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下花
第1章
第一章 替嫁
大婚那日，沈鸢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。
冰水灌进领口，她猛地睁开眼，入目是丫鬟碧桃那张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。
“小姐！您可算醒了！花轿都到门口了！”
沈鸢头疼欲裂，撑着手臂坐起来，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牙色襦裙，袖口处打着补丁。她低头闻了闻，酒气未散，苦涩地扯了扯嘴角。
昨夜她又喝醉了。
自从母亲去世、父亲续弦之后，沈鸢在这个家里便成了多余的人。继母刘氏面甜心苦，表面上一口一个“大小姐”叫着，背地里连炭火都不肯给她多添一盆。她的院子从正院搬到偏院，从偏院挪到柴房隔壁，仆人们见风使舵，到最后连个使唤丫头都留不住，只剩下碧桃这个从娘家陪嫁来的旧人，死活不肯走。
而今天，本应是沈家嫡女沈鸢的大喜之日。
不，不对——今天出嫁的，本该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，沈家二小姐沈婵。
沈婵两年前被当朝定远侯顾长风相中，两家换了庚帖，定了婚期。可就在三天前，沈婵突然发了疯一样地哭闹，说她不要嫁了。沈鸢后来才听说，沈婵在外头早有了意中人，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，两人私会时被人撞见，闹得满城风雨。
刘氏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。定远侯是什么人？那是跟着皇帝上过战场、杀伐决断的活阎王。当年是他亲自登门提的亲，刘氏巴不得把女儿塞进侯府，如今沈婵闹出这等丑事，若是传到侯爷耳朵里，沈家满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于是刘氏想出了一个主意。
“让沈鸢替嫁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沈鸢正蹲在灶房里啃一块冷红薯。刘氏推门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，脸上的笑容虚伪得像是糊上去的。
“鸢姐儿，你在这个家里也吃了这么多年白饭了，总该为家里做点什么。婵姐儿的婚事，你去替她嫁了。”
沈鸢抬起头，嘴里还含着半块红薯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定远侯没见过婵姐儿，当年交换庚帖时也只远远看过一眼。你们姐妹有三分相似，盖头一蒙，谁分得清？只要入了洞房，生米煮成熟饭，侯爷还能退亲不成？”
沈鸢咽下红薯，平静地说：“我不去。”
刘氏的笑容没变，语气却冷了下来：“由得你？你爹已经点头了。你若是不肯，我就把你娘留下的那间陪嫁铺子卖了，碧桃也发卖出去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沈鸢沉默了很久。
她娘留给她的东西已经不多了。一间胭脂铺子，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，还有一口薄棺。刘氏早就惦记着那间铺子，地段好，生意也不错，要不是沈鸢死死守着，早就被夺了去。
“我嫁。”沈鸢说。
于是三天后，她被灌了一碗迷药塞进花轿——刘氏怕她路上闹事。可沈鸢这些年为了睡个好觉，私下里跟走方郎中买过不少安神药，身子早有了耐药性，还没到侯府门口就醒了。
碧桃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换衣，嘴里不住地念叨：“小姐，您可千万撑住，等到了侯府，好歹比在家里强……”
沈鸢由着她摆弄，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那张脸上。
镜子里的女子面容清瘦，颧骨微微凸起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是深冬里冻在枝头的两颗野果子，酸涩又倔强。她今年十九，比沈婵大两岁，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，但沈婵是养在暖房里的芍药，娇艳丰腴；而她是长在墙根下的野草，瘦骨伶仃，一身冷清。
碧桃手巧，一层层脂粉盖上去，又换上了沈婵的嫁衣——大红色织金云锦，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，沉甸甸地压在身上，像是要把她单薄的身子骨压垮。
“走吧。”沈鸢站起来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花轿一路吹吹打打，沈鸢坐在里面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。
不是用来杀人的。她只是想，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，她宁可剪了头发去做尼姑，也不愿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。
轿帘被人掀开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。
沈鸢愣了一下，抬头望去。
逆光中站着一个年轻男人，身量极高，穿一身玄色蟒纹婚服，肩宽腰窄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。他的面容被轿帘的阴影遮去大半，只
