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崖上耳,坟间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,腰上缠的草绳吱呀作响。,脚指头死死抠着风化剥落的石棱。手指早就冻僵了,紫红紫红的,指甲盖翻了两片,血混着石粉往下滴。,贴着几片灰褐色的东西。。。,只有不要命的人,才来采这东西。,又往上蹭了半尺。碎石哗啦啦往下掉,落进脚下云雾里,半天没个回响。,寨子里的水娃就从这儿掉下去的。,人都碎了。,左手拽住一根枯藤,右手慢慢探出去。。,毛糙。,指甲抠进岩耳边缘,用力一扯——都市小说《山月照还》,男女主角分别是万北翠翠,作者“彭公之梦”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,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:崖上耳,坟间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,腰上缠的草绳吱呀作响。,脚指头死死抠着风化剥落的石棱。手指早就冻僵了,紫红紫红的,指甲盖翻了两片,血混着石粉往下滴。,贴着几片灰褐色的东西。。。,只有不要命的人,才来采这东西。,又往上蹭了半尺。碎石哗啦啦往下掉,落进脚下云雾里,半天没个回响。,寨子里的水娃就从这儿掉下去的。,人都碎了。,左手拽住...
噗。
岩耳连着苔藓,落进手心。
不大,拇指盖大小。
他飞快塞进怀里。破褂子的内袋里,已经有了七八片,贴着皮肉,湿漉漉的。
肚子咕噜噜叫,像打雷。
万北低头看了眼脚下。
云雾翻滚,深不见底。
“再采一片,”
他哑着嗓子对自己说,
“就一片。”
左边三丈外,石凹里还有一簇。
灰扑扑的,不细看根本瞧不见。
他喘匀气,脚慢慢挪过去。
草绳勒进腰里,火辣辣地疼。风更大了,吹得他身子直晃。
他像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。
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快够着了。
伸手。
指尖离岩耳只差半寸——
咔啦!
脚下踩的石头,突然碎了。
“手捧空碗走四方……”
坟坡上,翠翠跪着,嗓子哑得像破锣。
“天上无雨……地上荒……”
面前是座新坟。土还没压实,插了根削皮的木棍,棍子上系了条褪色的红布条。
风一吹,布条飘啊飘。
坟里埋的是她娘。
上月饿死的。
翠翠没哭。眼泪早就流干了。眼睛干涩得发疼,像揉了沙子。
她瘦得脱了形,补丁叠补丁的蓝布褂子挂在身上,风一吹,能看见肋骨的形状。
十五岁的姑娘,看着像十二。
“爹娘饿死……路旁躺……”
唱到这儿,她停了。
不是忘词。
是饿得唱不动了。肚子里空荡荡的,唱一句,就像有只手在里面掏。
她盯着坟头。
“娘,”她轻声说,“我饿。”
只有风吹荒草的哗啦声。
翠翠撑着地想站起来,腿一软,又坐下了。
远处是乌蒙寨。几十间破木屋趴在山坳里,像一堆烂蘑菇。只有寨子东头那栋青砖房,烟囱还在冒烟。
田福贵家。
别人家,早断炊了。
翠翠咽了口唾沫,喉咙像刀割。
她得去找点吃的。野菜根,树皮,什么都行。
刚起身,头顶突然传来——
咔啦!
石头碎裂的声音。
翠翠猛地抬头。
百丈悬崖上,一个小黑点挂在半空。
是个人。
那人脚下碎石哗啦啦往下掉,坠进深谷,半天才传来闷响。
翠翠捂住嘴。
黑影在崖壁上晃了晃,勉强稳住。然后伸手,去够石缝里的东西。
岩耳。
翠翠看清楚了。只有采岩耳的,才会爬这么高。
“别采了……”
她小声说,
“下来啊……”
那人听不见。他够到岩耳,扯下来塞进怀里,开始往下退。
一寸,两寸。
慢得让人心焦。
突然——
那人脚下一滑!
“啊!”翠翠惊叫出声。
黑影直坠下去!
