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鹤堂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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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热孝
大齐建元十八年，仲春。
镇国公府的玉兰开得正盛，一树树雪白压在高墙内，隔着朱门也能闻见那似有若无的冷香。只是今日，这香气被鞭炮的硝烟味盖了过去。
门房上新挂的红绸还未褪色，喜烛的泪痕凝在阶前石狮的爪下，被来往宾客踩得斑驳。
老夫人周氏坐在松鹤堂的紫檀木嵌螺钿大椅上，听着前院传来的丝竹声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。
“母亲。”儿媳柳如眉站在下首，一袭绛红织金褙子，髻上赤金衔珠凤钗晃得人眼晕，“前头的宴席快开了，宾客们都等着您去主婚呢。”
周氏没应声，只将茶盏搁在桌上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柳如眉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“急什么。”周氏抬起眼皮看她，“新人还没拜堂，我这老婆子去了也是坐着。”
柳如眉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，到底没敢再催。
周氏看着这个儿媳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——或者说，从来就没看透过。三年前柳如眉进门时，也是一身绛红，也是这样笑着，恭恭敬敬给她敬茶。彼时周氏想，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，虽是小户出身，到底知礼。
如今想来，那茶里掺了什么，只有柳如眉自己知道。
“老夫人。”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，“侯爷来了。”
周氏眼皮都没抬。
镇远侯陆云舟大步跨进门槛，蟒袍玉带，身形挺拔，倒有几分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。只是那张脸上，此刻带着几分不耐。
“母亲身子可好些了？”他站在堂中，语气敷衍，“前头的宴……”
“你也来催我？”周氏打断他。
陆云舟皱了皱眉，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周氏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今日这亲事，是你自己要纳的，还是你媳妇替你张罗的？”
陆云舟一愣，旋即道：“自然是儿子自己……儿子与柳家姑娘两情相悦，母亲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两情相悦。”周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嘴角扯了扯，“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，也是两情相悦。他守了我二十三年，没纳过一个妾。”
陆云舟脸色变了变。
柳如眉连忙上前打圆场：“母亲，云舟他心里是有您的。只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，那柳家姑娘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周氏的声音忽然冷下来。
柳如眉一怔。
周氏站起身，扶着丫鬟的手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婆媳二人相对而立，一个鬓发霜白，一个青春正好。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却有什么东西让柳如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柳家姑娘，”周氏慢悠悠地开口，“你也姓柳。那位新娘子，也姓柳。你说是巧合，还是你们柳家专出会做人小老婆的姑娘？”
柳如眉的脸霎时白了。
“母亲！”陆云舟上前一步，“您这话太过分了！眉儿她进门三年，操持家务，孝顺您老人家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……”
“孝顺？”周氏笑了，那笑意不达眼底，“她孝顺的是我，还是我手里的钥匙？”
她抬手，从腰间解下一串黄铜钥匙，在柳如眉眼前晃了晃。
柳如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。
“想要这个？”周氏问。
柳如眉忙垂下眼：“母亲说笑了，儿媳不敢。”
“不敢？”周氏把钥匙收回袖中，“你不敢，可你娘家敢。你那个弟弟，今年刚捐的官，银子是哪来的？我松鹤堂那套紫檀木家具，被你变卖了多少？”
陆云舟愣住了，转头看向柳如眉：“什么家具？”
柳如眉咬着唇，不说话。
周氏看着这对夫妻，忽然觉得意兴阑珊。
二十三年了。她守着这个府邸，守着先侯爷留下的这份家业，替他教养儿子，替他撑起门楣。儿子不成器，她认了，谁让那是他的骨血。可如今，连他亲手为她设计的那套家具，都保不住了。
“今日这亲，我不主。”周氏重新坐回椅上，“你们爱怎么闹腾，随你们。”
陆云舟脸色铁青：“母亲这是要打儿子的脸？”
周氏抬眼看他：“你的脸，早让你自己丢尽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陆云舟攥紧拳头，到底不敢对母亲动手，一甩袖子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柳如眉站在原地，看了看周氏，又看了看门外，终于咬咬牙，追了上去。
堂中安静下来。
丫鬟玉竹端着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