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渡我归来
第1章
她演的太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亮得刺眼。，修长的手指捏着高脚杯，猩红的酒液晃出细微的弧度。他对面坐着三个香港佬，合同已经摊在桌上，只差签字。。现金。“沈先生果然是爽快人。”为首的光头佬笑着端起酒杯，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，“这杯酒喝完，滇南那批货就是您的了。我保证，全是明清土坑出的高货，一件假货，您砍我脑袋。”。——晚上十点三十七分。——没有消息。。，有人通过中间人递话，说手里有一批从缅甸出来的老料，想走他的渠道洗白。这种生意他做了十年，从云南边境到内蒙草原，没人敢在他沈经年面前玩花样。，他右眼皮跳了一天。。“沈先生？”光头佬笑容僵了僵，举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，“您这是……信不过我？”。。光头佬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——道上人都知道，沈经年这双眼，看人的时候像刀子，能剜到骨头里。“货呢？”沈经年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货在——”光头佬往门口看了一眼，话说到一半卡住了。
沈经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墨绿色的缎面旗袍，开叉不高不低，刚好露出半截小腿。头发挽成髻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她就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像一件摆在展厅里的瓷器，跟这满屋子的烟酒味格格不入。
从刚才进门到现在，沈经年就注意到她了。
不是因为漂亮——虽然她确实漂亮。
是因为她太安静了。
三个香港佬带来的女人，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，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，就这么站着。这不是普通女人能做到的。
“她是谁？”沈经年问。
光头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笑起来：“我妹妹，没见过世面，非要跟着来看看沈先生这样的人物。小虞，还不给沈先生倒酒？”
女人走过来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笃笃声。她走到沈经年面前，俯身拿过酒瓶，倒酒时旗袍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一道阴影。
沈经年闻到一股冷香。
不是廉价香水，是体香——清淡的，若有若无的，像雨后竹林里的风。
“沈先生。”她抬眼看他，把酒杯递过来。
眼睛很亮。
亮得不像是来陪酒的，倒像是藏着两把刀，随时准备捅人。
沈经年心里一动。
这双眼睛，不该是一个香港古董商妹妹该有的眼睛。
“叫什么？”他接过酒杯，没喝。
“姜虞。”她答。
“姜虞。”沈经年念了一遍，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，“好名字。虞美人的虞？”
“虞姬的虞。”她纠正。
沈经年挑了挑眉。
虞姬。西楚霸王的女人，最后死在霸王面前的那个虞姬。
这名字取得，不太吉利。
他把酒喝了。
然后签字。
八亿，转出去了。
就在这时，山庄外面突然响起警笛声。
不是一辆。是很多辆。从声音判断，至少七八辆，而且越来越近。
光头佬腾地站起来，脸色刷地白了：“沈先生，这——这怎么回事？不是我——跟我没关系——”
沈经年没理他。
他看着姜虞。
她也看着他，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，快得几乎捕捉不到。但在那瞬间，沈经年看见她眼底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冷静。
她在等什么。
“沈先生，快跑吧！”光头佬的保镖冲进来，满头大汗，“外面全是警察，特警都来了！把山庄围得水泄不通！”
光头佬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沈经年端起酒杯，把剩下的酒喝完。
然后他笑了。
十年了。他在滇南道上混了十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今天这场局，从那个中间人找上门开始，他就知道有问题。
但那批货是真的。
他派人验过，确实是好东西。明清土坑出的高货，每一件都够判个十年八年。
所以他没拒绝。
他想看看，到底是谁，敢在太岁头上动土。
“沈先生！”光头佬已经慌了，抓着他的胳膊，“您怎么还坐着！快跑啊！跑啊！”
沈经年甩开他的手，站起来。
他没看光头佬，只看着姜虞：“你跟我走。”
姜虞一愣。
下一秒，沈经年已经扣住她的手腕，把她拽进怀里。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，他低头在她耳边说：“别动。你演了这么久的戏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？”
姜虞身体僵住了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，夹杂着扩音器里喊话的声音：“里面的人听着，你们已经被包围了——”
沈经年带着姜虞从后门出去，他的车就停在后山小路上。司机老吴已经把车打着，后门开着等着他，发动机都没熄火。
“沈爷，快上车！”
沈经年把姜虞塞进后座，自己跟着上去。车子冲下山路时，他从后视镜里看见，北辰山庄已经被警车围得水泄不通，红蓝灯光闪成一片。
八亿。没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带你出来？”他睁开眼，看着旁边的姜虞。
她已经不装了。
脸上的惊慌全没了，只剩下一片冷漠。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：“你问了我也不会说。”
“那我自己猜。”沈经年点了根烟，摇下车窗，让风吹进来，“滇南道上敢动我的人，不超过三个。张家已经洗手不干，刘麻子上个月刚进去，只剩下一个——陈九。”
