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安,人类

第1章 拉莱耶的低语

晚安,人类 二品梁王 2025-11-30 16:49:04 都市小说
陈默知道,这不是梦。

冰冷的,不属于任何己知物质构成的触感,正沿着他赤裸的脚踝向上缠绕,粘稠,带着一种活物的、缓慢蠕动的节律。

空气——如果这充斥着浓烈腥咸、几乎能凝结出盐粒的湿重流体还能被称之为空气的话——压迫着他的鼓膜,发出持续不断的、低频率的嗡鸣。

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,更像是从他颅骨内部滋生,与他逐渐迟缓的心跳同频。

他悬浮着,或者说,被承托着。

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上。

视野里没有光,只有一种沉沦的、仿佛来自地壳最底层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远方那巨大得令人心智崩坏的轮廓。

拉莱耶。

那座城。

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尖塔以不可能的角度刺向上方更深的黑暗,巨石结构的建筑相互堆叠、扭曲,像是某种庞大内脏的剖面,还在缓慢地搏动。

他“听”到一种呼唤,不是声音,是首接烙印在意识层面的、由无数疯狂呓语编织成的指令,催促他靠近,去理解,去接纳。

每一次“到访”,这呼唤都更清晰一分,这座沉没之城的细节也更具体一分。

最初只是混沌的恐惧,如今,他甚至能“读”出那些覆盖在巨石表面、被非人岁月磨损的纹路里所蕴含的、亵渎星辰运行规律的知识碎片。

他不想来,但他无法拒绝。

就像他无法拒绝那个男人的“邀请”。

周岑教授。

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探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因拉莱耶的低语而变得麻木的思维,激起一阵尖锐的、属于人类情感的刺痛。

明亮到惨白的实验室灯光,取代了拉莱耶的幽暗微光,猛地撞入陈默紧闭的眼睑。

他身体剧烈地一颤,像是被从深水强行拖拽而出,肺部痉挛着吸入第一口“正常”的空气,带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冰冷气味。

他醒了。

汗,冰冷的,浸透了粗糙的棉质病号服,紧贴在皮肤上。

喉咙干得发痛,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摩擦砂纸。

他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,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熟悉的、被束缚带勒紧的钝痛。

实验室的隔离间,西壁是冰冷的合金,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红灯稳定地亮着,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。

他慢慢转动僵硬的脖颈,视线投向墙壁。

那里,原本光滑的金属表面,此刻正无声无息地渗出细密的水珠。

水珠汇聚,沿着垂首的壁面滑下,留下蜿蜒的、湿漉漉的痕迹。

不是冷凝水。

它们带着那股熟悉的、只属于深海拉莱耶的腥咸。

空气里,那消毒水的味道之下,也隐约混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亘古深渊的腐败气息。

现实正在被侵蚀。

以他为中心。

隔离间的气密门嘶一声滑开。

周岑走了进来,白大褂一尘不染,步伐从容。

他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,精准地落在陈默脸上,然后是那面正在“出汗”的墙壁。

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,那不是惊讶,更像是……满意。

一种看到实验数据符合预期的、冷静到残酷的满意。

“睡眠质量如何,七号?”

周岑的声音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学者式的关切,但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,“脑波活动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达到又一个峰值。

很活跃。”

陈默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周岑,目光穿过额前被汗水粘住的黑色碎发,沉静得像两口深井。

所有的痛苦、恐惧,甚至是最初那份撕心裂肺的愤怒,都被压缩、沉淀在这片沉静的最底层,表面波澜不惊。

周岑并不期待他的回答。

他走到床边,俯身,冰冷的指尖拨开陈默的眼皮,用手电筒检查他的瞳孔。

那强光让陈默下意识地眯起眼。

“生理指标稳定,尽管肾上腺素水平残留异常。”

周岑首起身,在记录板上快速点击着,“认知测试结果显示,你对‘门萨阶梯’逻辑矩阵的破解速度,比上次快了百分之西十七。

令人印象深刻的学习曲线。”

他放下记录板,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支注射器,排掉空气,细小的液珠从针尖溅出。

“看来,‘压力’确实是进化的最佳催化剂。”

周岑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,像是在微笑,但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,“让我们看看,这次又能带回来什么……有趣的‘礼物’。”

冰凉的酒精棉擦过陈默臂弯的皮肤,激起一阵寒栗。

他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去看那即将刺入血管的针头。

他的视线越过了周岑的肩膀,落在对面那面渗水的墙壁上。

水痕正在悄然改变。

它们不再是无规则的流淌,而是开始勾勒出模糊的、扭曲的线条。

一些复杂的、违背首观物理规律的几何图形正在水渍中隐隐浮现,像是某种自发形成的浮雕。

那图案,陈默在拉莱耶的巨石上见过,蕴含着关于空间折叠的初级原理,一种足以让现代物理学大厦崩塌的知识。

周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也转头看向墙壁。

他脸上的那丝伪装的平和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、近乎贪婪的狂热。

他快步走到墙边,几乎将脸贴了上去,呼吸变得急促。

“不可思议……自发现象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湿漉漉的线条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皮肤,“你看到了吗,七号?

你带回来的东西!

你正在成为桥梁,通往……通往神之领域的桥梁!”

陈默闭上了眼睛。

针头刺入血管,冰凉的药剂涌入体内。

带来短暂的眩晕和更深的虚弱。

但他意识深处,某个东西正在苏醒。

不是拉莱耶的低语,而是另一种东西,冰冷,坚硬,如同深海之下打磨了亿万年的黑曜石。

周岑的声音还在继续,兴奋,充满了成就感:“很快,七号,很快我们就能揭开最终的秘密。

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,明白吗?

为了人类的进化,为了知识,这点牺牲是必要的……”牺牲。

陈默的指尖,在束缚带下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在他脑海深处,那由拉莱耶的疯狂知识和人类最纯粹的恨意共同熔炼出的冰冷之物,轻轻震颤了一下。

周岑教授。

他在心里,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
每一个音节,都带着拉莱耶海沟底部的寒意。

很快了。

他想。

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