笑。
她从镜子里看他。
他也从镜子里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铜镜里撞上,他先移开了眼,转头跟管家说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她听不清,只看见管家的嘴皮子动了几下,陆晨风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们一起看向她。
那眼神——
沈念的指尖掐进掌心。
那眼神冷得不像看新娘。像看死人。
她见过那种眼神。八岁那年,养父带她去刑场边看处决犯人,刀落下之前,监斩官看犯人的眼神就是这样——没有情绪,没有温度,只是确认一下,这个人还活着,待会儿要死。
陆晨风看她的眼神,和那个监斩官一模一样。
“三梳——”
母亲的声音哽住了。沈念回过神来,发现母亲握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,梳齿上挂着三根断发,还有一根缠在母亲指间。母亲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沈念抬手,握住母亲的手。
母亲的手冰凉,骨头都在抖。
“娘。”
她笑着开口,声音又软又糯,像平常撒娇那样:“我饿了。”
母亲抬起头,眼眶里泪光闪烁,硬忍着没掉下来。
“让春杏给我端点心来吧。”沈念继续笑着,“今儿要折腾一天呢,不吃饱哪有力气拜堂。”
母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沈念捏了捏她的手,从镜子里朝她笑了笑。
母亲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春杏。”母亲朝外头喊,声音稳了些,“去给小姐端点心来。”
守在门口的丫鬟应了一声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念没动,还握着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回暖,但还在抖。沈念从镜子里看着门口——陆晨风和管家还站在那儿,没走。管家在她看过去的一瞬垂下眼,陆晨风转过身,背对着她,跟管家说着什么。
这次她听清了两个字。
“……盯紧……”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今日要被他握在掌心,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那双手今日要被他套上镯子,送进洞房,盖上喜被。
那双手今日之后,是生是死,还不知道。
“小姐。”
春杏端着点心进来,一碟桂花糕,一碟枣泥酥,还有一盏热茶。沈念松开母亲的手,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糯的。在嘴里化开。
她慢慢嚼着,从镜子里看着门口。陆晨风和管家还没走,两人站在廊下,离门口几步远,说话声音压得更低。她听不清了,只能看见陆晨风的侧脸——他皱着眉,嘴唇动得很快。
管家点头,又点头。
然后陆晨风转身走了。管家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正对上铜镜里的沈念。
老东西愣了一下,然后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个笑。那笑比哭还难看,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。
沈念也笑了笑,又咬了一口桂花糕。
管家走了。
她把桂花糕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对春杏说:“再去给我端碗银耳汤来,要热的。”
春杏应声去了。
沈念站起来,对母亲说:“娘,我去净房。”
母亲点点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。
沈念提着裙摆往外走。净房在东边,要绕过一道回廊。她走到回廊拐角处,没往净房去,而是拐进了西边的夹道。
夹道窄,两边是高墙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她提着裙摆,贴着墙根走,走得又快又轻。嫁衣的裙摆太长,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她顾不上。
夹道尽头是一道月亮门。月亮门外是后院,后院有棵老槐树,老槐树后面就是陆晨风的书房。
她八岁那年第一次来陆府,就发现了这个秘密——站在老槐树后面,正好能听见书房后窗里的说话声。那时她贪玩,躲在这儿偷听陆晨风跟他爹吵架。后来她告诉陆晨风,他笑着刮她鼻子,说“小狐狸”。
今日这只“小狐狸”,又要偷听了。
她站在老槐树后面,屏住呼吸。
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,里面传来陆晨风的声音。
“……都准备好了?”
是管家的声音:“回大爷,都好了。人已经在城外候着,天黑就进城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个。都是好手。”
沈念的指甲掐进树皮里。
陆晨风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沈家的人呢?”
“沈大人今日一直在府里,没出门。沈夫人也在。”管家的声音顿了顿,“大爷,那沈小姐……”
“叫少夫人。”
陆晨风的声音突然冷下来。沈念愣住。
管家也愣了:“大爷?”
“她今日之后,就是陆家少夫人。”陆晨风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记住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沈念站在树后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“今晚动手。”
陆晨风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——他走到了窗边。沈念能从树缝里看见他的侧影,他背对着窗户,脸朝着屋里,看不见表情。
“子时三刻,从后门进。沈家那边,我亲自去。”
管家问:“那小姐……少夫人呢?”
陆晨风沉默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声音哑得不像他。
“她……留在我房里。让人守着,别让她出来。”
“大爷?”
