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说了三十年的"不用"，我信了三十年
第1章
一
我爸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话，是"不用"。
"不用买，我还有。"
"不用回来，你忙你的。"
"不用操心，我挺好的。"
"不用花钱，够用了。"
我信了三十年。
直到去年秋天，我四岁的儿子指着手机屏幕上的视频通话，问我："爸爸，爷爷长什么样？"
我愣住了。
我儿子四岁了。他没见过我爸。
不是我爸不在了。是我没带他回去过。
我老婆在旁边听到了，没说话。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她翻了个身，说了一句："你有多久没回去了？"
我想了想。
"三年了。"
"三年？"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"你爸一个人在老家，三年你没回去过？"
"我打过电话。"
"打电话跟回去能一样吗？"
我没接话。
她又说："你上个月给他打电话，说了几分钟？"
"……五分钟吧。"
"五分钟。"她重复了一遍，然后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，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："你爸每次打电话来，你都说忙，回头再说。你回过头了吗？"
我没回答。
因为答案是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跟公司请了三天假。
我老婆看了我一眼，说："早该去了。"
我收拾了一下，把儿子的小衣服装了几件，又装了一罐奶粉。
我老婆说："你带这些干啥？"
"让我爸看看他孙子。"
我老婆没说话，又往包里塞了两盒茶叶和一件羊毛衫。
"这个给你爸。"
"他肯定说不用。"
"你别说就行了。"
我开车上了路。从省城到河湾村，四百多公里，五个小时。
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"爸，我今天回去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"回去？回去干啥？"
"看看你。"
"不用。你忙你的，不用专门跑一趟。"
"我已经上路了。"
"……哦。那……不用来接我，我自己在家。"
"谁要接你了。我开车回去。"
"哦。那……路上慢点。"
"嗯。"
挂了电话。
"不用来接我。"他在家。我在四百公里外。谁接谁？
可他就是这么说的。每次都这么说。
二
我爸是个木匠。
不是那种做大工程的木匠，是村里的木匠。谁家要打家具、修门窗、做个板凳，都找他。他手艺好，干活细，价格也公道。一把椅子收十块钱，一张桌子三十块。
他这辈子没出过省。最远去过省城，是送我上大学那次。那次他在省城待了半天，下午就坐班车回去了。他说城里车多，吵得慌。
我爸话少。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闷，是能不说就不说。你问他吃了没，他说吃了。你问他身体好不好，他说好。你问他缺不缺什么，他说不缺。
三个字能回答的问题，他绝不说四个字。
我妈走得早。我六岁那年，我妈生病，没钱治，走了。从那以后，我爸一个人带我。
他不会做饭。我妈在的时候，家里都是我妈做。我妈走了以后，他开始学。第一次煮面条，煮成了一锅浆糊。第二次炒菜，忘了放盐。第三次蒸米饭，水放多了，成了一锅粥。
但他一直在学。
后来他学会了做三样菜：西红柿炒鸡蛋、醋溜白菜、煮面条。三十年了，就这三样。
我小时候问他："爸，你怎么不做别的菜？"
他说："不用。这三样够吃了。"
我信了。
我以为是够吃了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不是够吃了。是他只会做这三样，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笨。
他也不买新衣服。我从小到大，没见他买过新衣服。他穿的永远是那几件——两件灰色的确良衬衫，一条深蓝色裤子，一件军绿色的外套。穿破了就补，补不了了就当干活穿，再买一件一模一样的。
我上初中的时候，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，要求穿白衬衫。我没有。我爸知道了，第二天去镇上给我买了一件。
回来的时候，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白衬衫。他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外套，袖口磨得发白。
"试试。"
我试了。大小正好。
"多少钱？"
"十五。
我爸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话，是"不用"。
"不用买，我还有。"
"不用回来，你忙你的。"
"不用操心，我挺好的。"
"不用花钱，够用了。"
我信了三十年。
直到去年秋天，我四岁的儿子指着手机屏幕上的视频通话，问我："爸爸，爷爷长什么样？"
我愣住了。
我儿子四岁了。他没见过我爸。
不是我爸不在了。是我没带他回去过。
我老婆在旁边听到了，没说话。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她翻了个身，说了一句："你有多久没回去了？"
我想了想。
"三年了。"
"三年？"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"你爸一个人在老家，三年你没回去过？"
"我打过电话。"
"打电话跟回去能一样吗？"
我没接话。
她又说："你上个月给他打电话，说了几分钟？"
"……五分钟吧。"
"五分钟。"她重复了一遍，然后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，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："你爸每次打电话来，你都说忙，回头再说。你回过头了吗？"
我没回答。
因为答案是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跟公司请了三天假。
我老婆看了我一眼，说："早该去了。"
我收拾了一下，把儿子的小衣服装了几件，又装了一罐奶粉。
我老婆说："你带这些干啥？"
"让我爸看看他孙子。"
我老婆没说话，又往包里塞了两盒茶叶和一件羊毛衫。
"这个给你爸。"
"他肯定说不用。"
"你别说就行了。"
我开车上了路。从省城到河湾村，四百多公里，五个小时。
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"爸，我今天回去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"回去？回去干啥？"
"看看你。"
"不用。你忙你的，不用专门跑一趟。"
"我已经上路了。"
"……哦。那……不用来接我，我自己在家。"
"谁要接你了。我开车回去。"
"哦。那……路上慢点。"
"嗯。"
挂了电话。
"不用来接我。"他在家。我在四百公里外。谁接谁？
可他就是这么说的。每次都这么说。
二
我爸是个木匠。
不是那种做大工程的木匠，是村里的木匠。谁家要打家具、修门窗、做个板凳，都找他。他手艺好，干活细，价格也公道。一把椅子收十块钱，一张桌子三十块。
他这辈子没出过省。最远去过省城，是送我上大学那次。那次他在省城待了半天，下午就坐班车回去了。他说城里车多，吵得慌。
我爸话少。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闷，是能不说就不说。你问他吃了没，他说吃了。你问他身体好不好，他说好。你问他缺不缺什么，他说不缺。
三个字能回答的问题，他绝不说四个字。
我妈走得早。我六岁那年，我妈生病，没钱治，走了。从那以后，我爸一个人带我。
他不会做饭。我妈在的时候，家里都是我妈做。我妈走了以后，他开始学。第一次煮面条，煮成了一锅浆糊。第二次炒菜，忘了放盐。第三次蒸米饭，水放多了，成了一锅粥。
但他一直在学。
后来他学会了做三样菜：西红柿炒鸡蛋、醋溜白菜、煮面条。三十年了，就这三样。
我小时候问他："爸，你怎么不做别的菜？"
他说："不用。这三样够吃了。"
我信了。
我以为是够吃了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不是够吃了。是他只会做这三样，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笨。
他也不买新衣服。我从小到大，没见他买过新衣服。他穿的永远是那几件——两件灰色的确良衬衫，一条深蓝色裤子，一件军绿色的外套。穿破了就补，补不了了就当干活穿，再买一件一模一样的。
我上初中的时候，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，要求穿白衬衫。我没有。我爸知道了，第二天去镇上给我买了一件。
回来的时候，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白衬衫。他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外套，袖口磨得发白。
"试试。"
我试了。大小正好。
"多少钱？"
"十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