姜虞睫毛颤了颤。
没说话。但沈经年看见了。
“陈九养了一批小姑娘，专门用来做局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烟雾被风吹散，“三年前他做过一单，骗了温州一个老板两千万，后来那老板跳楼了。那些小姑娘，有的跑了，有的死了，有的——被他卖了。”
姜虞转过头看他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，他的脸被烟头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四十岁的男人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，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，盯着人的时候，好像能看见骨头里。
“你知道还往里钻？”她问。
“我想看看，他这次找的是什么人。”沈经年看着她，“现在看到了。”
姜虞冷笑：“看到什么？一个被他控制的女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沈经年把烟掐灭，烟头准确无误地弹进车载烟灰缸里，“一个被他控制，但没被驯服的女人。”
姜虞愣住了。
车子开进老城区，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。沈经年把她带下车，上楼，开门。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，家具简陋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“今晚你住这。”他说。
姜虞站在客厅中央，看着他：“你不怕我跑？”
“你跑不了。”沈经年靠在门框上，语气平淡，“陈九的人就在外面，你出去，死路一条。在我这，至少今晚安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姜虞盯着他，眼睛里的刀又亮起来，“我害你没了八亿。八亿，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？够杀你全家十次。”
沈经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因为你刚才倒酒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——你不想做这件事。”
姜虞脸色变了。
“早点睡。”沈经年转身往外走，“明天，我带你去找陈九。”
门关上了。
姜虞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。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手指——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她刚才在酒里下了药。
但她最后，没把那杯酒递给他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没递。可能是因为他看她的那一眼，可能是因为他问“你叫什么”时的语气，可能是因为他说“虞姬的虞”时挑了挑眉——
也可能只是因为，他是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。
她倒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他的脸。锐利的眼睛，淡淡的烟味，还有他扣住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。
姜虞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告诉自己：姜虞，你疯了。他是沈经年，滇南道上最狠的人。你害他没了八亿，他明天说不定会亲手杀了你。
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：
他不会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沈经年带着姜虞出现在城郊一个废弃仓库。
陈九的人刚发现他们，沈经年已经动手了。
姜虞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男人像切菜一样放倒七八个打手。他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花哨的招式，每一拳都打在关节上，每一脚都踢在要害处。没有多余的动作，甚至没有喘气。
三分钟。五个人。全躺下了。
五分钟后，陈九被人从仓库里拖出来，跪在沈经年面前。
“沈爷，沈爷我错了！”陈九拼命磕头，额头磕在水泥地上，砰砰作响，“我就是想弄点钱周转一下，我不知道是您的局，我真的不知道——您饶我这一次，我把钱还给您——”
沈经年没理他，转头看向姜虞：“他拿什么威胁你？”
姜虞沉默了几秒：“我弟弟。他把我弟弟关起来了。”
“地址。”
“城北废车场，三号仓库。”
沈经年拿出手机，打了个电话。三分钟后，电话回过来，他听完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人救出来了，断了三根肋骨，但活着。送医院了。”
姜虞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沈经年扶住她。
他的手很有力，稳稳托着她的胳膊。她抬头看他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说：“站稳。”
然后他低头，看着陈九。
“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？”他问。
陈九浑身发抖，跪在地上缩成一团：“沈爷，沈爷您大人大量——”
“我最恨的，是动女人和孩子的人渣。”沈经年松开姜虞，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碰了她弟弟，还让她来做这种事——”
他一脚踹在陈九脸上。
陈九惨叫着倒下去，满脸是血。牙齿飞出去两颗，在地上滚了几圈。
沈经年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我不会杀你。杀了你太便宜你了。”