“她看见了,会拦。”陆晨风的声音更哑了,“我不想让她看见。”
管家没说话。
陆晨风也没说话。
沈念站在树后,手心全是汗。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抖,从指尖抖到肩膀,从肩膀抖到心口。心跳声大得怕人听见,她捂住嘴,死死捂住。
“去吧。”陆晨风说。
脚步声响起,管家走了。
陆晨风还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夕阳照在他侧脸上,轮廓像刀刻的,冷硬冷硬。他站了很久,忽然抬起手,捂住了脸。
沈念看见他的肩膀在抖。
只抖了一下,他就把手放下来,转过身,消失在窗户后面。
沈念靠着槐树,慢慢滑坐下来。嫁衣铺了一地,大红大红的,像血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还在抖。
今晚动手。
对谁动手?
对沈家。
对她爹。
对她娘。
对她。
她想起陆晨风看她那一眼——从铜镜里看过来,冷得像看死人。那不是她的错觉。那是真的。他真的要用那种眼神看她。
因为她今晚就要死了。
她全家今晚都要死了。
而她刚才还在想,进了洞房怎么问他,怎么跟他算账,怎么让他给她一个解释。
没有洞房了。
没有以后了。
她靠着槐树,大口大口喘气。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快,快得发疼。她捂着心口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清醒了一点。
不能慌。
她告诉自己,不能慌。
慌就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撑着树干站起来。腿软得像面条,站都站不稳。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月亮门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
窗户还开着半扇,里面黑漆漆的,没点灯。
她想起刚才陆晨风捂脸的样子,想起他抖了一下的肩膀,想起他说“我不想让她看见”时的声音。
那是真的吗?
还是假的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今晚子时三刻,有人要动手。
她只知道,她得活着。
她爹娘得活着。
她提着裙摆往回走,穿过夹道,绕过回廊。走到净房门口时,她停下来,整了整衣裳,又整了整头发。嫁衣下摆沾了灰,她弯腰拍掉,拍不干净,就算了。
她推开门,从净房出来,走回屋里。
母亲还坐在妆台前,握着那把梳子,对着铜镜发呆。听见脚步声,母亲回过头来,眼眶还是红的。
“念念。”
“娘。”
沈念走过去,在母亲面前蹲下来,仰着脸看她。母亲的脸就在眼前,比早上更苍白,眼角皱纹更深,眼底全是血丝。
“娘。”她握住母亲的手,那只手还在抖,“您别怕。”
母亲愣住。
沈念笑了笑,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母亲的手凉,她的脸也凉,贴在一起,分不清谁更凉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她说,“您都别怕。”
母亲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她手背上,烫得一缩。
“念念……”
“娘。”沈念打断她,声音轻轻的,“您信我。”
母亲看着她,眼泪一直流,流了满脸。沈念伸手给她擦,擦不干净,越擦越多。
“我信。”母亲说,“娘信你。”
沈念笑了,把母亲的手放在唇边,轻轻亲了一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春杏端着银耳汤回来了。沈念站起来,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热的,甜的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
她把汤碗放下,重新坐回妆台前,对母亲说:“娘,继续梳吧。”
母亲握着梳子,站在她身后。
铜镜里映出两张脸——她穿着大红嫁衣,头发半披着,母亲站在身后,眼眶红着,手还是抖的。
梳子落在发顶。
“三梳子孙满堂。”
这次只断了一根头发。
母亲把断发绕在指间,绕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塞进袖子里。
沈念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的动作,眼眶突然一热。
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着那张还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还清澈的眼。
她要把这张脸记住。
因为今晚之后,这张脸可能就没了。
也可能,变成另一张脸。
窗外传来锣鼓声。迎亲的队伍到了。
母亲把她扶起来,给她盖上盖头。眼前一片红,什么也看不见。母亲的手在她肩上按了按,按得很重。
她握住母亲的手,握了一下,松开。
门被推开。
脚步声走近,一双黑靴停在盖头下面。那只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凉得吓人。
沈念跟着他往外走。走过回廊,走过月亮门,走过那棵老槐树。走到大门口时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停下来,侧过脸看她。
盖头挡着,她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他的肩膀,和肩膀上那朵大红花。
“念念。”
他叫她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着她。
沈念没应声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扶她上轿的时候,他的手托着她的胳膊,托得很稳。但她感觉到了——他的手也在抖。
和她母亲一样抖。
和她一样抖。
轿帘落下,外面锣鼓喧天。沈念坐在轿子里,盯着眼前那片红。
红烛。
红盖头。
红嫁衣。
红的,都是红的。
她想起陆晨风看她的眼神,想起管家回头那一眼,想起老槐树后面听见的那些话。
今晚动手。
子时三刻。
她闭上眼睛,把那些话压进心底。
再睁眼时,眼里一片清明。
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,往陆府走,往那个今晚要死人的地方走。
她坐在轿子里,手放在膝上,指尖掐进掌心。
疼。
疼就醒着。
醒着才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