释然楼
第1章
醉白芷（一）(含前篇)-释然楼首客：你的执念，我来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万妖哀嚎。，却在一道素白身影三丈外俯首帖耳，连一丝敢冲撞的戾气都无。，墨发如瀑狂舞，艳绝三界的脸庞覆着万年不化的寒霜。她指尖轻捻，一缕妖气便化作万丈白泽虚影，将下方躁动的千年老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，那老妖嘶嚎着，鳞甲崩裂，鲜血染红了混沌渊的黑土。“聒噪。”，妖气骤然收紧，那千年老妖瞬间魂飞魄散，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。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，白泽神兽白三娘。，她是三界最肆意张扬的存在，一声令下，万妖俯首，连天帝见了都要退避三舍。直到轩辕大帝亲自下界，以 “护三界安宁” 为由，将她收为义女，接入凌霄殿。，却没想到，她在凌霄殿遇到了那个让她甘愿收敛锋芒的人 —— 应龙战神，玄渚。，轩辕大帝麾下第一得力干将，真身应龙，不死不灭，一杆应龙枪挑翻十万魔兵，一身金甲护得三界百年无虞。战神之名，振彻九天十地，连魔神提起都要忌惮三分。，却唯独对她温柔。会在她闯祸后默默替她收拾烂摊子，会在她嫌弃凌霄殿规矩多时，带她去天河看星星，会在她念叨想吃人间糖葫芦时，亲自下凡为她寻来。“三娘，有我在，三界无人敢伤你。”，眼神灼热，语气坚定，让她以为，他们会永远这样下去。，撕碎了所有美好。，所到之处寸草不生，三界生灵涂炭。轩辕大帝率众神迎战，却节节败退，最终只能祭出上古聚灵诛魔大阵 —— 而这大阵，需要以不死之身的应龙真身献祭，才能引动 天地之力，与魔神同归于尽。
玄渚知道，此去必死。
他更知道，以白三娘的性子，知晓真相后，定会不顾一切冲上战场，与他同生共死。他舍不得，舍不得让他的白泽，那个连受一点委屈都要闹得天翻地覆的姑娘，为了他葬送性命。
于是，他亲手布下了一场弥天大谎。
他当着众神的面，厉声斥责她是万妖之首，身上妖气太重，只会拖累大军；他收下了轩辕大帝为安抚众仙所赐的仙姬，任由流言蜚语传遍三界，说他早已厌倦妖类，只想与仙门女子共度余生；他甚至在她找上门时，用应龙枪指着她的心口，字字诛心：“白三娘，你我殊途，从此恩断义绝，再无瓜葛！”
白三娘何曾受过这般屈辱？
她是万妖敬仰的主母，是轩辕大帝宠爱的义女，三界之内，谁敢对她如此？她以为自己一腔深情错付，带着满心伤痕，转身冲出了凌霄殿，来到了这仙、妖、鬼三界交界的混沌渊。
直到仙魔大战的决战之日，她在混沌渊中感应到玄渚的气息越来越弱，心中不祥的预感疯涨，不顾一切冲上战场时，看到的，却是玄渚化作万丈应龙，真身融入大阵的最后一幕。
金光炸裂，天地失色。
应龙的嘶吼声震彻云霄，带着无尽的不舍与温柔，最终消散在漫天金光之中。魔神被大阵绞杀，三界得以保全，可她的玄渚，却连一丝神魂都未曾留下。
“玄渚 ——！”
她撕心裂肺地哭喊，妖气狂涌，几乎要将整个战场掀翻。轩辕大帝上前想要安抚，却被她一掌震退，口吐鲜血。
“是你！是你逼他献祭的！” 白三娘红着眼，周身妖气凝成实质，如同一把把利刃，“我要你为他偿命！”
“三娘，玄渚是自愿的。” 轩辕大帝咳着血，声音沉痛，“他怕你出事，才故意与你决裂，他说，只要你活着，就好。”
真相如同一把淬毒的刀，狠狠扎进她的心脏。
原来，他的冷漠，他的决绝，全都是为了护她周全。
她疯了一样在战场上寻找，却只找到一片染血的金甲碎片，那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。
从那以后，三界再无肆意张扬的白泽神兽，只有一个活在执念中的白三娘。
她带着那片金甲碎片，在四海八荒买醉行走，一走就是百年。她喝遍了世间所有的酒，却始终解不了心中的愁。她会对着漫天星辰喊玄渚的名字，会在看到与他相似的身影时失控，会在醉酒后，用妖气掀翻一座座山岳，宣泄心中的痛苦与绝望。
万妖跟着她受苦，却无一人敢有怨言。因为他们知道，他们的主母，心里装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，装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直到百年后，轩辕大帝找到她，递给她一卷法阵图谱。
“三娘，玄渚并未神魂俱灭。” 轩辕大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希冀，“他是不死之身，献祭真身只是打散了神魂，碎片散落在三界各处。这聚魂阵，能收集释然之气，滋养他的神魂碎片，只是万年聚气，万年孕育，再万年启动，只要集齐足够的释然之气，再加上最强执念者的信物作为开关，慢慢帮助玄渚重塑真身，死而复生。”
释然之气，需渡化三界执念之人，在他们放下执念的瞬间产生。
白三娘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，那是百年以来，第一次有光穿透她心中的阴霾。
“我要怎么做？”
“需以强大妖物的真身作为法阵容器，护住阵眼，你需在混沌渊建立释然楼，渡化有缘人，收集释然之气。”
话音刚落，她身后的混沌渊主殿突然震动起来，一道青光从殿宇中涌出，化作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少年身着青灰色锦袍，身形挺拔，眉眼清秀，正是混沌渊的房子妖，已在此修行数千年，真身便是这座主殿。
“主母，” 少年躬身行礼，声音清润，“我愿以真身作容器，护住聚魂阵，化形伴你左右，助你渡化世人，寻回战神大人。”
白三娘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。她知道，以真身作容器，意味着永无自由。
“你可想好了？”
“属下心意已决。” 少年坚定道，“当年战神大人护三界，主母护万妖，如今，该属下护主母和战神大人了。”
白三娘不再多言，抬手一挥，将法阵图谱打入混沌渊底。房子妖化作一道青光，融入大地，整个混沌渊剧烈震动起来，一道道复杂的阵纹从地底蔓延而出，覆盖了整个混沌渊，最终在主殿位置，形成一座玄石阵台。
而房子妖，则重新化形为少年模样，站在她身边，眉眼温顺：“主母，从今往后，我便是你的侍从，房房。”
白三娘点头，指尖轻抚过那片金甲碎片，眼中满是决绝：“玄渚，等我。”
万年聚气，万年孕育，再万年启动。
如今，三万年已过，聚魂阵已蓄满释然之气，却唯独缺少最强执念者的信物作为开关，无法汇聚玄渚散落在三界的神魂碎片。
白三娘立在玄铁崖上，手中摩挲着那片金甲碎片，眼底的寒霜更甚。
“房房，多久了？”
“回主母，已等了三万年零一日。” 房房站在她身后，轻声回应，“三界之内，执念者虽多，却无一人能达到‘最强’之境，他们的信物，不足以启动开关。”
“不够强？” 白三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，妖气翻涌间，连天际都暗了下来，“那就让三界知道，我白三娘要的东西，没人能不给！”
话音刚落，她身形一动，瞬间消失在混沌渊。
下一刻，凌霄殿外，金光炸裂。
白三娘一袭素衣，立于凌霄殿前，墨发狂舞，周身妖气冲天，吓得众仙魂飞魄散，纷纷跪倒在地。
“轩辕老儿，滚出来！”
她的声音冰冷刺骨，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，震得凌霄殿摇摇欲坠。
天兵天将持械上前，却被她随手一挥的妖气震飞，口吐鲜血，无一人能靠近她半步。
“白三娘！你竟敢闯凌霄殿，放肆！” 太白金星颤巍巍地站出来，色厉内荏地呵斥。
白三娘冷笑一声，指尖妖气凝聚，化作一把妖刃，直指太白金星：“老东西，也敢对我指手画脚？信不信我拆了你的凌霄殿，灭了你的仙籍？”
太白金星吓得脸色惨白，连连后退。
就在这时，凌霄殿的大门缓缓打开，轩辕大帝身着龙袍，走了出来。他看着眼前的白三娘，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，有愧疚，有心疼，还有一丝无奈。
“三娘，你来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 白三娘眼中没有丝毫温度，“玄渚的神魂碎片，你是不是藏了什么？为何三万年了，最强执念者的信物迟迟不出现？”
轩辕大帝叹了口气：“三娘，我并未隐瞒。最强执念者的信物已经出现。”
“在哪里，我去找。“白三娘有些激动的抓住轩辕大帝的胳膊。
”你手中的金甲碎片......我谁比你的执念更深，一个妖王苦等三万年.....哎”轩辕大帝无奈的叹了一口气。
听到轩辕大帝的叹息后，白三娘本欲离开，却抬手一挥，妖刃直指轩辕大帝：“今日，若骗我开启大阵未能救玄渚，我便踏平凌霄殿，让三界为玄渚陪葬！”
轩辕大帝脸色一沉，周身金光护体，却并未还手。他知道，白三娘心中的苦，心中的恨，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“三娘，不可冲动。” 轩辕大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，“玄渚若在，定不愿看到你如此。一切都有因果，相信不久之后，你便能够明白。”
