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欠我一个故人

第1章

天道欠我一个故人 路人甲ming 2026-04-08 11:31:41 仙侠武侠
醒来时,师姐正在磨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醒来时,师姐正在磨剑。,灰扑扑的,在透进来的晨光里轻轻晃荡。霉味钻进鼻子,混着柴火和干草的气息,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。。,八条腿慢悠悠地挪动,在蛛丝上停住,不动了。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,细小的绒毛镀成金色。,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皮肤光洁,没有老茧,指节细嫩,像个从未握过剑的少年。,有人在喊:“林风!林风!你还睡!大比就要开始了,张师兄让你去把演武场的茅厕掏了!”。——或者应该说,不久以后——也听过同样的话。那时候他急匆匆爬起来,拎着木桶去掏茅厕,然后在演武场边上,远远看见大师姐云婉裳练剑。剑光如霜,她一身白衣站在晨雾里,像画里的人。,那天她练的是宗门失传已久的《寒霜剑诀》第七式。后来他也才知道,那一式剑法的最后一招,是燃尽全身灵力,以身祭剑。,他连剑都没摸过。“林风!你聋了?”。林风坐起来,草席窸窣作响,几根干草粘在衣服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灰扑扑的短褐,袖口磨得发毛,膝盖处打了补丁。,拉开门。,他眯了眯。门口站着一个胖墩墩的少年,十四五岁,圆脸涨得通红,手里拎着个木桶,桶沿缺了一块。
“你……”胖少年愣了愣,上下打量他,“你病好了?”
林风看着他。王胖子,杂役院同屋,负责喂灵兽。前世的这个时候,王胖子每天催他去掏茅厕,后来灵兽暴动,胖子被咬断了一条腿,从此瘸着走路,再后来宗门被屠,胖子死在了魔道修士的刀下。
林风记得那把刀从胖子后背捅进去,刀尖从前胸透出来,胖子低头看着刀尖,嘴里咕嘟咕嘟冒血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好了。”林风说。
王胖子把木桶往他手里一塞:“快去吧,张师兄说了,演武场今天要用,茅厕必须干净,不然不让你吃饭。”
林风接过木桶,桶底还有没倒干净的污水,晃了晃,溅出几滴在他鞋上。布鞋,千层底,左脚的大脚趾处磨得薄了,透出一点肉色。
他拎着桶往外走。
“哎,”王胖子在后面喊,“你真去啊?我还以为你会顶两句嘴呢。”
林风没回头。
演武场在宗门东侧,要穿过一片竹林。竹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林风走得不快,桶里的污水随着步子晃荡,偶尔溅出几滴,落在竹叶上,很快渗下去。
有人在竹林里练剑。
剑风破空,刷刷刷,节奏匀称。林风偏头看了一眼,是个穿青衫的年轻弟子,十五六岁,正对着竹竿练刺剑。每一剑都刺在同一个点上,竹竿已经被刺出一个凹坑。
林风记得他。赵寒,外门弟子,资质平平,但练剑最勤。前世他练了二十年,终于进入内门,然后在一次下山历练中,被妖兽咬碎了脑袋。抬回来的时候,脑袋只剩一半,他娘跪在宗门门口哭了三天三夜。
林风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竹林的尽头是演武场,青石铺地,足有半个村子大。此刻场上已经有人了,十几个弟子分成几拨,有的练拳,有的练剑,还有几个坐在石阶上聊天。
演武场边上有两间矮房,一间是杂物房,一间是茅厕。
林风走到茅厕门口,放下木桶,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刚升起不久,光线斜斜地照在演武场上,那些弟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角落里有个穿灰衣的老者,拿着扫帚扫地,一下一下,扫得很慢。
林风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,开始掏茅厕。
粪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,他面无表情,一锹一锹把污物铲进木桶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,像做过千百遍。
演武场上有人注意到他。
“那不是杂役院的林风吗?”一个正在练剑的少年停下来,朝这边努努嘴,“听说他病了三天,还以为死了呢。”
“死了倒好,省得丢人。”另一个少年笑道,“杂役院的废物,也配姓林?听说他爹以前也是修士,不知道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。”
“嘘,小声点,他爹好像是战死的,据说还有点功劳。”
“战死有什么用?他自己废物,连炼气都入不了门,这辈子就是个掏茅厕的命。”
笑声传过来,林风头也没抬。
他把最后一锹污物铲进木桶,桶满了。然后拎起桶,走到远处的灵田边,把污物倒进沤肥的坑里。又返回茅厕,提水冲洗,用扫帚刷干净。做完这些,太阳已经升高了,阳光变得有些烫人。
他站在茅厕门口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嵌着污渍,手背上沾了几点粪水。旁边有一口井,他走过去,打了桶水,把手伸进桶里,慢慢搓洗。
水很凉,井口冒着一丝丝白气。
洗完手,他坐在井沿上,晒太阳。衣服湿了一片,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
有人跑过来。
“林风哥!”