大婚那日，沈鸢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。
冰水灌进领口，她猛地睁开眼，入目是丫鬟碧桃那张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。
“小姐！您可算醒了！花轿都到门口了！”
沈鸢头疼欲裂，撑着手臂坐起来，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牙色襦裙，袖口处打着补丁。她低头闻了闻，酒气未散，苦涩地扯了扯嘴角。
昨夜她又喝醉了。
自从母亲去世、父亲续弦之后，沈鸢在这个家里便成了多余的人。继母刘氏面甜心苦，表面上一口一个“大小姐”叫着，背地里连炭火都不肯给她多添一盆。她的院子从正院搬到偏院，从偏院挪到柴房隔壁，仆人们见风使舵，到最后连个使唤丫头都留不住，只剩下碧桃这个从娘家陪嫁来的旧人，死活不肯走。
而今天，本应是沈家嫡女沈鸢的大喜之日。
不，不对——今天出嫁的，本该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，沈家二小姐沈婵。
沈婵两年前被当朝定远侯顾长风相中，两家换了庚帖，定了婚期。可就在三天前，沈婵突然发了疯一样地哭闹，说她不要嫁了。沈鸢后来才听说，沈婵在外头早有了意中人，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，两人私会时被人撞见，闹得满城风雨。
刘氏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。定远侯是什么人？那是跟着皇帝上过战场、杀伐决断的活阎王。当年是他亲自登门提的亲，刘氏巴不得把女儿塞进侯府，如今沈婵闹出这等丑事，若是传到侯爷耳朵里，沈家满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于是刘氏想出了一个主意。
“让沈鸢替嫁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沈鸢正蹲在灶房里啃一块冷红薯。刘氏推门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，脸上的笑容虚伪得像是糊上去的。
“鸢姐儿，你在这个家里也吃了这么多年白饭了，总该为家里做点什么。婵姐儿的婚事，你去替她嫁了。”
沈鸢抬起头，嘴里还含着半块红薯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定远侯没见过婵姐儿，当年交换庚帖时也只远远看过一眼。你们姐妹有三分相似，盖头一蒙，谁分得清？只要入了洞房，生米煮成熟饭，侯爷还能退亲不成？”
沈鸢咽下红薯，平静地说：“我不去。”
刘氏的笑容没变，语气却冷了下来：“由得你？你爹已经点头了。你若是不肯，我就把你娘留下的那间陪嫁铺子卖了，碧桃也发卖出去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沈鸢沉默了很久。
她娘留给她的东西已经不多了。一间胭脂铺子，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，还有一口薄棺。刘氏早就惦记着那间铺子，地段好，生意也不错，要不是沈鸢死死守着，早就被夺了去。
“我嫁。”沈鸢说。
于是三天后，她被灌了一碗迷药塞进花轿——刘氏怕她路上闹事。可沈鸢这些年为了睡个好觉，私下里跟走方郎中买过不少安神药，身子早有了耐药性，还没到侯府门口就醒了。
碧桃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换衣，嘴里不住地念叨：“小姐，您可千万撑住，等到了侯府，好歹比在家里强……”
沈鸢由着她摆弄，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那张脸上。
镜子里的女子面容清瘦，颧骨微微凸起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是深冬里冻在枝头的两颗野果子，酸涩又倔强。她今年十九，比沈婵大两岁，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，但沈婵是养在暖房里的芍药，娇艳丰腴；而她是长在墙根下的野草，瘦骨伶仃，一身冷清。
碧桃手巧，一层层脂粉盖上去，又换上了沈婵的嫁衣——大红色织金云锦，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，沉甸甸地压在身上，像是要把她单薄的身子骨压垮。
“走吧。”沈鸢站起来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花轿一路吹吹打打，沈鸢坐在里面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。
不是用来杀人的。她只是想，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，她宁可剪了头发去做尼姑，也不愿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。
轿帘被人掀开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。
沈鸢愣了一下，抬头望去。
逆光中站着一个年轻男人，身量极高，穿一身玄色蟒纹婚服，肩宽腰窄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。他的面容被轿帘的阴影遮去大半，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