她看了一眼轩辕大帝，冷哼一声：“今日不想听你这不明不白的话！”
话音落，她身形一闪，化作一道白光，消失在凌霄殿外，只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众仙，和一脸无奈的轩辕大帝。
“房房，你说这金甲碎片真的能够开启大阵吗？轩辕老儿不会骗我吧。“白三娘轻轻的抚摸着那金甲碎片，如同在抚摸一片珍宝一样。白三娘捏着那半块金甲碎片，走到阵台边，将碎片轻轻放在阵台中央。
瞬间，耀眼的白光从碎片中爆发而出，与阵台的青光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道绚丽的光柱，直冲云霄。
白三娘看着那道光柱，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，却始终没有落下。
“玄渚，等着我。”
混沌渊的光柱直冲云霄，穿透了三界壁垒，连凌霄殿都能清晰可见。
轩辕大帝站在凌霄殿前，望着那道光柱，眼中满是欣慰：“终于，启动了。”
太白金星站在一旁，颤巍巍地说道：“大帝，白三娘找到了最强执念者的信物，聚魂阵已启动，这是否意味着，玄渚战神…… 有希望回来了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 轩辕大帝叹了口气，“聚魂阵启动，只能吸引神魂碎片，想要让他重塑真身，还需要收集足够多的碎片，更需要解开当年仙魔大战的一个秘密。”
“秘密？” 太白金星疑惑道。
轩辕大帝没有解释，只是望着混沌渊的方向，眼神复杂：“一切，还要看三娘自己的造化。”
释然楼的屋脊上，白三娘拿着一壶酒与房房对酌着。房房能看的出来，今天是她三万年以来心情最好的一天。房房就这么陪着她，两人不知道喝了多少酒，酒壶一个一个的从屋脊上滚下来。
“真有意思，这个时候有人来了。”白三娘睁开美眸，一个瞬移便来到了释然楼内，房房紧随其后。
一道青衣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，身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，鲜血浸透了衣衫，滴落在青石板上，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。
她手中死死攥着一把断剑，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胸口，眼中燃着焚心的恨意，那恨意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，连混沌之气都为之避让。
正是清玄门弟子，苏晚。
她看到释然楼的瞬间，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中的希冀，踉跄着扑到门前，用力拍打着朱红木门：“白三娘！求你，渡我执念！我要报仇！”
门内，白三娘坐在主位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。
这股执念，足够强。
她指尖轻弹，木门缓缓打开。
“进来。”
清冷的声音落下，苏晚踉跄着走进释然楼，看到主位上的白三娘时，瞬间跪倒在地，重重磕了一个头：“晚辈苏晚，求白三娘为我做主，我要杀了清玄门掌门，为墨尘师兄报仇！”
白三娘看着她，目光如炬，仿佛能看透她的五脏六腑，看透她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与执念。
“想要报仇，为何求我？”
苏晚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泪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：“我打不过他，清玄门上下，全是他的爪牙！我听说，释然楼能渡化执念，而能报仇便是我最大的执念，请白三娘渡我！”
“你可知你被这股执念抽离后会怎样？”白三娘斜躺在主位上，依旧拿着半壶的酒。
“我知道，但是愿意。”
“好，今日我心情好，便了了你这份执念。
而此时的清玄门，掌门师兄正坐在大殿之上，手中把玩着另一块莲花玉佩，眼中满是贪婪。
“苏晚那个小贱人，竟然还没死。” 他冷笑一声，“不过也好，等她带着那半块玉佩回来，我便能集齐完整的莲花玉佩，获得其中的上古传承，到时候，别说三界，连天帝都要让我三分！”
下一刻，清玄门上空，妖气冲天。
白三娘一袭素衣，立于清玄门大殿之上，墨发狂舞，周身妖气凝成实质，如同一把把利刃，让整个清玄门都笼罩在恐怖的威压之下。
“清玄门掌门，滚出来受死！”
清冷的声音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，震得清玄门的殿宇摇摇欲坠，弟子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，魂飞魄散。
大殿之内，掌门师兄听到这声音，脸色瞬间惨白。他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，正是传闻中三界最不好惹的存在，万妖之首白三娘！
“她…… 她怎么会来这里？” 掌门师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心中满是恐惧。他实在想不通，自己与白三娘无冤无仇，她为何会突然杀上门来。
“掌门，不好了！外面全是妖兵，已经把我们包围了！” 一名弟子慌张地跑进来，脸上满是惊恐。
掌门师兄心中一惊，连忙跑到殿外，只见清玄门四周，密密麻麻的妖兵如潮水般涌来，个个凶神恶煞，妖气冲天。而白三娘就站在妖兵前方，眼神冰冷地看着他，如同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白三娘，你…… 你为何要对我清玄门出手？” 掌门师兄强装镇定，色厉内荏地问道。
白三娘冷笑一声，指尖妖气凝聚，指向掌门师兄：“你杀了墨尘，逼得苏晚走投无路，这便是死罪！”
掌门师兄心中咯噔一下，瞬间明白了过来。原来，白三娘是为了苏晚那个小贱人来的！
“不过是杀了一个叛徒，白三娘，你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！” 掌门师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墨尘身怀魔道传承，本就该杀！苏晚包庇叛徒，也是死罪！你若敢插手我清玄门的事，休怪我不客气！”
“不客气？” 白三娘嗤笑一声，眼中的杀意更浓，“你算个什么东西，也敢在我面前说不客气？你一个小小的清玄门掌门，也敢在我面前放肆？”
话音落，她抬手一挥，一股滔天妖气瞬间涌出，化作一只巨大的白泽虚影，朝着清玄门大殿扑去。
“轰隆！”
一声巨响，清玄门大殿瞬间崩塌，无数弟子被掩埋在废墟之下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掌门师兄吓得魂飞魄散，转身就想跑。可他刚一转身，就被一股妖气缠住，动弹不得。
“跑？” 白三娘的声音冰冷刺骨，“你觉得你跑得掉吗？”
她缓缓走向掌门师兄，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。掌门师兄看着她一步步逼近，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，他知道，自己今天必死无疑。
“白三娘，饶命！” 掌门师兄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，“我知道错了，求你大人有大量，放我一条生路！我愿意把清玄门的所有宝物都给你，求你饶了我！”
“宝物？” 白三娘冷笑一声，“我白三娘想要的东西，还需要你给？你最珍贵的东西，早已被你自己毁掉了。”
她指的，是墨尘的性命，是苏晚的幸福。
“不过，在你死之前，我倒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 白三娘的目光落在掌门师兄腰间的半块莲花玉佩上，“这玉佩，你从何处得来？”
掌门师兄一愣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：“这是我从墨尘身上搜来的，据说里面藏着上古传承。”
“上古传承？” 白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，“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？”
掌门师兄摇了摇头：“不知，我只知道这玉佩很不一般，蕴含着强大的力量。”
白三娘不再多问，指尖妖气一动，瞬间刺穿了掌门师兄的心脏。
“既然你不知道，那便带着这个秘密，去死吧。”
