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装了顾总,你的病只有我能签!

第1章


福尔马林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膜,糊在苏砚的鼻腔里,她已经习惯了。

市立仁和医院病理科,下午两点十七分。苏砚坐在显微镜前,脊背挺直,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。她左手调整焦距,右手在记录纸上写下几行字,笔迹锋利得像是要刻进纸里。

病例号:P-240917

组织来源:肺部穿刺

镜下所见:肺泡结构破坏,可见大量真菌孢子及菌丝,形态符合曲霉菌属……

她按下计时器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
“苏砚!”
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同科室的住院医师林小禾几乎是撞门进来的,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:“你还在看片子?院长办公室来电话了,让你现在、立刻、马上过去。”

苏砚没有抬头,笔尖稳稳地继续写着:“我在出报告,下午还有三张冰冻切片没看。”

“别看了别看了!”林小禾一把抽走她手边的记录纸,“院长亲自点的名,说是给你派了个‘特诊患者’。特诊!苏砚,你一个实习生,院长亲自给你派患者,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”

苏砚终于抬起头。

她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——杏眼,鹅蛋脸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看着像是那种温柔好说话的小姑娘。但只要对视三秒,那双眼睛里过分冷静的审视感,就会让人立刻收起所有轻慢。

“什么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小禾耸耸肩,“据说是个疑难杂症,在好几个医院都查不出原因。咱们院那几个大主任都看过了,没辙,最后推给咱们病理科了。”

“疑难杂症推给病理科?”苏砚站起身,把椅子推回原位,动作干净利落,“他们是想确诊,还是想甩锅?”

“这话你留着跟院长说。”林小禾压低声音,“不过我听说,那个患者来头不小,好像是……顾氏集团的那个顾沉舟。”

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顾沉舟。这个名字在仁和医院几乎是禁忌话题——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因为这位爷自从三个月前第一次踏进医院大门,就成了全院上下最头疼的患者。

心内科查过,心电图、动态心电图、心脏彩超,全部正常。

神经内科查过,头颅MRI、脑电图、肌电图,全部正常。

内分泌科查过,甲状腺功能、肾上腺素、皮质醇,全部正常。

消化内科、呼吸内科、骨科、风湿免疫科……他把能查的科室都查了个遍,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个遍,结果只有一个:一切正常。

但他的症状是真实的。

据接诊过的医生描述,这位顾总会突然发作——心悸、手抖、出冷汗、呼吸困难,严重时甚至会短暂晕厥。每次发作都毫无征兆,持续十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,然后自行缓解。

像一颗不定时炸弹。

全院会诊开了三次,诊断写了十几个,治疗方案换了五轮,全部无效。

最后,医务处的人一拍脑袋:查不出器质性病变,要不……送病理科看看?

“病理科是看切片的,又不是看活人的。”苏砚淡淡地说。

“所以院长才找你啊。”林小禾推着她往外走,“你不是一直在做那个什么……心身疾病的研究?”

苏砚没再说话。

她确实在做这方面的研究——从大五开始,她的毕业论文方向就是《隐匿性躯体化障碍的病理生理机制探讨》。导师当时评价她:“选题太超前,你一个本科生驾驭不了。”她还是做了,拿了那年医学院的最佳论文奖。

但那是学术。

临床上的心身疾病患者,十个里有九个会被当成“装病”或者“太矫情”。医生没耐心问,患者不信任答,最后陷入死循环。

苏砚走进电梯,按了顶层的按钮。
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在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表情——很平静,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。

她想起导师说过的话:“苏砚,你最大的优点是冷静,最大的缺点也是冷静。当医生可以没有热情,但不能没有温度。”

温度。

苏砚扯了扯嘴角。

她不是没有温度,只是觉得,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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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
苏砚抬手敲了两下,里面立刻传来声音:“进来。”

推开门,她一眼就看清了办公室里的局势。

院长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,表情是一种很微妙的“头疼”。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手里捏着一沓检查报告,脸色难看。

还有一个背影。

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,逆着光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肩宽腿长,西装裁剪考究,周身气压低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
“苏砚来了。”赵德明像是看到了救星,立刻站起来,“来来来,我给你介绍一下——”

“不用介绍。”苏砚走到办公桌前,目光落在那沓检查报告上,“顾沉舟,男,26岁,因反复发作性心悸、手抖、呼吸困难三月余入院,已排查心源性、神经源性、内分泌源性病变,目前诊断不明。”
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那个背影:“病历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
那个背影终于转过来。

苏砚第一次正面看到顾沉舟的脸。

客观地说,这张脸确实长得很符合言情小说的男主角设定——剑眉深目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锋利,薄唇微抿,整张脸上写满了“生人勿近”四个字。

但苏砚注意到的不是这些。

她注意到他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,嘴唇干裂起皮,右手无名指指腹有一道很浅的压痕——那是反复测量血压时袖带勒出来的痕迹。

还有他的呼吸。

正常人安静状态下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12到20次,而他的明显偏快,大约在24到26次。他控制得很好,如果不是苏砚这种对细节极度敏感的人,根本看不出来。

他在控制呼吸。

换句话说,他此刻就在症状发作的边缘。

“你就是病理科那个实习生?”顾沉舟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。

“是。”苏砚回答得干脆。

“一个实习生,来给我会诊?”