声音清脆,带着喘。林风抬头,看见一个穿粉裙的少女朝他跑来,裙角沾着泥点子,脸蛋跑得红扑扑的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。
苏小渔。
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跑到跟前,弯着腰喘气:“可算找到你了,我去柴房没找着,王胖子说你来掏茅厕了,我就……给,趁热吃。”
她把油纸包塞进林风手里。纸包温热,带着肉香。林风打开,是两个肉包子,皮薄馅大,油浸透了纸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我买的呀,今早下山买的。”苏小渔在他旁边坐下,两条腿晃着,“听说你病了好几天,肯定没好好吃饭。快吃,别凉了。”
林风咬了一口包子,肉汁在嘴里化开。他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,把整个包子吃完了。苏小渔托着腮看他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,“我得回去了,师父让我今天练完《春风化雨诀》,我还没练呢。晚上再来看你。”
她跑了几步,又回头:“林风哥,明天就是大比了,你会去看吗?”
林风看着她,没说话。
苏小渔等了两息,摆摆手:“算了,你不去也好,人挤人的,没意思。我回头讲给你听。”
她跑远了,粉裙在竹林边一闪,不见了。
林风低下头,看着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。油纸被阳光照得透亮,能看见包子皮上捏出的褶子,一共十八道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这样的早晨,苏小渔给他送包子。那时候他刚被张师兄打了一顿,鼻青脸肿地躲在柴房里,她跑进来,把包子塞给他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后来她哭了很多次。
他每次下山历练,她都站在山门口送,挥着手喊“早点回来”。有一次他去了三年,回来时她瘦了一圈,见了他就哭,骂他没良心。他笑着说下次不去了,她不信,但还是给他包了饺子。
再后来,他成了至高神,回到故乡,找到她的小酒馆。她头发白了,坐在柜台后面,看见他,愣了半晌,然后笑了,说:“你来啦,我煮了粥,喝一碗吧。”
他喝了那碗粥,然后看着她闭眼。
寿终正寝。她等了他一辈子,等到老,等到死。
林风把第二个包子吃完,慢慢嚼,咽下去。阳光晒得后背发热,井沿的石板被晒得烫手。远处演武场上,那些弟子还在练功,呼喝声隐隐传来。
他站起来,把油纸叠好,塞进怀里。
竹林里走出一个人。
白衣,长发,腰间悬剑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量过,裙摆纹丝不动。阳光穿过竹叶,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,那些光斑随着她的步子移动,像流水。
云婉裳。
大师姐。
她走到井边,站定,看着林风。
林风也看着她。她的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眉眼清冷,嘴唇抿着,看不出喜怒。剑挂在左边,剑穗是白色的,洗得有些发旧。
“病好了?”她问。
“好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过了几息,她解下腰间的剑,抽出来。剑身雪亮,能照见人影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剑石,蹲在井边,开始磨剑。
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
磨剑声有节奏地响着,很轻,但很清晰。林风站在旁边,看着她磨剑。她的手指细长,捏着剑身,每磨几下就用水冲一冲,然后继续磨。阳光照在剑身上,反射的光刺眼。
“明天的比试,”云婉裳突然开口,“你参加吗?”
林风顿了顿:“杂役院也能参加?”
“能。宗门大比,所有人都有资格。”她磨着剑,没抬头,“只要你愿意。”
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
林风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,遮住眼睛。磨剑石在剑身上划过,发出细密的摩擦声。
“师姐希望我参加?”
云婉裳停下手,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像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然后她继续磨剑。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林风没再说话。
磨剑声持续了很久。井边的青苔被水浸湿,颜色变得深绿。一只蚂蚁爬过石缝,触角探了探,又缩回去。远处演武场上,有人喝彩,大概是有人使出了漂亮的招式。
云婉裳磨完剑,收起来,站起身。她看了林风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白衣消失在竹林里。
林风坐在井沿上,又待了一会儿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。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路过演武场时,他停了一下。
石阶上坐着几个人,其中一个穿锦袍的少年正跟身边的人说笑。张师兄,张远,外门大弟子,家里有钱有势,据说跟掌门有点亲戚关系。前世他没少欺负林风,后来魔道入侵时,他第一个跪下投降,被魔道修士一刀砍了脑袋。
林风看了他一眼,继续走。
回到柴房,王胖子不在。屋里很暗,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几缕光。林风躺到草席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夜晚。
雪下得很大,酒馆里只有他一个人。炉火烧得旺旺的,但总觉得冷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算着账,纸上写满了苏小渔的笔迹。外面有人敲门,敲了三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门板。
门开了,风雪灌进来。门口站着三个少女,穿着单薄的衣裳,冻得发抖。为首的那个抬起头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……
然后他就醒了。
林风睁开眼,盯着房梁。蛛丝还在,蜘蛛不见了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傍晚的时候,王胖子回来了,拎着一袋糙米。他看见林风躺着,把米袋往地上一放:“喂,吃饭了。今天食堂发米,每人一袋,我给你领了。”
林风坐起来,看着那袋米。糙米,带着谷壳,颜色发黄。
“谢谢。”
王胖子愣了愣,挠挠头:“不客气。哎,你明天真不去看大比?”