掌门师兄瞪大了眼睛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，他到死都没想到，自己竟然会死得如此之快，如此之惨。
解决了掌门师兄，白三娘抬手一挥：“万妖听令，屠门！”
“是，主母！”
万妖齐声应道，声音震彻云霄。随后，妖兵们如潮水般涌入清玄门，一场血腥的屠杀开始了。
清玄门弟子们根本不是妖兵的对手，只能任由宰割。惨叫声、求饶声、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响彻了整个山谷。
而白三娘则站在原地，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切，没有丝毫怜悯。
她从清玄门掌门师兄的身上拿走了那玉佩，清楚的记得苏晚的身上也有。刚从掌门师兄的口中得知这是墨尘的玉佩，便想还给苏晚。
但玉佩在入手的那一刻，突然震动起来，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神魂气息，从清玄门的废墟中传来。
是玄渚的神魂碎片！
白三娘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激动，身形一动，瞬间来到废墟之中。她在废墟中翻找着，很快，便找到了一块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碎片。
碎片很小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却蕴含着一股熟悉的气息，正是玄渚的神魂碎片！
“玄渚……” 白三娘捏着那块碎片，眼中满是温柔，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三万年了，她终于找到了第一块神魂碎片。
就在她沉浸在喜悦之中时，天空突然暗了下来，一道强大的金光从天际射来，直指她手中的神魂碎片。
“白三娘，放下玄渚的神魂碎片！”
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，正是天帝的声音。
白三娘眼神一凝，抬头望去，只见天帝带着一众天兵天将，悬浮在半空中，眼神冰冷地看着她。
“天帝，你想干什么？” 白三娘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，周身妖气暴涨，做好了战斗的准备。
天帝看着她，眼中满是忌惮：“白三娘，玄渚是三界战神，他的神魂碎片不该落在你这个妖女手中！交出碎片，我可以饶你屠灭清玄门之罪！”
“妖女？” 白三娘冷笑一声，眼中的杀意更浓，“当年玄渚为了三界而死，你们不仅不感激，如今还要抢夺他的神魂碎片？天帝，你脸皮可真厚！”
“放肆！” 天帝怒喝一声，“玄渚是神，你是妖，人神殊途，他的神魂碎片绝不能被你玷污！天兵天将，给我拿下这个妖女！”
“是，天帝！”
天兵天将们齐声应道，纷纷祭出兵器，朝着白三娘杀来。
白三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屑，抬手一挥，一股滔天妖气涌出，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天兵震飞，口吐鲜血。
“就凭你们，也想拦住我？”
她的实力，早已超越了金仙境界，别说这些天兵天将，就算是天帝，她也丝毫不惧。
就在这时，轩辕大帝的声音突然响起：“天帝，住手！”
轩辕大帝驾着祥云赶来，挡在了白三娘和天兵天将之间。
“轩辕大帝，你为何要护着这个妖女？” 天帝不满地说道，“她屠灭清玄门，杀戮过重，又持有玄渚战神的神魂碎片，此乃大逆不道之举！”
“天帝此言差矣。” 轩辕大帝说道，“清玄门掌门作恶多端，死有余辜，三娘杀他，是替天行道。至于玄渚的神魂碎片，就留给三娘吧，玄渚为了三界而死，白三娘守着混沌渊渡化万千执念之人，虽屠清玄门满门，如今功过相抵，三娘还是回混沌渊吧，且不可再如此行事。”
天帝脸色一沉：“轩辕大帝，你别忘了，她是妖，是万妖之首！让她持有玄渚的神魂碎片，迟早会酿成大祸！”
天帝还想说什么，却被轩辕大帝打断：“天帝，此事我意已决，玄渚的神魂碎片，归三娘所有。你若再执意抢夺，休怪我不客气！”
轩辕大帝的语气带着一丝警告，周身散发出强大的威压。天帝知道，轩辕大帝的实力远在他之上，若是真的动手，他讨不到任何好处。
无奈之下，天帝只能冷哼一声：“好，我就给轩辕大帝一个面子。但白三娘，你若敢用玄渚的神魂碎片做危害三界之事，我定不饶你！”
说完，天帝带着天兵天将，悻悻地离开了。
看着天帝离去的背影，轩辕大帝松了口气，转身看向白三娘：“三娘，没事吧？”
白三娘摇了摇头，捏着手中的神魂碎片，眼中满是坚定：“多谢义父。玄渚的神魂碎片，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。”
轩辕大帝看着她，眼中满是欣慰：“好。如今你已找到第一块神魂碎片，接下来，只需继续收集释然之气，吸引更多的神魂碎片，总有一天，玄渚会回来的。”
白三娘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，想要让玄渚完全重塑真身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她不会放弃。
为了玄渚，她可以等三万年，也可以等，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，她也在所不惜。
随后，白三娘带着那块神魂碎片，回到了混沌渊。
释然楼中，苏晚看到白三娘回来，连忙上前问道：“白三娘，清玄门掌门……”
“已经死了。” 白三娘淡淡道，“清玄门作恶多端，已被我屠灭，算是为墨尘报仇了。这是墨尘的吧，如今归还给你。”
苏晚心中一喜，对着白三娘再次磕了一个头：“多谢白三娘！不过我也用不上了，苏晚请白三娘替我二人保管这两块玉佩，也算是我的谢礼。”
苏晚说完，心中一股红色的灵力自然溢出，苏晚也在此刻化成漫天星辰，给混沌渊增添了一抹色彩，很快便随风飘散。
“房房，为什么那么多相爱的人不能长相厮守？”白三娘眼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泪水。房房并没有回答，而是将玄渚的神魂碎片轻轻放入阵台中央，散发出耀眼的光芒。聚魂阵中的释然之气疯狂涌入神魂碎片之中，滋养着它，让它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而本来在白三娘手中的两块玉佩竟被大阵吸引，融入大阵，大阵竟然开始自动从三界吸收释然之气。
房房站在一旁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中满是欣慰：“主母，太好了。有了这第一块神魂碎片，接下来，会有更多的碎片被吸引过来，用不了多久，战神大人就能重塑真身了。”
白三娘点了点头，心中充满了希望。
“房房，我似乎明白了什么。”白三娘眼前突然一亮，本总是暗自神伤的眼睛恢复了清明。
“三娘，你说什么？”房房正在关注大阵的运转，并没有听到白三娘的话。
“房房，我厌倦了释然楼的模样，也厌倦了混沌渊的样子，我要开启一个全新的混沌渊。你先改造一下释然楼吧，我很喜欢人间客栈的样子。”白三娘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“好嘞......”房房也笑了起来，那个可以上天入地，神鬼不怕的白三娘回来了。
不知多少春秋后……
仙、妖、鬼三界交界的混沌渊里，没有日月轮转，没有四季轮换、没有天地清明，常年飘着半透明的雾，雾里混着仙府的檀香、妖域的松脂、鬼蜮的冥火气息，往来三界者均要经过此地。漫天的薄雾如同屏障一般，使得仙走仙路、妖有妖道、鬼有鬼径，互不相见。可在这雾最浓的地方，立着一座楼，青瓦木梁，看着和凡间的客栈没两样，楼檐下挂着块黑木匾，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——释然楼。
没人知道释然楼是何时立在这的。
仙界的上神说，万年前他历劫路过混沌渊，这楼就已经在了，那时牌匾上的金粉还没这么亮；妖界的狐帝说，她的九尾老祖曾偷摸着来喝过一壶酒，回去后便卸了争雄之心，守着青丘再不入世；鬼界的地府君更直言，奈何桥旁的孟婆汤，都不及释然楼里一杯清茶解怨。
三界生灵提起释然楼，眼里都带着掩不住的好奇，却又都揣着十二分的敬畏，没人敢在楼里放肆，更没人敢得罪楼里的人。
究其缘由，没人能说清，只流传着几个零碎的故事。
有天，妖界的黑熊精带着百十号小妖闯了进去。这黑熊精刚吞了一座山的灵气，修为大涨，狂妄得没边，嫌店小二斟酒慢了，一掌拍碎了桌子，嚷嚷着要砸了这破楼，尝尝掌柜的肉是什么滋味。
满楼的客都没动，仙者照旧拂着衣袖品茗，鬼魅依旧低着脑袋酌酒，连店小二都只是抬了抬眼，慢悠悠道：“客官，本店的桌子，是用昆仑墟的沉香木做的，赔起来，怕是要掏空你那座山的灵气。”
黑熊精怒极反笑，扬爪就朝店小二抓去。可那爪子离店小二的脸还有三寸，却硬生生停住了 —— 他看见店小二的手腕上，系着一根红绳，红绳上挂着枚小小的令牌，令牌上刻着个 “释” 字。