腰间的草绳猛地绷直,把他拽住,人在崖壁上“砰砰”乱撞。
翠翠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完了。
肯定摔死了。
可没想到,那人竟没掉下来。他在空中荡了几圈,脚拼命蹬崖壁,居然踩住了一块凸石。
他挂在半空,喘气声隔老远都能听见。
然后,继续往下爬。
更慢了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翠翠盯着,手心全是汗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一刻钟,也许一个时辰。
那人终于踩到了崖底的乱石堆。脚一沾地,直接瘫倒,趴着一动不动。
翠翠长长舒了口气。
她拍掉身上的土,转身要走。
这时,那人动了。
他翻过身,躺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然后坐起来,从怀里掏出东西,一片一片数。
数完了,咧嘴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他忽然抬头,朝坟坡看过来。
翠翠猝不及防,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万北数完了。
八片。小的三,中的四,大的一片。
加起来,也许能换小半碗玉米面。
如果运气好。
他咧咧嘴,脸僵得笑不动。
刚才那一下,魂都吓飞了。草绳要是断了,他现在就跟水娃做伴了。
“命真大。”他嘟囔。
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声音。
像唱歌。
调子悲悲切切,随风飘过来。
万北抬头,循声望去。
坟坡上站着个人。
瘦瘦小小,蓝褂子洗得发白,风一吹,衣摆飘起来,好像整个人都要被吹走。
是个姑娘。
翠翠。寨子西头杨寡妇的闺女。哦,现在不该叫杨寡妇的闺女了——她娘上月饿死了,就埋在那儿。
她在唱《讨饭调》。
万北听过。老辈人逃荒时唱的歌。他爹也会哼两句,但从不唱全——嫌晦气。
歌声断断续续,哑得厉害。
万北听着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爬起来,拍拍土,朝坟坡走去。
翠翠看见他走过来,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她认得他。万北,万老栓的儿子。万家穷得叮当响,比她也强不到哪去。
万北走近了。
翠翠看清了他的脸。全是灰和血道子,嘴唇干裂发白。可眼睛亮得吓人,像烧着的炭。
他怀里鼓鼓囊囊,揣着刚采的岩耳。
“你……”翠翠张了张嘴。
万北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。盯着她看了两眼,伸手进怀里,掏出两片岩耳。
一片小的,一片中等。
递过来。
“给。”
翠翠愣住。
“不……不要,”
她摇头,
“你拼命采的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
万北手没缩回去,
“看你唱的,也没力气了。”
翠翠盯着那两片岩耳。
能吃。顶饿。能多活两天。
可是……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还有。”
万北拍拍怀里,
“够换点粮。”
翠翠还是没动。
万北皱眉,上前一步,直接把岩耳塞进她手里。
“吃了,”
他哑着嗓子说,
“才有力气哭,有力气恨。”
翠翠握着岩耳,手心发烫。
她看着万北脸上的血道子。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,再偏点,眼睛就没了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她声音很低。
然后拿起那片小的,塞进嘴里。
硬,韧,嚼不烂。一股土腥味和霉味。但她拼命往下咽,像咽一块铁。
眼泪突然涌出来。
混着脸上的土,流进嘴里,咸的,苦的。
万北没说话,就看着她吃。
等她咽下去了,才开口:
“你娘……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上月十七。”
翠翠抹了把脸,
“没熬过霜降。”
“我爹也快了。”
万北语气很平,
“躺床上三天,就喝了点凉水。”
翠翠抬头看他。
“寨里都这样。”
万北看向远处的乌蒙寨,
“田福贵家除外。”
提到田福贵,翠翠眼神暗了暗。
“他家粮仓里的老鼠,”
万北接着说,
“都比咱们寨的人肥。”
翠翠捏紧了手里那片岩耳。
“我爹说,”
万北转回头,看着她,
“人活一口气。气断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我发誓,死,也要吃饱了再死。不能做饿死鬼,下辈子还挨饿。”
翠翠怔怔地看着他。
吃饱再死。
这话像锤子,砸在心口上。
“你也是。”
万北指着她手里那片,
“吃了。吃了,才有力气想下一步。”
翠翠低头,看着手心那片灰褐色的岩耳。
塞进嘴里,用力嚼。
这次,她没哭。
咽下去后,她抬头看着万北的脸,轻声说:
“死,也要吃饱了再死。”
万北笑了。虽然脸疼,但真笑了。
“对。”
两人并排站着,看着远处的乌蒙寨。田福贵家的烟囱,还在冒烟。细长一缕,灰白色的,飘到天上,散了。
“你家还有粮吗?”