半个小时后，陈九被送上了去边境的车。姜虞不知道他会被带到哪里，但她知道，他不会再回来了。滇南道上，从此没有陈九这个人。
沈经年站在废车场门口，看着她和她弟弟上了救护车。她弟弟被抬上车时，她突然转过身，跑回来站在他面前。
阳光下，她那张脸终于有了血色。眼睛还是那么亮，但里面的冷意已经散了，只剩下一点—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喉咙有点干，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沈经年看着她。
二十出头的小姑娘，穿着昨天那身旗袍，头发有点乱，眼眶红红的。但脊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棵刚长出叶子的小树，风吹过来会晃，但不会倒。
“因为你倒酒的时候，手在抖。”他重复了一遍昨晚的话。
然后他转身，上了自己的车。
车窗摇下来，他看着她说：“姜虞，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姜虞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，扬起一路灰尘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不抖了。
但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抖。
那是她二十二年来，第一次有人问她——你不想做这件事，是吗？
——
三个月后。
滇南道上都在传一件事：沈经年完了。
那八亿是他的底仓，没了之后资金链断裂，以前得罪过的人全冒出来咬他。滇南的盘子被人吞了，内蒙的线被人断了，连他身边最信任的兄弟，都卷着剩下的钱跑了。
沈经年躺在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，发着高烧，手机响了十七遍，他一个都没接。
天花板上有块水渍，形状像张地图。他盯着那块水渍，脑子里想的是二十年前第一次来滇南的时候，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，就一条命。
现在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门被人推开。
他眯着眼睛看过去——逆光里站着一个人，牛仔裤白T恤，头发扎成马尾。看不清脸，但那个轮廓，他认得。
那人走进来，蹲在他床边。
是姜虞。
“沈经年。”她喊他名字，声音和三个月前一样冷，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沈经年烧得脑子发昏，却还是笑了一下：“不是让你别出现在我面前吗？”
姜虞没说话。
她把手里的药袋放下，从里面拿出体温计，甩了甩，塞进他嘴里。动作不算温柔，但很熟练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打量这间出租屋。十平米不到，一张床一张桌子，地上扔着几个快餐盒，墙角堆着脏衣服。
她又看向他。
三个月不见，他瘦了。眼窝凹下去，胡子拉碴，嘴唇干裂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，看着她的时候，像能把人看穿。
“你准备死在这儿？”她问。
沈经年把体温计拿出来，看了一眼——三十九度二。他说：“死不了。”
姜虞弯腰，把地上的快餐盒捡起来，扔进垃圾桶。又把脏衣服抱起来，放进门口的盆里。然后她去厨房，烧了一壶水，倒进杯子里，放在他床头。
整个过程，一句话没说。
沈经年看着她忙进忙出，忽然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？”
姜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：“滇南就这么大。”
“你找我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姜虞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但里面的刀没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说：“你帮过我一次，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沈经年看着她。
三个月不见，她变了。眼神比以前更冷，但看他的时候，那层冷会裂开一道缝，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——是愧疚，是心疼，还是别的什么，他分不清。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和这个女人，没完了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暖洋洋的。
姜虞把窗帘拉开，让阳光透进来。然后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。刀法很稳，皮削得又薄又长，一条垂下来，快碰到地了。
“三个月前，你让我别出现在你面前。”她低着头削苹果，声音平静，“但你没说，如果我出现在你面前，你会怎么办。”
沈经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我打不过你。”
姜虞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。眼睛弯起来，嘴角上扬，整个人像被阳光点亮了一样。
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：“吃吧。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沈经年接过苹果，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他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姜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阳光。她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声音很清晰：