那一瞬间，黑熊精浑身的血气都凉透了。他想起族里老祖宗的告诫：混沌渊里释然楼，楼中之人，莫得罪。上至天帝座下仙卿，下至幽冥狱底厉鬼，但凡在楼里撒野的，从来没有能走出混沌渊的。
黑熊精 “噗通” 一声跪下，磕得满头是血，连滚带爬地赔了三倍的灵石，才被店小二挥手赶了出去。自那以后，妖界再无黑熊精的踪迹，有人说他被打回了原形，困在沉香木里做了桌腿。
还有一回，鬼界的一位判官，因阳间的一桩冤案，和天庭的司命星君在楼里起了争执。判官恼司命乱改命格，拍案而起，墨色的官袍卷起阵阵阴风，险些吹灭了楼里的烛火。司命星君也不甘示弱，拂尘一扫，金光四溢，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。
满楼的客依旧没动，只听楼梯 “吱呀” 一响，一个穿着白衣纱裙的女子走了下来。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，手里端着个白瓷碗，碗里盛着半碗清水。
“二位，” 女子声音轻轻的，却盖过了阴风与金光，“释然楼里，只容放下，不容记仇。”
她说着，将碗往桌上一放。清水纹丝不动，可判官袖中的生死簿，司命手中的命格笔，却齐齐落在了桌上，再也拿不起来。
判官脸色煞白，司命星君额头冒汗。他们认出这女子了 —— 千年前，天帝欲毁鬼界轮回，是她弹指间平息了战火；百年前，妖界大乱，是她一杯清茶，让群妖俯首。她是释然楼的掌柜白三娘，三界都尊称白娘娘。
没人知道释掌柜的修为有多高，也没人知道她活了多久，更不知她何时掌管的释然楼。她永远是那副淡然的模样，见了上神不卑，见了小鬼不亢。
释然楼里的规矩很简单：不惹事，不记仇，进门放下前尘，出门莫问过往。
楼里的菜，都是些寻常滋味，小葱拌豆腐，清炒时蔬，一壶酒、一杯茶，几碟小菜，却能让仙者忘了飞升之苦，妖者忘了修行之难，鬼者忘了轮回之痛。
客人们好奇这楼里的一切 —— 好奇那沉香木的桌椅，好奇那碗能平息纷争的清水，更好奇释掌柜和她的店小二。可他们不敢问，也不敢探。
只知道，但凡进过释然楼的，出来时眉宇间的戾气都会淡几分。释然楼，释然楼，入此楼者，万般皆可释然。
而这混沌渊里的雾，也好像永远护着这座楼，让它安安静静地立在三界交界，迎送着来来往往的客，看他们放下一身疲惫，又带着一身轻松，走向各自的归途。
没人敢得罪楼里的人，不是怕他们的修为，而是怕那份能让三界都俯首的，不动声色的从容。毕竟，这世间最厉害的，从不是毁天灭地的力量，而是让人放下执念的释然。
“房房，执灯吧。”
白三娘的声音从释然楼的三楼飘来，清得像一缕掠过檐角得夜风。
“好的，白娘娘。”
释然楼中的客人听到“执灯”便渐渐散去，混沌渊中没有日月轮转，但释然楼的灯却代替了日月轮转。房房应了一声，他转身走向角落的置物架，架上静静卧着两个玄黑铜制的灯笼，灯笼周身錾着细密的云纹，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幽光，摸上去冰凉沁骨，带着些经年累月的沉郁气息。他一手一个提起来，灯笼坠着沉沉的分量，灯穗上的银丝流苏随着他的步子，无声地拂过青砖地面。房房抬手，指尖轻轻捻了捻灯笼坠下的细绳，两个铜灯笼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，竟缓缓离地，悠悠升起，灯笼稳稳悬在鎏金大字的两侧，房房才停下动作。房房抬头看了看，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，一半亮，一半暗。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，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细尘，转身便抬脚迈进门内，此刻楼内宾客已离开，门轴发出一声轻响，缓缓合上。
......
“阿梅，阿松，我的孩儿——谁能救救我的孩儿啊！”
嘶哑的哭喊被秋风扯得支离破碎，混在逃荒队伍里得呜咽，在枯黄得旷野上飘着。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对五岁左右的孩童，男孩眉眼俊朗，女孩粉雕玉琢，分明是一对生的极其相似得龙凤胎，此刻却软软地耷拉着脑袋，小脸惨白如纸，任母亲如何摇晃呼唤，却没有半分回应。
他们已经饿死了。
周遭同样衣衫褴褛的逃难者，只是默默别过脸去抹泪。每个人的粮袋都瘪得贴了背，那点仅存的口粮，是攥在手心的活命指望，谁也没有余力分出去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人间惨剧。
“阿娘，我找到吃的了，快给妹妹弟弟吃点儿！”
清脆的童声划破哀戚的沉寂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她瘦的只剩下骨头，头发枯黄打结，脸上沾着泥灰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个温热的烤鸟蛋，蛋壳上还沾着草屑，那是她扒了半座荒坡，才在鸟窝里寻到的宝贝。
可迎上的，却是母亲死寂的目光。妇人只是木然地抱着两个孩子，脊背佝偻得像一截枯木，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。
女孩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，像被寒霜打蔫的草。豆大的泪珠砸下来，在满是尘垢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印痕。她抖着因严重缺水而龟裂的嘴唇，声音细若蚊蚋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：“阿娘，弟弟妹妹怎么了？快…… 快让他们起来吃东西呀，我找到吃的了……”
语无伦次的哀求里，藏着她不敢触碰的答案。她多希望，弟弟妹妹只是累极了睡着了，等吃了鸟蛋，就能睁开眼睛，甜甜地喊她一声 “阿姐”。
女孩的哭声，终于将妇人从麻木的泥沼里拽了出来。她猛地放下怀中的孩子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女孩的肩头。那力道大得惊人，五根手指像铁钳，生生嵌进女孩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皮肉里，疼得女孩浑身发抖。
“你为什么找吃的用了这么久？！” 妇人的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，字字句句剐着人心，“你为什么什么事都做不好？！你弟弟妹妹饿死了！是你害死的！你这个扫把星！当年我就不该留下你，把你扔在山里喂狼！哈哈哈哈…… 哈哈哈哈……”
凄厉的笑声里，裹着彻骨的绝望与怨毒。
“阿娘…… 阿娘……”
女孩的哭声骤然拔高，撕心裂肺。她怕极了，怕母亲真的不要她。爹爹早逝，弟弟妹妹是她的心头宝，母亲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。她强撑着发软的腿，爬到妇人脚边，死死拽住母亲的衣角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你走开！我不要你了！”
妇人猛地抬脚，狠狠甩开她。她背起男孩，又将女孩冰冷的身体搂进怀里，看都没看地上的女儿一眼，转身就往逃难的人群外走。
“阿娘！” 女孩哭喊着扑上去，指尖死死攥住母亲的裙摆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“是阿芷不好！你别丢下我！我会听话，我会去挖野菜、摸鱼虾，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弟弟妹妹的！阿娘 ——”
“嘶啦 ——”
粗布衣裙被硬生生扯断的声响，在风里格外刺耳。那截被扯下的布片，轻飘飘落在地上，像一片被遗弃的枯叶。
妇人头也不回地走了，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。
阿芷瘫在地上，手里还攥着那片碎布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。连日的饥饿早已掏空了她的身子，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，再加上这锥心刺骨的抛弃，她眼前一黑，便彻底晕死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阿芷被一阵混乱的争抢声惊醒。她费力地睁开眼，就看到几只脏兮兮的手，正伸向她紧紧护在胸口的烤鸟蛋。
“这是我留给阿娘和弟弟妹妹的…… 不能给你们……” 她气若游丝地呢喃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鸟蛋往怀里缩。
可在极度的饥饿面前，伦理与怜悯早已荡然无存。那些面黄肌瘦的逃难者，眼里只有烤鸟蛋诱人的光泽，谁还会顾及这个刚被母亲抛弃的女孩？