万北忽然问。
翠翠摇头:
“最后一碗糠,前天吃完了。”
“我家也是。”
万北说,
“但我爹藏了点东西,没告诉我娘。我昨天偷听到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万北眯起眼,
“但他说,是救命的东西。”
翠翠没接话。
风大了,吹得坟头荒草倒伏一片。天更阴了,要下雨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万北说,
“我爹还等着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。
“你晚上别睡太死。”
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万北没解释,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摆摆手,走了。
翠翠站在坟前,看着他消失在乱石堆后面。
她摸了摸怀里那片岩耳。
又看了看田福贵家的烟囱。
转身,对着那座新坟,轻声说:
“娘,我可能……要干一件大事了。”
风把声音吹散,吹进暮色里。
远处,乌蒙寨亮起了零星的灯火。
像鬼火。
万北回到家,天已黑透。
三间破木屋,墙缝漏风。屋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。
“爹?”
他推门进去。
里屋传来咳嗽声,撕心裂肺。
万北摸黑进去,借着窗外一点微光,看见爹躺在床上,盖着床破棉被,被子硬得像板。
“回来了?”
万老栓喘着气。
“嗯。”
万北在床边坐下,掏出岩耳,
“采了八片。明天去镇上,看能不能换点玉米面。”
万老栓没看岩耳,只盯着儿子脸上的伤。
“又挂彩了。”
“没事,擦破点皮。”
“水娃就是在那崖子上没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万北说,
“我命硬。”
万老栓叹了口气,没再说。咳嗽又上来,他捂着胸口,咳得床直抖。
万北给他拍背,摸到的全是骨头。
“爹,”
等咳声稍停,万北压低声音,
“你昨天跟娘说的……藏了东西。是什么?”
万老栓身体一僵。
“你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屋里只有呼吸声。
良久,万老栓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灶台底下,第三块砖是松的。里面……有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别问。”
万老栓抓住儿子的手,抓得很紧,
“那是救命的东西。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动。记住没?”
万北感觉到爹的手在抖。
“记住了。”
万老栓松开手,躺回去,望着漆黑的屋顶。
“北啊。”
“嗯?”
“爹可能……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万北鼻子一酸。
“别胡说。”
“不是胡说。”
万老栓声音很平静,
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知道。你娘走得早,我就担心你。你还小,往后的路……难走。”
万北咬紧牙。
“我能走。”
“田福贵盯着咱们呢。”
万老栓说,
“咱们万家,就咱们爷俩了。我要是没了,他肯定要打你的主意。你那点岩耳,他看不上。但他要的,是你家那片坡地。”
万北没吭声。
他知道。田福贵想吞他家那片坡地,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那地虽然贫,但挨着水源,收拾好了能种点东西。
“爹,”
万北忽然说,
“咱们不能等死。”
万老栓转头看他。
“今天,我遇见翠翠了。杨寡妇家的闺女。”万北说,“她娘饿死了,她就一个人。咱们……咱们能不能……”
“你想帮她?”
“我想帮咱们自己。”
万北眼里闪着光,
“爹,你藏的那东西,要是能吃,咱们就分她点。她一个姑娘家,活不下去。但要是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要是那东西,能让咱们干点别的……咱们就一起干。”
万老栓盯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万北凑到爹耳边,说了几个字。
万老栓眼睛一下子瞪大。
“你疯了?!”
他想坐起来,又无力地倒回去,
“那是要掉脑袋的!”
“掉脑袋,也比饿死强。”
万北说,
“爹,你看见寨子里那些人了不?走路的打晃,躺下的就起不来。再这么下去,咱们乌蒙寨,得死一半人。”
“可那是公社的……”
“公社的粮仓,堆得满满的!”
万北声音也压不住了,
“我亲眼看见的!老鼠在里面做窝,吃得滚圆!咱们人呢?咱们是社员,怎么就活该饿死?!”
万老栓捂住他的嘴。
“小声点!隔墙有耳!”
