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毒

放生池，淹死的都是会水的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在晨雾中半醒半睡。，早课的钟声还没敲响，释净照例推开寮房的木门，提起门边的竹扫帚。这是他来寺里第二十个年头养成的习惯——比所有人早起半个时辰，先把大雄宝殿前的石阶扫一遍，再去厨房烧水。，金灿灿的，踩上去沙沙响。释净扫得很慢，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均匀而安宁，像诵经。，听见了水声。，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被捞出来、又滑回去的那种——扑通，扑通，一下，又一下。，偏头听了听。。，沿着回廊往东走。回廊的柱子上贴着昨日的法会告示，红纸黑字，写着“广种福田随喜功德”之类的字眼。释净路过时，目光在“功德”二字上停了一瞬。，一个年轻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大殿拍照。穿着冲锋衣，背着双肩包，看起来像个游客。但他拍照的姿势不太对——正常人拍寺庙，都是仰拍大殿，他却是平拍，镜头对准的是偏殿和僧寮的方向。，那人还冲他笑了笑：“师父早啊。早。”释净微微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，是个自媒体记者，专跑社会新闻那种。他已经在寺里住了三天，每天装作游客四处转悠，手机里存了几百张照片。他爸当年被假和尚骗过钱，从那以后他就对寺庙有种特殊的敏感。他不信佛，但他信这庙里有鬼。，占地半亩，水很浅，最深处也只到成人膝盖。池中央立着一尊石雕观音，手持净瓶，面目慈悲。池水终年碧绿，水面上飘着信徒们扔进去的硬币——一角、五角、一块，阳光好的时候，整个池底都泛着铜光。网友管这叫“赛博许愿池”，释净不懂赛博是什么意思，但他知道那些硬币最后都进了功德箱。，看见了放生池。。
池边的石板路上，有一道湿漉漉的拖痕，从池水边缘一直延伸到岸边。拖痕的尽头，趴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居士服，后背的布料皱成一团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扯过。他的脑袋栽在池边的浅水里，身子趴在岸上，整个人成一个古怪的折角，像一截被随手扔掉的破布袋。
释净站在原地，看了片刻。
晨雾从水面上缓缓飘过，带起一股淤泥的腥气。
他放下扫帚，走过去。
走近了，他才看清那人的脸——钱达开，居士林的负责人，专门管寺庙捐赠的那位。那张脸泡在水里，肿胀得有些变形，眼珠子往外凸着，死死盯着池底的淤泥。嘴唇张开，里面塞满了黑泥，泥里混着几枚硬币，一角面值的，锈迹斑斑。
钱达开的一只手向前伸着，五指张开，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指尖有几道新鲜的划痕，皮肉翻开着，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。
另一只手压在身下，只露出几根手指。那几根手指也泡得发白，指缝里夹着一小片黄纸，湿透了，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。
释净蹲下来，把那片黄纸轻轻抽出来。
纸上印着红色的字，被水泡得洇开了，但还能认出是佛经里的一句——“……皆由贪欲”。
他看了两秒，把纸片放回原处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往回走了几步，捡起扫帚，转身朝方丈院的方向走去。步子不快不慢，和每天早晨去扫石阶时一模一样。只是，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便恢复如常。
那个叫沈默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，站在竹林边，远远地朝这边张望。释净经过他身边时，他又笑了笑：“师父，那边出事了？”
释净没停下脚步：“施主还是别过去的好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，看着释净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。然后他悄悄摸出手机，对着放生池的方向按了几下快门。拍完之后，他低头看了看照片，放大，再放大，盯着那具趴着的尸体，心跳得厉害。
卧槽，真出事了。
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：找到素材了，终于找到素材了。
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：你他妈是不是人，人都死了你还想着素材？
他咽了口唾沫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在原地没动。
一刻钟后，住持明心法师披着袈裟赶到放生池边。他站在离尸体三丈远的地方看了一眼，就捂住了嘴，转过身去，对跟在身后的小沙弥说：“快，快报警。”
小沙弥愣了一愣：“报警？”
“报！”明心法师的声音尖锐起来，完全不像平时念经时那么慈祥，“这叫横死！不报警，你让我怎么跟香客交代？抖音上一发，咱们庙还开不开了？”
释净站在人群最后面，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。他看着明心法师的背影，看着法师袈裟上精致的金线，看着那些金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。
有人在小声议论。
“钱居士怎么会……他水性不是挺好的吗？”
“这水才多深？能淹死人？我儿子三岁时候都会在里头摸鱼。”
“是不是半夜起来方便，脚下打滑，撞晕了？”
“那怎么脸朝下趴着？谁晕了是脸朝下趴着的？你晕一个我看看？”
释净转过身，继续去扫那没扫完的石阶。
银杏叶又落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