三四个人一拥而上，伸手就抢。阿芷像一只护崽的母兽，蜷缩着身子，将鸟蛋死死护在身下，嘴里反复念叨着：“这是给我阿娘和弟弟妹妹的…… 不能抢……”
她的力气越来越弱，眼皮越来越沉。有人恼了，抬脚狠狠踩在她的胳膊上。“咔嚓” 一声轻响，骨头碎裂的剧痛钻心刺骨，阿芷却咬着嘴唇，一声不吭，直到唇瓣被咬破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，她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。
突然，后脑传来一阵钝痛。
“砰！”
阿芷只觉得眼前炸开一片猩红，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淌下来，糊住了她的视线。那是她自己的血。
她的意识渐渐涣散，嘴里溢出微弱的气音：“阿娘…… 我…… 我护不住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她重重地栽倒在地。怀里的烤鸟蛋滚落出来，在干裂的土地上滚了几圈，很快被一双手哄抢而去，蛋壳碎裂的轻响，成了她听见的最后声音。
一滴清泪，从她眼角滑落，随后，那双黯淡的眼睛，彻底闭上了。
“啊 ——！”
白芷猛地从床上坐起，冷汗浸透了贴身的中衣，额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又是这个梦。
不知多少次了，每当午夜梦回，这场刻在骨髓里的惨剧，总会将她拖回那个饿殍遍野的秋日。
她喘着粗气，惊魂未定地抬眼，就见窗边的沉香木桌旁，姑姑正端坐着，手里拿着一把银匙，轻轻搅着碗里的安神茶，氤氲的热气里，飘着淡淡的药香。
姑姑闻声抬眸，光透过窗棂，洒在姑姑温柔的眉眼上，眼底的温柔像浸了温水的棉絮，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白三娘缓缓走过去，伸手拭去白芷颊边未干的泪痕，指尖带着安神茶的暖香。
“小阿芷，你醒了，快过来喝安神茶吧......”
小阿芷抬眸望向姑姑的刹那，方才梦魇里的血色与哭喊，便如被暖阳驱散的晨雾，倏然散尽。
白三娘依旧一袭素白长衫，墨发松松挽着一支羊脂玉簪，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。她的眸子最是好看，如一泓经年不涸的山涧清泉，澄澈得能映出人心底的褶皱，却又温软得能将那些褶皱轻轻抚平。一张脸庞白皙莹润，眉不描而黛，是天然的远山含翠；唇不点而丹，是初春的桃花初绽。她静坐在那里，一抬手，一垂眸，都似池畔亭亭的芙蓉，自带一段清雅风骨，半点烟火气都沾染不得。
“姑姑，我又梦魇了......”
阿芷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，尾音轻轻发颤，像只受了惊的小兽，本能地朝着温暖的方向依偎。
白三娘放下手中的茶盏，茶烟袅袅，氤氲了她眼底的温柔。“你来我这里，已是整整八年了，每年今日，你总要被这旧梦缠磨，姑姑怎会不知？”她朝着阿芷伸出手，指尖温润如玉，“快过来。”
阿芷依言挪过去，挨着她坐下，肩头轻轻靠上姑姑的臂膀。白三娘心中轻叹，这些年，释然楼的安神茶，她不知给阿芷煮了多少盏，那些茶水能安神，能缓痛，却偏偏化不开阿芷心底的执念。旁人若是经了那般劫难，得了安稳归宿，早该将旧事慢慢淡忘了，可阿芷偏不，她把那年秋日的风、碎裂的布片、滚落的鸟蛋，还有母亲决绝的背影，都死死揣在心底，年年今日，任由那些碎片凌迟着自己。纵是万般安慰，终究是隔靴搔痒，倒不如就这样默默陪着她，让她知道，这世上还有人肯容她的伤，守她的痛。
阿芷鼻尖蹭了蹭姑姑衣袖上的兰芷清香，闷闷道：“姑姑，我都十八岁了，你还叫我小阿芷。”
她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好，清丽脱俗，像雨后新抽的翠竹，只是那双眸子深处，总拢着一抹化不开的忧郁，像蒙着薄薄的雾，减了几分鲜活气。饶是如此，也难掩少女的灵秀。
白三娘失笑，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，指尖的触感细腻柔软。“在我眼里，你还是当年那个攥着碎布片，在我门前哭泣的小阿芷，有什么错？”
阿芷被她刮得鼻尖发痒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，眼底的阴霾散了些许。她仰头望着姑姑，目光里满是艳羡：“姑姑，您怎么总是这般好看？岁月好像半点没在您身上留下痕迹，一点儿都不见老。白三娘挑眉，佯作嗔怪地捏了捏她的脸颊：“臭丫头，合着你是盼着姑姑早早老去，满脸皱纹才甘心？”
“没有！” 阿芷急忙摇头，脸颊被捏得微微泛红，“阿芷当然希望姑姑永远这么年轻，永远…… 永远陪着阿芷。”
后面那句话，她的声音越说越轻，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又像是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求。这么多年了，她从那个被抛弃在荒野的孤女，到释然楼里被姑姑护着长大的白芷，早已把姑姑当成了唯一的天。她怕极了失去，所以从不敢把心底的渴望说出口，怕一语成谶，连这仅有的温暖都会被夺走。
“好。”
白三娘的声音轻轻落下，像一片羽毛，轻轻拂过阿芷的心房。
“姑姑会一直一直陪着阿芷的。”
靠在她肩头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。
阿芷猛地抬头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。她那句话明明压在心底，连唇齿都未曾碰过，姑姑怎么会知道？
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，暖得她眼眶一热，又有泪意涌上来。她没说话，只是往姑姑怀里又蹭了蹭，将脸颊埋进那片带着兰香的白衣里，像个孩子似的，寻了个最安稳的角落。
白三娘轻笑出声，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：“臭丫头，快起来，别把你的鼻涕眼泪都蹭在我衣服上。这可是我最爱的一件，你弄脏了，仔细我罚你抄一百遍《静心经》。”
阿芷闻言，忍不住 “噗嗤” 一声笑了出来，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，只是这一次，泪里不再是梦魇的苦，而是浸了满满的、暖融融的甜。
“白娘娘！白娘娘！有人敲门了——咱们要开业了！”
急促的喊声撞破了三楼的静谧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跃，在雕花木梁间荡出层层回音。房房三步并作两步地绕着屏风转，黑色的衣袂被风带得猎猎作响，像只憋闷了许久的雀儿，上蹿下跳，嘴里的话一句赶着一句，没个停歇。
我告诉你哈，整整八年了！自从这个小鬼头住进咱们释然楼，咱们就再没在执灯后开过门，八年了啊 ——” 他抻着嗓子，尾音拖得老长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满是久蛰思动的兴奋。
这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，身形颀长，一身玄衣衬得皮肤愈发干净。他生得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俊秀，没有公子哥儿的温润柔美，也无江湖客的刚毅棱角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稚气，一开口，那股子鲜活的热闹劲儿便扑面而来。
“我不是小鬼头……”
“你说慢一点儿……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，一娇俏清甜，一温润淡然，像两滴落入静湖的水珠，瞬间压下了房房的聒噪。
窗边的软榻旁，坐着一粉一白两道身影。穿粉裙的白芷刚拭去眼角的泪痕，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，听见 “小鬼头” 三个字，忍不住皱着鼻子反驳；而一旁的白三娘，依旧是那身不染纤尘的白衣，她垂眸搅着茶盏里的余烬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。
房房被这异口同声的 “呵斥” 噎了一下，看到两位姑娘都蹙着眉看他，方才那股子上蹿下跳的劲儿顿时收敛了大半。他嘿嘿一笑，摸着鼻子讪讪地走到桌边坐下，端起一杯凉茶 “咕咚咕咚” 灌了下去，而后伸出手指，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桌面，目光落在白芷身上，声音低了些，却依旧带着几分急切：“白娘娘，真有人敲门。”