“去把我欠你的，一样一样还给你。”
沈经年嚼着苹果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三个月前，他说“别出现在我面前”，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。
三个月后，她出现在他面前，说要把欠他的还给他。
他不知道她这三个月经历了什么，不知道她怎么找到他的，不知道她说的“还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个女人，比他想象的，要狠得多。
“货在——”光头佬往门口看了一眼，话说到一半卡住了。
沈经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墨绿色的缎面旗袍，开叉不高不低，刚好露出半截小腿。头发挽成髻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她就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像一件摆在展厅里的瓷器，跟这满屋子的烟酒味格格不入。
从刚才进门到现在，沈经年就注意到她了。
不是因为漂亮——虽然她确实漂亮。
是因为她太安静了。
三个香港佬带来的女人，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，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，就这么站着。这不是普通女人能做到的。
“她是谁？”沈经年问。
光头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笑起来：“我妹妹，没见过世面，非要跟着来看看沈先生这样的人物。小虞，还不给沈先生倒酒？”
女人走过来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笃笃声。她走到沈经年面前，俯身拿过酒瓶，倒酒时旗袍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一道阴影。
沈经年闻到一股冷香。
不是廉价香水，是体香——清淡的，若有若无的，像雨后竹林里的风。
“沈先生。”她抬眼看他，把酒杯递过来。
眼睛很亮。
亮得不像是来陪酒的，倒像是藏着两把刀，随时准备捅人。
沈经年心里一动。
这双眼睛，不该是一个香港古董商妹妹该有的眼睛。
“叫什么？”他接过酒杯，没喝。
“姜虞。”她答。
“姜虞。”沈经年念了一遍，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，“好名字。虞美人的虞？”
“虞姬的虞。”她纠正。
沈经年挑了挑眉。
虞姬。西楚霸王的女人，最后死在霸王面前的那个虞姬。
这名字取得，不太吉利。
他把酒喝了。
然后签字。
八亿，转出去了。
就在这时，山庄外面突然响起警笛声。
不是一辆。是很多辆。从声音判断，至少七八辆，而且越来越近。
光头佬腾地站起来，脸色刷地白了：“沈先生，这——这怎么回事？不是我——跟我没关系——”
沈经年没理他。
他看着姜虞。
她也看着他，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，快得几乎捕捉不到。但在那瞬间，沈经年看见她眼底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是冷静。
她在等什么。
“沈先生，快跑吧！”光头佬的保镖冲进来，满头大汗，“外面全是警察，特警都来了！把山庄围得水泄不通！”
光头佬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沈经年端起酒杯，把剩下的酒喝完。
然后他笑了。
十年了。他在滇南道上混了十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今天这场局，从那个中间人找上门开始，他就知道有问题。
但那批货是真的。
他派人验过，确实是好东西。明清土坑出的高货，每一件都够判个十年八年。
所以他没拒绝。
他想看看，到底是谁，敢在太岁头上动土。
“沈先生！”光头佬已经慌了，抓着他的胳膊，“您怎么还坐着！快跑啊！跑啊！”
沈经年甩开他的手，站起来。
他没看光头佬，只看着姜虞：“你跟我走。”
姜虞一愣。
下一秒，沈经年已经扣住她的手腕，把她拽进怀里。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，他低头在她耳边说：“别动。你演了这么久的戏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？”
姜虞身体僵住了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，夹杂着扩音器里喊话的声音：“里面的人听着，你们已经被包围了——”
沈经年带着姜虞从后门出去，他的车就停在后山小路上。司机老吴已经把车打着，后门开着等着他，发动机都没熄火。
“沈爷，快上车！”
沈经年把姜虞塞进后座，自己跟着上去。车子冲下山路时，他从后视镜里看见，北辰山庄已经被警车围得水泄不通，红蓝灯光闪成一片。
八亿。没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带你出来？”他睁开眼，看着旁边的姜虞。
她已经不装了。
脸上的惊慌全没了，只剩下一片冷漠。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：“你问了我也不会说。”
“那我自己猜。”沈经年点了根烟，摇下车窗，让风吹进来，“滇南道上敢动我的人，不超过三个。张家已经洗手不干，刘麻子上个月刚进去，只剩下一个——陈九。”
姜虞睫毛颤了颤。
没说话。但沈经年看见了。
“陈九养了一批小姑娘，专门用来做局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烟雾被风吹散，“三年前他做过一单，骗了温州一个老板两千万，后来那老板跳楼了。那些小姑娘，有的跑了，有的死了，有的——被他卖了。”
姜虞转过头看他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，他的脸被烟头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四十岁的男人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，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，盯着人的时候，好像能看见骨头里。
