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河的第三个人
第1章
1 上门的男人
清水镇逢三赶集，这一日正是三月初三。
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从东头望到西头，摆摊的卖菜的挤挤挨挨，人声沸沸扬扬。街边卖馄饨的摊子上，几个婆娘围坐一桌，一边吸溜着热汤，一边拿眼睛瞟街对面。
街对面是阿蕊家的院子。
阿蕊今年二十有六，守寡四年，生得一副好皮相，柳眉杏眼，身段袅娜，笑起来嘴边两个浅浅梨涡。可再好的人才，守了寡也是白搭——尤其是她这种来路不明的。
当年逃荒过来的，爹妈早没了，男人娶了她没两年也死了，剩下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两亩薄田。这样的女人，在村里人眼里就是块肥肉，谁都想咬一口，可谁也不敢真咽下去——怕烫嘴。
“哎，你们瞧，那男人又来了。”孙寡妇压低嗓子，拿筷子朝阿蕊家门口指了指。
果然，院门口蹲着个人。
男人，二十七八岁模样，穿一身半旧的中山装，袖口磨得发白。人瘦，脸也瘦，长相普通得紧，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类型。他蹲在墙根底下，抱着个蓝布包袱，也不敲门，就那么干等着。
“这是第几天了？”卖馄饨的老周头问。
“三天了。”孙寡妇伸出三根指头，眼睛亮得像捡了钱，“第一天蹲半天，第二天蹲一天，今儿个又来了。你说他想干啥？”
“求亲的呗。”另一个婆娘撇嘴，“阿蕊那长相，招蜂引蝶。”
“求亲？”孙寡妇嗤笑一声，“你看他那身打扮，像个求亲的？要钱没钱，要貌没貌，阿蕊能看上他？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开了。
阿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，头发挽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。她站在门槛里，低头看着那个蹲着的男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还来？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那男人抬起头来，露出那双眼睛——黑多白少，盯着人看时，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潭。
“恩人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来报恩的。”
阿蕊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好看，但没什么温度：“报恩？我认识你？”
“七年前，三月初七。”那男人一字一顿，“清水河边上，你救过一条鱼。”
周围几个支着耳朵听的婆娘都愣了。
鱼？
阿蕊也愣了。她盯着那男人看了半晌，眼神变了几变，最后让开身子：“进来吧。”
院门关上了，把一街的好奇目光都挡在外面。
院子里不大，收拾得干净利落。墙角堆着劈好的柴，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，堂屋门敞着，能看见里头摆着一张八仙桌。
阿蕊在院子里站定，转过身来，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那男人把蓝布包袱放在地上，从里头掏出一个布包，递过来。
阿蕊接过，打开，愣住了。
里头是一叠票子，不多不少，数了数，整整二十块大洋。
“这是彩礼。”那男人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，“我叫敖辰，河里人，无父无母，无田无产。七年前你救我一命，我来还。你要是不嫌弃，我进门当女婿。当牛做马，端茶倒水，绝无二话。”
阿蕊捏着那叠大洋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二十块大洋，够买两亩好地了。她守寡四年，攒下的钱加起来也没有这个数。
“你疯了吧？”她抬头看他，“二十块大洋，就为了娶个寡妇？”
敖辰看着她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：“恩人，你说个数。够不够？”
阿蕊张了张嘴，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，有涎皮赖脸的，有财大气粗的，有装腔作势的，可没见过这样的——把姿态低到尘埃里，低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你图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报恩。”他说。
“就为一条鱼？”
“就为一条鱼。”
阿蕊盯着他，像是要从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。可那张脸太平了，平得像一碗白水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半晌，她把大洋塞回他手里：“钱你收回去。人，你先留下。”
敖辰没动，只问：“恩人这是答应了？”
阿蕊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我这儿
清水镇逢三赶集，这一日正是三月初三。
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从东头望到西头，摆摊的卖菜的挤挤挨挨，人声沸沸扬扬。街边卖馄饨的摊子上，几个婆娘围坐一桌，一边吸溜着热汤，一边拿眼睛瞟街对面。
街对面是阿蕊家的院子。
阿蕊今年二十有六，守寡四年，生得一副好皮相，柳眉杏眼，身段袅娜，笑起来嘴边两个浅浅梨涡。可再好的人才，守了寡也是白搭——尤其是她这种来路不明的。
当年逃荒过来的，爹妈早没了，男人娶了她没两年也死了，剩下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两亩薄田。这样的女人，在村里人眼里就是块肥肉，谁都想咬一口，可谁也不敢真咽下去——怕烫嘴。
“哎，你们瞧，那男人又来了。”孙寡妇压低嗓子，拿筷子朝阿蕊家门口指了指。
果然，院门口蹲着个人。
男人，二十七八岁模样，穿一身半旧的中山装，袖口磨得发白。人瘦，脸也瘦，长相普通得紧，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类型。他蹲在墙根底下，抱着个蓝布包袱，也不敲门，就那么干等着。
“这是第几天了？”卖馄饨的老周头问。
“三天了。”孙寡妇伸出三根指头，眼睛亮得像捡了钱，“第一天蹲半天，第二天蹲一天，今儿个又来了。你说他想干啥？”
“求亲的呗。”另一个婆娘撇嘴，“阿蕊那长相，招蜂引蝶。”
“求亲？”孙寡妇嗤笑一声，“你看他那身打扮，像个求亲的？要钱没钱，要貌没貌，阿蕊能看上他？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开了。
阿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，头发挽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。她站在门槛里，低头看着那个蹲着的男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还来？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那男人抬起头来，露出那双眼睛——黑多白少，盯着人看时，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潭。
“恩人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来报恩的。”
阿蕊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好看，但没什么温度：“报恩？我认识你？”
“七年前，三月初七。”那男人一字一顿，“清水河边上，你救过一条鱼。”
周围几个支着耳朵听的婆娘都愣了。
鱼？
阿蕊也愣了。她盯着那男人看了半晌，眼神变了几变，最后让开身子：“进来吧。”
院门关上了，把一街的好奇目光都挡在外面。
院子里不大，收拾得干净利落。墙角堆着劈好的柴，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，堂屋门敞着，能看见里头摆着一张八仙桌。
阿蕊在院子里站定，转过身来，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那男人把蓝布包袱放在地上，从里头掏出一个布包，递过来。
阿蕊接过，打开，愣住了。
里头是一叠票子，不多不少，数了数，整整二十块大洋。
“这是彩礼。”那男人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，“我叫敖辰，河里人，无父无母，无田无产。七年前你救我一命，我来还。你要是不嫌弃，我进门当女婿。当牛做马，端茶倒水，绝无二话。”
阿蕊捏着那叠大洋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二十块大洋，够买两亩好地了。她守寡四年，攒下的钱加起来也没有这个数。
“你疯了吧？”她抬头看他，“二十块大洋，就为了娶个寡妇？”
敖辰看着她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：“恩人，你说个数。够不够？”
阿蕊张了张嘴，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，有涎皮赖脸的，有财大气粗的，有装腔作势的，可没见过这样的——把姿态低到尘埃里，低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你图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报恩。”他说。
“就为一条鱼？”
“就为一条鱼。”
阿蕊盯着他，像是要从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。可那张脸太平了，平得像一碗白水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半晌，她把大洋塞回他手里：“钱你收回去。人，你先留下。”
敖辰没动，只问：“恩人这是答应了？”
阿蕊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我这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