白三娘抬眸，目光掠过白芷略带倦色的脸庞，眼底的温柔漫了上来。她将手边那杯还氤氲着热气的安神茶推到白芷面前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：“哦？小阿芷，把这杯茶喝了，好好歇着。我和房房去看看。”
白芷点了点头，没多问什么。这些年释然楼开门迎客什么的，她从未走下过楼，前些年是身体不好，没法下楼，身体好了，也不想下楼了，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。她端起茶盏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着淡淡的药香，倦意瞬间席卷而来。不过片刻，她便歪在软榻上，沉沉睡了过去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白娘娘……” 房房看着熟睡的白芷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，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白三娘将薄毯轻轻盖在白芷身上，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好梦。而后她转过身，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，对着还在望着白芷出神的房房扬了扬下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快：“房房，开门迎客。”
“得嘞！”
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指令，瞬间点燃了房房心底的火苗。他哪里还坐得住，登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那股子兴奋劲儿又回来了，如同打了鸡血一般，脚下生风地朝着楼梯口冲去。跑了两步，他又嫌那盘旋的楼梯绕得慌，干脆足尖一点，身形便如一只矫健的飞燕，从三楼的栏杆处一跃而下。
玄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，惊起了廊下挂着的铜铃，叮铃铃响了一串。
白三娘倚在栏杆边，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眼底却漾着一丝笑意。
房房稳稳落在一楼的青石板地上，半点声响都没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胸腔里澎湃的心跳，而后大步走到那扇朱红漆的大门前。
他定了定神，双手牢牢攥住沉重的门闩，而后猛地一拉。
“吱呀 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混沌渊里格外清晰。缓缓向内敞开，门外的雾，夹杂着一丝陌生的风，瞬间涌了进来。
玄渚知道，此去必死。
他更知道，以白三娘的性子，知晓真相后，定会不顾一切冲上战场，与他同生共死。他舍不得，舍不得让他的白泽，那个连受一点委屈都要闹得天翻地覆的姑娘，为了他葬送性命。
于是，他亲手布下了一场弥天大谎。
他当着众神的面，厉声斥责她是万妖之首，身上妖气太重，只会拖累大军；他收下了轩辕大帝为安抚众仙所赐的仙姬，任由流言蜚语传遍三界，说他早已厌倦妖类，只想与仙门女子共度余生；他甚至在她找上门时，用应龙枪指着她的心口，字字诛心：“白三娘，你我殊途，从此恩断义绝，再无瓜葛！”
白三娘何曾受过这般屈辱？
她是万妖敬仰的主母，是轩辕大帝宠爱的义女，三界之内，谁敢对她如此？她以为自己一腔深情错付，带着满心伤痕，转身冲出了凌霄殿，来到了这仙、妖、鬼三界交界的混沌渊。
直到仙魔大战的决战之日，她在混沌渊中感应到玄渚的气息越来越弱，心中不祥的预感疯涨，不顾一切冲上战场时，看到的，却是玄渚化作万丈应龙，真身融入大阵的最后一幕。
金光炸裂，天地失色。
应龙的嘶吼声震彻云霄，带着无尽的不舍与温柔，最终消散在漫天金光之中。魔神被大阵绞杀，三界得以保全，可她的玄渚，却连一丝神魂都未曾留下。
“玄渚 ——！”
她撕心裂肺地哭喊，妖气狂涌，几乎要将整个战场掀翻。轩辕大帝上前想要安抚，却被她一掌震退，口吐鲜血。
“是你！是你逼他献祭的！” 白三娘红着眼，周身妖气凝成实质，如同一把把利刃，“我要你为他偿命！”
“三娘，玄渚是自愿的。” 轩辕大帝咳着血，声音沉痛，“他怕你出事，才故意与你决裂，他说，只要你活着，就好。”
真相如同一把淬毒的刀，狠狠扎进她的心脏。
原来，他的冷漠，他的决绝，全都是为了护她周全。
她疯了一样在战场上寻找，却只找到一片染血的金甲碎片，那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。
从那以后，三界再无肆意张扬的白泽神兽，只有一个活在执念中的白三娘。
她带着那片金甲碎片，在四海八荒买醉行走，一走就是百年。她喝遍了世间所有的酒，却始终解不了心中的愁。她会对着漫天星辰喊玄渚的名字，会在看到与他相似的身影时失控，会在醉酒后，用妖气掀翻一座座山岳，宣泄心中的痛苦与绝望。
万妖跟着她受苦，却无一人敢有怨言。因为他们知道，他们的主母，心里装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，装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直到百年后，轩辕大帝找到她，递给她一卷法阵图谱。
“三娘，玄渚并未神魂俱灭。” 轩辕大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希冀，“他是不死之身，献祭真身只是打散了神魂，碎片散落在三界各处。这聚魂阵，能收集释然之气，滋养他的神魂碎片，只是万年聚气，万年孕育，再万年启动，只要集齐足够的释然之气，再加上最强执念者的信物作为开关，慢慢帮助玄渚重塑真身，死而复生。”
释然之气，需渡化三界执念之人，在他们放下执念的瞬间产生。
白三娘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，那是百年以来，第一次有光穿透她心中的阴霾。
“我要怎么做？”
“需以强大妖物的真身作为法阵容器，护住阵眼，你需在混沌渊建立释然楼，渡化有缘人，收集释然之气。”
话音刚落，她身后的混沌渊主殿突然震动起来，一道青光从殿宇中涌出，化作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少年身着青灰色锦袍，身形挺拔，眉眼清秀，正是混沌渊的房子妖，已在此修行数千年，真身便是这座主殿。
“主母，” 少年躬身行礼，声音清润，“我愿以真身作容器，护住聚魂阵，化形伴你左右，助你渡化世人，寻回战神大人。”
白三娘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。她知道，以真身作容器，意味着永无自由。
“你可想好了？”
“属下心意已决。” 少年坚定道，“当年战神大人护三界，主母护万妖，如今，该属下护主母和战神大人了。”
白三娘不再多言，抬手一挥，将法阵图谱打入混沌渊底。房子妖化作一道青光，融入大地，整个混沌渊剧烈震动起来，一道道复杂的阵纹从地底蔓延而出，覆盖了整个混沌渊，最终在主殿位置，形成一座玄石阵台。
而房子妖，则重新化形为少年模样，站在她身边，眉眼温顺：“主母，从今往后，我便是你的侍从，房房。”
白三娘点头，指尖轻抚过那片金甲碎片，眼中满是决绝：“玄渚，等我。”
万年聚气，万年孕育，再万年启动。
如今，三万年已过，聚魂阵已蓄满释然之气，却唯独缺少最强执念者的信物作为开关，无法汇聚玄渚散落在三界的神魂碎片。
白三娘立在玄铁崖上，手中摩挲着那片金甲碎片，眼底的寒霜更甚。
“房房，多久了？”
“回主母，已等了三万年零一日。” 房房站在她身后，轻声回应，“三界之内，执念者虽多，却无一人能达到‘最强’之境，他们的信物，不足以启动开关。”
“不够强？” 白三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，妖气翻涌间，连天际都暗了下来，“那就让三界知道，我白三娘要的东西，没人能不给！”
话音刚落，她身形一动，瞬间消失在混沌渊。
下一刻，凌霄殿外，金光炸裂。
白三娘一袭素衣，立于凌霄殿前，墨发狂舞，周身妖气冲天，吓得众仙魂飞魄散，纷纷跪倒在地。
“轩辕老儿，滚出来！”
她的声音冰冷刺骨，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，震得凌霄殿摇摇欲坠。
天兵天将持械上前，却被她随手一挥的妖气震飞，口吐鲜血，无一人能靠近她半步。
“白三娘！你竟敢闯凌霄殿，放肆！” 太白金星颤巍巍地站出来，色厉内荏地呵斥。
白三娘冷笑一声，指尖妖气凝聚，化作一把妖刃，直指太白金星：“老东西，也敢对我指手画脚？信不信我拆了你的凌霄殿，灭了你的仙籍？”
太白金星吓得脸色惨白，连连后退。
就在这时，凌霄殿的大门缓缓打开，轩辕大帝身着龙袍，走了出来。他看着眼前的白三娘，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，有愧疚，有心疼，还有一丝无奈。