“去。”
“啊?”王胖子瞪大眼睛,“你去?去掏茅厕?”
“参加比试。”
王胖子张大嘴,半天合不上。他围着林风转了两圈,上下打量:“你?参加比试?你连炼气都没入门,上去不是挨揍吗?”
林风没解释。
第二天一早,林风去杂役院管事那里报了名。管事是个老头,拿着名册看了他半天,最后摇摇头,在最后添上“林风”两个字。
演武场上已经搭起了擂台,红绸飘着,锣鼓震天响。掌门坐在高台上,周围是各峰首座。台下挤满了弟子,黑压压一片。
林风站在人群最后面,靠着一棵树。
比试开始,抽签决定对手。林风抽到的是三十二号,对手是外门弟子赵寒——那个在竹林里练剑的少年。
赵寒也看到了他,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眉头。旁边有人起哄:“赵寒,你运气真好,第一轮就抽到个杂役,稳进了!”
赵寒没说话,看了林风一眼,眼神里有些复杂。
轮到他们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太阳毒辣,擂台的青石板晒得烫脚。林风走上擂台,赵寒已经在上面等着了。
裁判敲锣,比试开始。
赵寒没动,林风也没动。台下的人开始嘘声:“打啊!站着干什么!”
赵寒抱拳:“请。”
林风点点头。
赵寒深吸一口气,摆出起手式,剑尖斜指地面。他突然前冲,剑光一闪,直刺林风胸口。这一剑又快又狠,是他练了三年的成果。
林风侧身,让过剑尖。赵寒收剑不及,整个人往前冲,林风抬脚,在他小腿上轻轻一勾。赵寒扑通一声摔在擂台上,剑脱手飞出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赵寒趴在地上,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爬起来,捡起剑,看着林风:“你……”
林风没说话。
赵寒咬了咬牙,再次冲上来。这一次他刺得更快,剑尖带着风声,直取林风咽喉。林风往后一仰,剑尖擦着他的鼻尖掠过。他顺势抓住赵寒的手腕,一拧,赵寒惨叫一声,剑又掉了。
林风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赵寒捂着手腕,脸色发白。他看着林风,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。台下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看着擂台上这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少年。
裁判也愣了,好一会儿才喊:“林风胜!”
赵寒捡起剑,低着头走下擂台。走到边缘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林风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恨意,只有茫然。
林风也下了擂台,穿过人群,走到树荫下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所有人都在看他,目光复杂。
下午,他又比了两场,都赢了。每一场都是这样,对方攻过来,他让开,然后轻轻一推或一勾,对方就倒了。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,只觉得那些招式莫名其妙,但就是躲不开。
傍晚,比试结束。林风站在井边,洗着手。水很凉,他把手浸在里面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倒影晃动,看不清楚。
有人走过来,站到他身后。
“你今天用的,是什么功夫?”
是云婉裳的声音。
林风没回头,继续洗手。
“不是功夫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林风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水珠。夕阳照在他手上,那些洗净的皮肤泛着光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云婉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明天还有比试。早点休息。”
她走了。
林风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落山,天边只剩一线红光。他抬起头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,很亮,在天边一闪一闪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苏小渔指着那颗星说,那是她的本命星。他当时不知道什么叫本命星,后来知道了,那是修士死后,星光才会熄灭。
她的星,在前世熄了多少年?他记不清了。
柴房里,王胖子已经睡了,打着呼噜。林风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。月光从门缝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。
他忽然坐起来,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他站在月光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,又短又黑,缩在脚边。远处传来几声虫鸣,时断时续。
他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像一面镜子。他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夜晚,雪停了,月亮也是这样圆。他推开门,门外站着三个少女,月光照在她们脸上,他看清了她们的模样……
然后他就醒了,仓促的都没有看到印象中的那个面孔
林风站在月光下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月光照在上面,白得像霜。
他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门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,月光被关在外面,屋里重新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