“你知道还往里钻？”她问。
“我想看看，他这次找的是什么人。”沈经年看着她，“现在看到了。”
姜虞冷笑：“看到什么？一个被他控制的女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沈经年把烟掐灭，烟头准确无误地弹进车载烟灰缸里，“一个被他控制，但没被驯服的女人。”
姜虞愣住了。
车子开进老城区，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。沈经年把她带下车，上楼，开门。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，家具简陋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“今晚你住这。”他说。
姜虞站在客厅中央，看着他：“你不怕我跑？”
“你跑不了。”沈经年靠在门框上，语气平淡，“陈九的人就在外面，你出去，死路一条。在我这，至少今晚安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姜虞盯着他，眼睛里的刀又亮起来，“我害你没了八亿。八亿，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？够杀你全家十次。”
沈经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因为你刚才倒酒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——你不想做这件事。”
姜虞脸色变了。
“早点睡。”沈经年转身往外走，“明天，我带你去找陈九。”
门关上了。
姜虞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。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手指——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她刚才在酒里下了药。
但她最后，没把那杯酒递给他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没递。可能是因为他看她的那一眼，可能是因为他问“你叫什么”时的语气，可能是因为他说“虞姬的虞”时挑了挑眉——
也可能只是因为，他是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。
她倒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他的脸。锐利的眼睛，淡淡的烟味，还有他扣住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。
姜虞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告诉自己：姜虞，你疯了。他是沈经年，滇南道上最狠的人。你害他没了八亿，他明天说不定会亲手杀了你。
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：
他不会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，沈经年带着姜虞出现在城郊一个废弃仓库。
陈九的人刚发现他们，沈经年已经动手了。
姜虞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男人像切菜一样放倒七八个打手。他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花哨的招式，每一拳都打在关节上，每一脚都踢在要害处。没有多余的动作，甚至没有喘气。
三分钟。五个人。全躺下了。
五分钟后，陈九被人从仓库里拖出来，跪在沈经年面前。
“沈爷，沈爷我错了！”陈九拼命磕头，额头磕在水泥地上，砰砰作响，“我就是想弄点钱周转一下，我不知道是您的局，我真的不知道——您饶我这一次，我把钱还给您——”
沈经年没理他，转头看向姜虞：“他拿什么威胁你？”
姜虞沉默了几秒：“我弟弟。他把我弟弟关起来了。”
“地址。”
“城北废车场，三号仓库。”
沈经年拿出手机，打了个电话。三分钟后，电话回过来，他听完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人救出来了，断了三根肋骨，但活着。送医院了。”
姜虞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沈经年扶住她。
他的手很有力，稳稳托着她的胳膊。她抬头看他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说：“站稳。”
然后他低头，看着陈九。
“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？”他问。
陈九浑身发抖，跪在地上缩成一团：“沈爷，沈爷您大人大量——”
“我最恨的，是动女人和孩子的人渣。”沈经年松开姜虞，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碰了她弟弟，还让她来做这种事——”
他一脚踹在陈九脸上。
陈九惨叫着倒下去，满脸是血。牙齿飞出去两颗，在地上滚了几圈。
沈经年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我不会杀你。杀了你太便宜你了。”
半个小时后，陈九被送上了去边境的车。姜虞不知道他会被带到哪里，但她知道，他不会再回来了。滇南道上，从此没有陈九这个人。
沈经年站在废车场门口，看着她和她弟弟上了救护车。她弟弟被抬上车时，她突然转过身，跑回来站在他面前。
阳光下，她那张脸终于有了血色。眼睛还是那么亮，但里面的冷意已经散了，只剩下一点——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喉咙有点干，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沈经年看着她。
