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经过来难为水

第1章

曾经过来难为水 路远路行 2026-03-18 12:01:14 现代言情
死在831年,活在2024年
元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首诗。
那是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的深夜,武昌军节度使官署的后堂,烛火将尽。他躺在床上,听见窗外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喊他。他已经喊不出声了。白天还撑着写了一封信给白居易,说并无大碍,让老朋友不必挂念。写完之后,手就开始抖,一直抖到晚上。
诗稿是写给韦丛的。三十六年了,从她死的那年算起,他已经写了三十六年的诗给她。每年都写,有时候一年写好几首。他知道她看不见,但除了写诗,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这一首写的是:
“我今因病魂颠倒,唯梦闲人不梦君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笔从手里滑落。他看着那行字,墨迹还没干,窗外那阵风就吹进来了。他感觉有人把他扶起来,又放下去。然后是黑暗,很深的黑暗,像小时候在洛阳城外见过的那些窑洞,往里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再睁眼的时候,天花板上不是他熟悉的那根梁。
是白色的。很白,白得刺眼。灯也不是他认识的灯——扁扁的,贴在上面,发着冷的光。他躺在一个很窄的床上,身上盖的被子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,有点像樟脑,又有点像药。他想翻身,头撞到了什么——硬邦邦的,一块板子。
他慢慢坐起来,花了很长时间。
房间很小,很小。比他当年在洛阳考试时住的那间客栈柴房还小。一张床,一个木头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没挂字画,光秃秃的,有一块玻璃,玻璃里是一个陌生人——头发很短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圆领衫,正瞪着眼睛看他。
他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,那是他自己。
元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是年轻的,没有老年斑,没有那些年握笔握出来的茧印。他又看身上——不是他的衣服,不是他的里衣,是一件他从没见过的东西,软的,有弹性的,胸口印着几个洋文字母。
他站起来,腿是软的。走到那块玻璃跟前,凑近了看。镜子里那张脸二十六七岁,眉眼还是他的眉眼,但瘦了,憔悴了,眼底发青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他试着笑了一下,镜子里那个人也笑了一下。是元稹,没错。但又不完全是。
然后很多东西就涌进来了。
不是他记起来的,是那些东西自己往他脑子里钻。像他当年在翰林院当承旨学士,每天早上一推开窗,各地的奏章雪片似的飞进来,不看都不行。现在也是,不看都不行——一个人叫袁真,二十六岁,河南洛阳人,来杭州三年了,在广告公司做文案,三个月前被裁员了,卡里还剩两千八百三十六块钱,房租下个月到期,没医保,没社保,有一个手机但不知道怎么用,昨天喝多了昏过去,一直昏到今天。
元稹扶着桌子坐下来。
他想起韦丛死的那天,他也是这样坐着的。坐在床头,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,变凉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现在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只是这次,他不知道的事情更多——窗外那些高楼是什么?为什么天黑了还有那么多灯?那个叫手机的东西怎么用?还有,他是谁?是元稹,字微之,河南洛阳人,生于779年,卒于831年?还是袁真,二十六岁,失业,住在杭州某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小区某栋楼的某间出租屋里?
他想说话,嘴里干的。看见桌上有瓶水,塑料的,拧开喝了。水的味道很奇怪,有点像井水,但又缺了井水那股甜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那层布——其实是窗帘,他后来才知道——往下看。
下面是路。路上有灯,很多灯,亮的白的黄的,一排一排,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路上有车,很多车,跑得很快,发出轰隆隆的声响。远处有更高的楼,楼上有窗,窗里有光,一格一格,密密麻麻,像他当年在长安城里数过的那些灯笼。但长安没有这么多,没有这么亮,没有这么——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。没有这么挤。
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脸上有东西流下来。他抬手擦了一下,是湿的。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,窗外的风吹进来,凉的。
那天晚上他没睡。坐在那把椅子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