“三娘，你来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 白三娘眼中没有丝毫温度，“玄渚的神魂碎片，你是不是藏了什么？为何三万年了，最强执念者的信物迟迟不出现？”
轩辕大帝叹了口气：“三娘，我并未隐瞒。最强执念者的信物已经出现。”
“在哪里，我去找。“白三娘有些激动的抓住轩辕大帝的胳膊。
”你手中的金甲碎片......我谁比你的执念更深，一个妖王苦等三万年.....哎”轩辕大帝无奈的叹了一口气。
听到轩辕大帝的叹息后，白三娘本欲离开，却抬手一挥，妖刃直指轩辕大帝：“今日，若骗我开启大阵未能救玄渚，我便踏平凌霄殿，让三界为玄渚陪葬！”
轩辕大帝脸色一沉，周身金光护体，却并未还手。他知道，白三娘心中的苦，心中的恨，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“三娘，不可冲动。” 轩辕大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，“玄渚若在，定不愿看到你如此。一切都有因果，相信不久之后，你便能够明白。”
她看了一眼轩辕大帝，冷哼一声：“今日不想听你这不明不白的话！”
话音落，她身形一闪，化作一道白光，消失在凌霄殿外，只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众仙，和一脸无奈的轩辕大帝。
“房房，你说这金甲碎片真的能够开启大阵吗？轩辕老儿不会骗我吧。“白三娘轻轻的抚摸着那金甲碎片，如同在抚摸一片珍宝一样。白三娘捏着那半块金甲碎片，走到阵台边，将碎片轻轻放在阵台中央。
瞬间，耀眼的白光从碎片中爆发而出，与阵台的青光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道绚丽的光柱，直冲云霄。
白三娘看着那道光柱，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，却始终没有落下。
“玄渚，等着我。”
混沌渊的光柱直冲云霄，穿透了三界壁垒，连凌霄殿都能清晰可见。
轩辕大帝站在凌霄殿前，望着那道光柱，眼中满是欣慰：“终于，启动了。”
太白金星站在一旁，颤巍巍地说道：“大帝，白三娘找到了最强执念者的信物，聚魂阵已启动，这是否意味着，玄渚战神…… 有希望回来了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 轩辕大帝叹了口气，“聚魂阵启动，只能吸引神魂碎片，想要让他重塑真身，还需要收集足够多的碎片，更需要解开当年仙魔大战的一个秘密。”
“秘密？” 太白金星疑惑道。
轩辕大帝没有解释，只是望着混沌渊的方向，眼神复杂：“一切，还要看三娘自己的造化。”
释然楼的屋脊上，白三娘拿着一壶酒与房房对酌着。房房能看的出来，今天是她三万年以来心情最好的一天。房房就这么陪着她，两人不知道喝了多少酒，酒壶一个一个的从屋脊上滚下来。
“真有意思，这个时候有人来了。”白三娘睁开美眸，一个瞬移便来到了释然楼内，房房紧随其后。
一道青衣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，身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，鲜血浸透了衣衫，滴落在青石板上，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。
她手中死死攥着一把断剑，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胸口，眼中燃着焚心的恨意，那恨意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，连混沌之气都为之避让。
正是清玄门弟子，苏晚。
她看到释然楼的瞬间，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中的希冀，踉跄着扑到门前，用力拍打着朱红木门：“白三娘！求你，渡我执念！我要报仇！”
门内，白三娘坐在主位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。
这股执念，足够强。
她指尖轻弹，木门缓缓打开。
“进来。”
清冷的声音落下，苏晚踉跄着走进释然楼，看到主位上的白三娘时，瞬间跪倒在地，重重磕了一个头：“晚辈苏晚，求白三娘为我做主，我要杀了清玄门掌门，为墨尘师兄报仇！”
白三娘看着她，目光如炬，仿佛能看透她的五脏六腑，看透她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与执念。
“想要报仇，为何求我？”
苏晚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泪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：“我打不过他，清玄门上下，全是他的爪牙！我听说，释然楼能渡化执念，而能报仇便是我最大的执念，请白三娘渡我！”
“你可知你被这股执念抽离后会怎样？”白三娘斜躺在主位上，依旧拿着半壶的酒。
“我知道，但是愿意。”
“好，今日我心情好，便了了你这份执念。
而此时的清玄门，掌门师兄正坐在大殿之上，手中把玩着另一块莲花玉佩，眼中满是贪婪。
“苏晚那个小贱人，竟然还没死。” 他冷笑一声，“不过也好，等她带着那半块玉佩回来，我便能集齐完整的莲花玉佩，获得其中的上古传承，到时候，别说三界，连天帝都要让我三分！”
下一刻，清玄门上空，妖气冲天。
白三娘一袭素衣，立于清玄门大殿之上，墨发狂舞，周身妖气凝成实质，如同一把把利刃，让整个清玄门都笼罩在恐怖的威压之下。
“清玄门掌门，滚出来受死！”
清冷的声音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，震得清玄门的殿宇摇摇欲坠，弟子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，魂飞魄散。
大殿之内，掌门师兄听到这声音，脸色瞬间惨白。他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，正是传闻中三界最不好惹的存在，万妖之首白三娘！
“她…… 她怎么会来这里？” 掌门师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心中满是恐惧。他实在想不通，自己与白三娘无冤无仇，她为何会突然杀上门来。
“掌门，不好了！外面全是妖兵，已经把我们包围了！” 一名弟子慌张地跑进来，脸上满是惊恐。
掌门师兄心中一惊，连忙跑到殿外，只见清玄门四周，密密麻麻的妖兵如潮水般涌来，个个凶神恶煞，妖气冲天。而白三娘就站在妖兵前方，眼神冰冷地看着他，如同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白三娘，你…… 你为何要对我清玄门出手？” 掌门师兄强装镇定，色厉内荏地问道。
白三娘冷笑一声，指尖妖气凝聚，指向掌门师兄：“你杀了墨尘，逼得苏晚走投无路，这便是死罪！”
掌门师兄心中咯噔一下，瞬间明白了过来。原来，白三娘是为了苏晚那个小贱人来的！
“不过是杀了一个叛徒，白三娘，你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！” 掌门师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墨尘身怀魔道传承，本就该杀！苏晚包庇叛徒，也是死罪！你若敢插手我清玄门的事，休怪我不客气！”
“不客气？” 白三娘嗤笑一声，眼中的杀意更浓，“你算个什么东西，也敢在我面前说不客气？你一个小小的清玄门掌门，也敢在我面前放肆？”
话音落，她抬手一挥，一股滔天妖气瞬间涌出，化作一只巨大的白泽虚影，朝着清玄门大殿扑去。
“轰隆！”
一声巨响，清玄门大殿瞬间崩塌，无数弟子被掩埋在废墟之下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掌门师兄吓得魂飞魄散，转身就想跑。可他刚一转身，就被一股妖气缠住，动弹不得。
“跑？” 白三娘的声音冰冷刺骨，“你觉得你跑得掉吗？”
她缓缓走向掌门师兄，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。掌门师兄看着她一步步逼近，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，他知道，自己今天必死无疑。
“白三娘，饶命！” 掌门师兄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，“我知道错了，求你大人有大量，放我一条生路！我愿意把清玄门的所有宝物都给你，求你饶了我！”
“宝物？” 白三娘冷笑一声，“我白三娘想要的东西，还需要你给？你最珍贵的东西，早已被你自己毁掉了。”