二十出头的小姑娘，穿着昨天那身旗袍，头发有点乱，眼眶红红的。但脊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棵刚长出叶子的小树，风吹过来会晃，但不会倒。
“因为你倒酒的时候，手在抖。”他重复了一遍昨晚的话。
然后他转身，上了自己的车。
车窗摇下来，他看着她说：“姜虞，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姜虞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，扬起一路灰尘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不抖了。
但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抖。
那是她二十二年来，第一次有人问她——你不想做这件事，是吗？
——
三个月后。
滇南道上都在传一件事：沈经年完了。
那八亿是他的底仓，没了之后资金链断裂，以前得罪过的人全冒出来咬他。滇南的盘子被人吞了，内蒙的线被人断了，连他身边最信任的兄弟，都卷着剩下的钱跑了。
沈经年躺在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，发着高烧，手机响了十七遍，他一个都没接。
天花板上有块水渍，形状像张地图。他盯着那块水渍，脑子里想的是二十年前第一次来滇南的时候，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，就一条命。
现在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门被人推开。
他眯着眼睛看过去——逆光里站着一个人，牛仔裤白T恤，头发扎成马尾。看不清脸，但那个轮廓，他认得。
那人走进来，蹲在他床边。
是姜虞。
“沈经年。”她喊他名字，声音和三个月前一样冷，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沈经年烧得脑子发昏，却还是笑了一下：“不是让你别出现在我面前吗？”
姜虞没说话。
她把手里的药袋放下，从里面拿出体温计，甩了甩，塞进他嘴里。动作不算温柔，但很熟练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打量这间出租屋。十平米不到，一张床一张桌子，地上扔着几个快餐盒，墙角堆着脏衣服。
她又看向他。
三个月不见，他瘦了。眼窝凹下去，胡子拉碴，嘴唇干裂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，看着她的时候，像能把人看穿。
“你准备死在这儿？”她问。
沈经年把体温计拿出来，看了一眼——三十九度二。他说：“死不了。”
姜虞弯腰，把地上的快餐盒捡起来，扔进垃圾桶。又把脏衣服抱起来，放进门口的盆里。然后她去厨房，烧了一壶水，倒进杯子里，放在他床头。
整个过程，一句话没说。
沈经年看着她忙进忙出，忽然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？”
姜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：“滇南就这么大。”
“你找我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姜虞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但里面的刀没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说：“你帮过我一次，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沈经年看着她。
三个月不见，她变了。眼神比以前更冷，但看他的时候，那层冷会裂开一道缝，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——是愧疚，是心疼，还是别的什么，他分不清。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和这个女人，没完了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暖洋洋的。
姜虞把窗帘拉开，让阳光透进来。然后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。刀法很稳，皮削得又薄又长，一条垂下来，快碰到地了。
“三个月前，你让我别出现在你面前。”她低着头削苹果，声音平静，“但你没说，如果我出现在你面前，你会怎么办。”
沈经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我打不过你。”
姜虞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。眼睛弯起来，嘴角上扬，整个人像被阳光点亮了一样。
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：“吃吧。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沈经年接过苹果，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他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姜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阳光。她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声音很清晰：
“去把我欠你的，一样一样还给你。”
沈经年嚼着苹果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三个月前，他说“别出现在我面前”，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。
三个月后，她出现在他面前，说要把欠他的还给他。
他不知道她这三个月经历了什么，不知道她怎么找到他的，不知道她说的“还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个女人，比他想象的，要狠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