万北不说话了,胸口剧烈起伏。
父子俩在黑暗中对视。
半晌,万老栓松开手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灶台底下,”
他说,
“你自己去看吧。看完了……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他翻过身,背对着儿子。
“爹老了,不中用了。往后……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万北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然后起身,走到外屋,摸到灶台。
蹲下,伸手。
第三块砖。
果然是松的。
他抠开砖,手伸进去。
摸到一个油纸包。
不大,巴掌大小。包得严严实实。
拿出来,凑到窗边。借着微光,打开。
里面是——
万北的眼睛,一下子瞪大。
翠翠回到窝棚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
这不算家,就是寨子边上的一个破棚子。她娘死后,叔叔婶婶占了原来的屋,把她赶到了这儿。
地上铺层干草,就是床。
翠翠躺下,怀里揣着那片岩耳,舍不得吃。
睁着眼,看棚顶漏进来的星光。
万北的脸在眼前晃。
他那句“死也要吃饱再死”,像烙铁,烙在脑子里。
是啊。凭什么?
凭什么田福贵家顿顿有粮?
凭什么公社粮仓的老鼠都比人肥?
凭什么她娘要活活饿死?
翠翠攥紧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,疼。但比不上心里那把火烧得疼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。
停在棚外。
翠翠屏住呼吸,摸到枕边的砍柴刀。
“翠翠。”
外面人低声叫。
是万北。
翠翠松口气,放下刀,爬起来,掀开破草帘。
万北站在月光下,脸上有汗。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万北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塞给她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翠翠疑惑地打开。
油纸包里,是几块黑乎乎、硬邦邦的东西。闻着有点怪味,像……火药?
“这是……”
“炸药。”
万北说,
“我爹以前在矿上干过,偷偷藏的。就这几块,藏了好些年。”
翠翠手一抖,油纸包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”
万北盯着她,一字一句:
“公社粮仓,后墙有个排水沟,通外面。沟不宽,小孩能钻进去。我量过。”
翠翠心跳如擂鼓。
“你疯了?那是要枪毙的!”
“不被发现,就没事。”
万北说,
“我观察两个月了。守夜的老王头,每晚子时都要出去一趟,去隔壁村相好的家。一去就是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,粮仓没人。”
“可……可炸药一响,全寨都听见了!”
“不用炸药。”万北指着油纸包,“里面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翠翠仔细看。炸药块下面,压着个小纸包。打开,是些白色粉末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迷药。”
万北说,
“矿上用来药野狗的。掺水里,给粮仓看门那两条狗。狗倒了,咱们进去,用麻袋装。不炸,不砸,拿了就走。”
翠翠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咱们?”
“对。”
万北看着她,
“我一个人干不了。得有人望风。老王头虽然走了,但万一有人路过,得有人报信。”
他往前一步,压低声音:
“翠翠,你跟我一样,没活路了。你叔叔婶婶容不下你,田福贵说不定哪天就把你卖了换粮。与其等死,不如搏一把。”
翠翠看着手里的油纸包。
炸药。迷药。
还有万北那双烧着火的眼睛。
“拿到粮,咱们分。”
万北继续说,
“你一半,我一半。藏起来,慢慢吃。吃完了,再想办法。总之,不能饿死。”
风从棚子缝隙钻进来,吹得翠翠打了个寒颤。
“要是……要是被抓了呢?”
“那就认命。”
万北说,
“但死之前,好歹吃顿饱饭。你说呢?”
翠翠闭上眼。
她看见娘躺在破席子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咽气前,娘拉着她的手,说:
“翠啊,娘对不起你……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。”
眼泪又流下来。
热的。
她睁开眼,抹了把脸,看着万北。
“什么时候?”
万北眼睛亮了。
“明晚子时。”
他说,
“我在后山老槐树下等你。带个麻袋,别让人看见。”
翠翠点头。
点得很用力。
“好。”
万北笑了。这次是真笑,虽然脸上有伤,但笑得挺好看。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。
“翠翠。”
“嗯?”
“吃饱了,就不怕死了。”
他说。
然后,消失在夜色里。
翠翠站在窝棚口,握着油纸包,站了很久。
月光很冷。
但她的血,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