赵德明连忙打圆场:“顾总,苏砚虽然还是实习生,但她的专业能力——”

“我没时间跟实习生耗。”顾沉舟打断他,拿起沙发上的外套,“之前的检查报告全部带走,转院。”

“顾总!”那个中年男人——应该是他的助理——急忙站起来,“可是协和那边的专家也……”

“我说转院。”

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
赵德明额头冒汗,正想说什么,一个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
“顾先生。”

所有人看向苏砚。

她站在原地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那沓检查报告,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
“你的心脏很健康。”她翻过心内科的报告,“大脑也很健康,内分泌系统没有明显异常,免疫系统指标正常。”

她把报告放回桌上,抬起头,直视顾沉舟的眼睛。

“但你的交感神经正在杀死你。”
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顾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苏砚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,继续说道:“你的症状发作没有固定诱因,但根据病历记录,发作前72小时内,你都有高强度工作或重大决策的经历。发作时心率最快达到每分钟160次,但血压波动不大,不符合嗜铬细胞瘤的典型表现。发作后心电图无缺血改变,心肌酶谱正常,排除冠脉痉挛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。

“你现在心率大约每分钟100次左右,呼吸频率24次,指尖皮温偏低,手掌有细汗。你的身体已经进入应激状态,但你靠意志力把它压住了。问题是,你能压多久?”

顾沉舟盯着她,没有说话。

旁边的助理倒吸一口凉气:“顾总,你又不舒服了?”

“闭嘴。”顾沉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苏砚看着他,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。

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桡动脉搏动有力,节律规整。”她面无表情地报出触诊结果,像是在课堂上做体格检查演示,“没有早搏,没有房颤。顾先生,你的心脏没有问题,是你的大脑在欺骗你的身体。”

顾沉舟低头看着她的手——白皙、修长、指尖微凉,按在他的脉搏上,稳得像一把手术刀。

“你是医生还是算命的?”他问。

“我是病理科医生。”苏砚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我的工作是在显微镜下找真相。你的真相不在心脏里,也不在大脑里,在你不敢停下来面对的那些东西里。”

她转身看向赵德明:“赵院长,如果没别的事,我回去看片子了。”

赵德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,下意识点头:“哦……好、好。”

苏砚走向门口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顾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苏砚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有多少把握?”

苏砚侧过脸,半张面孔落在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里,轮廓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。

“如果让我做你的主治医生,第一个月,我只有三成把握。”

“第二个月呢?”

“五成。”

“第三个月?”

苏砚沉默了两秒。

“如果你能配合,七成。”

“剩下三成呢?”

“是你自己。”苏砚说完,推门离开。
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顾沉舟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苏砚消失的门口,表情复杂。

助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“顾总,那……还转院吗?”

顾沉舟没有回答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——苏砚刚才触碰过的地方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凉意。

“不转了。”他说。

赵德明一愣: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让她治。”

助理和赵德明同时瞪大眼睛。

顾沉舟拿起外套,走向门口,忽然停下来:“她叫什么?”

“苏砚。”赵德明连忙回答,“砚台的砚。”

“苏砚。”顾沉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“实习生?”

“对,今年毕业,现在在我们院病理科实习。”

“让她做我的主治医生,需要什么手续?”

赵德明犹豫了一下:“按规矩,实习生不能独立管病人,需要有个指导老师挂名……”

“那就办。”顾沉舟打断他,“费用不是问题。”

他走出办公室,助理小跑着跟上去。

电梯门关上之后,助理终于忍不住问:“顾总,您怎么就信她了?她说的那些,其他医生也说过类似的啊……”

“其他人说的时候,不敢看着我的眼睛。”顾沉舟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了眼,“她敢。”

“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她的手很稳。”

“手稳?”

“一个实习生,敢在院长办公室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,直接上手给患者做体格检查。要么是蠢,要么是——”他睁开眼,看着电梯数字跳动,“真的自信。”

助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电梯到达一楼,门打开。

顾沉舟走出去,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
“对了,去查一下,她刚才说的那个什么……心身疾病,国内哪个专家最强。”

“您要做什么?”

“挖过来,给她当指导老师。”

助理:“……”

这位爷,追医生和挖人才,能不能分清楚场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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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理科。

苏砚回到显微镜前,重新打开那台莱卡DM3000,把刚才没看完的切片放回载物台。

“苏砚!”林小禾又冲了进来,“听说你在院长办公室直接上手摸顾沉舟了?”

苏砚的手指一顿。

“我摸的是他的桡动脉。”

“那不还是摸了嘛!”林小禾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而且我听说,他说让你治了!苏砚,你要发达了!顾沉舟啊!顾氏集团!你要是把他治好了,你这辈子都不愁——”

“林小禾。”苏砚平静地叫她的名字。

“啊?”

“我在看片子。”

林小禾的嘴立刻闭上。

她知道苏砚的规矩——看片子的时候,不许说话。

苏砚重新凑近目镜,视野里是那例曲霉菌感染的肺组织切片。菌丝在组织间隙里蔓延,像一棵倒长的树,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宿主的呼吸。

她调了一下焦距,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
又是一个被误诊了两个月的患者。

如果把人体比作一台机器,那病理医生就是故障分析工程师。临床医生负责修机器,病理医生负责找出零件为什么会坏。

问题是,顾沉舟那台机器,表面上看一切正常。

但苏砚刚才触诊的时候,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
他的脉搏在她说出“交感神经”四个字的时候,跳快了两下。

不是病理性的心率加快,而是……应激反应。

有人在听到一个词的时候会产生应激反应,说明这个词触及了他的核心焦虑。

顾沉舟在怕什么?

苏砚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

她是病理医生,不是心理医生。她的工作是在显微镜下找真相,不是在人的心里找答案。

但她也知道,对于顾沉舟来说,真相可能不在显微镜下。

它在别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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