她指的，是墨尘的性命，是苏晚的幸福。
“不过，在你死之前，我倒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 白三娘的目光落在掌门师兄腰间的半块莲花玉佩上，“这玉佩，你从何处得来？”
掌门师兄一愣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：“这是我从墨尘身上搜来的，据说里面藏着上古传承。”
“上古传承？” 白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，“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？”
掌门师兄摇了摇头：“不知，我只知道这玉佩很不一般，蕴含着强大的力量。”
白三娘不再多问，指尖妖气一动，瞬间刺穿了掌门师兄的心脏。
“既然你不知道，那便带着这个秘密，去死吧。”
掌门师兄瞪大了眼睛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，他到死都没想到，自己竟然会死得如此之快，如此之惨。
解决了掌门师兄，白三娘抬手一挥：“万妖听令，屠门！”
“是，主母！”
万妖齐声应道，声音震彻云霄。随后，妖兵们如潮水般涌入清玄门，一场血腥的屠杀开始了。
清玄门弟子们根本不是妖兵的对手，只能任由宰割。惨叫声、求饶声、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响彻了整个山谷。
而白三娘则站在原地，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切，没有丝毫怜悯。
她从清玄门掌门师兄的身上拿走了那玉佩，清楚的记得苏晚的身上也有。刚从掌门师兄的口中得知这是墨尘的玉佩，便想还给苏晚。
但玉佩在入手的那一刻，突然震动起来，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神魂气息，从清玄门的废墟中传来。
是玄渚的神魂碎片！
白三娘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激动，身形一动，瞬间来到废墟之中。她在废墟中翻找着，很快，便找到了一块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碎片。
碎片很小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却蕴含着一股熟悉的气息，正是玄渚的神魂碎片！
“玄渚……” 白三娘捏着那块碎片，眼中满是温柔，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三万年了，她终于找到了第一块神魂碎片。
就在她沉浸在喜悦之中时，天空突然暗了下来，一道强大的金光从天际射来，直指她手中的神魂碎片。
“白三娘，放下玄渚的神魂碎片！”
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，正是天帝的声音。
白三娘眼神一凝，抬头望去，只见天帝带着一众天兵天将，悬浮在半空中，眼神冰冷地看着她。
“天帝，你想干什么？” 白三娘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，周身妖气暴涨，做好了战斗的准备。
天帝看着她，眼中满是忌惮：“白三娘，玄渚是三界战神，他的神魂碎片不该落在你这个妖女手中！交出碎片，我可以饶你屠灭清玄门之罪！”
“妖女？” 白三娘冷笑一声，眼中的杀意更浓，“当年玄渚为了三界而死，你们不仅不感激，如今还要抢夺他的神魂碎片？天帝，你脸皮可真厚！”
“放肆！” 天帝怒喝一声，“玄渚是神，你是妖，人神殊途，他的神魂碎片绝不能被你玷污！天兵天将，给我拿下这个妖女！”
“是，天帝！”
天兵天将们齐声应道，纷纷祭出兵器，朝着白三娘杀来。
白三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屑，抬手一挥，一股滔天妖气涌出，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天兵震飞，口吐鲜血。
“就凭你们，也想拦住我？”
她的实力，早已超越了金仙境界，别说这些天兵天将，就算是天帝，她也丝毫不惧。
就在这时，轩辕大帝的声音突然响起：“天帝，住手！”
轩辕大帝驾着祥云赶来，挡在了白三娘和天兵天将之间。
“轩辕大帝，你为何要护着这个妖女？” 天帝不满地说道，“她屠灭清玄门，杀戮过重，又持有玄渚战神的神魂碎片，此乃大逆不道之举！”
“天帝此言差矣。” 轩辕大帝说道，“清玄门掌门作恶多端，死有余辜，三娘杀他，是替天行道。至于玄渚的神魂碎片，就留给三娘吧，玄渚为了三界而死，白三娘守着混沌渊渡化万千执念之人，虽屠清玄门满门，如今功过相抵，三娘还是回混沌渊吧，且不可再如此行事。”
天帝脸色一沉：“轩辕大帝，你别忘了，她是妖，是万妖之首！让她持有玄渚的神魂碎片，迟早会酿成大祸！”
天帝还想说什么，却被轩辕大帝打断：“天帝，此事我意已决，玄渚的神魂碎片，归三娘所有。你若再执意抢夺，休怪我不客气！”
轩辕大帝的语气带着一丝警告，周身散发出强大的威压。天帝知道，轩辕大帝的实力远在他之上，若是真的动手，他讨不到任何好处。
无奈之下，天帝只能冷哼一声：“好，我就给轩辕大帝一个面子。但白三娘，你若敢用玄渚的神魂碎片做危害三界之事，我定不饶你！”
说完，天帝带着天兵天将，悻悻地离开了。
看着天帝离去的背影，轩辕大帝松了口气，转身看向白三娘：“三娘，没事吧？”
白三娘摇了摇头，捏着手中的神魂碎片，眼中满是坚定：“多谢义父。玄渚的神魂碎片，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。”
轩辕大帝看着她，眼中满是欣慰：“好。如今你已找到第一块神魂碎片，接下来，只需继续收集释然之气，吸引更多的神魂碎片，总有一天，玄渚会回来的。”
白三娘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，想要让玄渚完全重塑真身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她不会放弃。
为了玄渚，她可以等三万年，也可以等，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，她也在所不惜。
随后，白三娘带着那块神魂碎片，回到了混沌渊。
释然楼中，苏晚看到白三娘回来，连忙上前问道：“白三娘，清玄门掌门……”
“已经死了。” 白三娘淡淡道，“清玄门作恶多端，已被我屠灭，算是为墨尘报仇了。这是墨尘的吧，如今归还给你。”
苏晚心中一喜，对着白三娘再次磕了一个头：“多谢白三娘！不过我也用不上了，苏晚请白三娘替我二人保管这两块玉佩，也算是我的谢礼。”
苏晚说完，心中一股红色的灵力自然溢出，苏晚也在此刻化成漫天星辰，给混沌渊增添了一抹色彩，很快便随风飘散。
“房房，为什么那么多相爱的人不能长相厮守？”白三娘眼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泪水。房房并没有回答，而是将玄渚的神魂碎片轻轻放入阵台中央，散发出耀眼的光芒。聚魂阵中的释然之气疯狂涌入神魂碎片之中，滋养着它，让它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而本来在白三娘手中的两块玉佩竟被大阵吸引，融入大阵，大阵竟然开始自动从三界吸收释然之气。
房房站在一旁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中满是欣慰：“主母，太好了。有了这第一块神魂碎片，接下来，会有更多的碎片被吸引过来，用不了多久，战神大人就能重塑真身了。”
白三娘点了点头，心中充满了希望。
“房房，我似乎明白了什么。”白三娘眼前突然一亮，本总是暗自神伤的眼睛恢复了清明。
“三娘，你说什么？”房房正在关注大阵的运转，并没有听到白三娘的话。
“房房，我厌倦了释然楼的模样，也厌倦了混沌渊的样子，我要开启一个全新的混沌渊。你先改造一下释然楼吧，我很喜欢人间客栈的样子。”白三娘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“好嘞......”房房也笑了起来，那个可以上天入地，神鬼不怕的白三娘回来了。
不知多少春秋后……
仙、妖、鬼三界交界的混沌渊里，没有日月轮转，没有四季轮换、没有天地清明，常年飘着半透明的雾，雾里混着仙府的檀香、妖域的松脂、鬼蜮的冥火气息，往来三界者均要经过此地。漫天的薄雾如同屏障一般，使得仙走仙路、妖有妖道、鬼有鬼径，互不相见。可在这雾最浓的地方，立着一座楼，青瓦木梁，看着和凡间的客栈没两样，楼檐下挂着块黑木匾，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——释然楼。
没人知道释然楼是何时立在这的。
仙界的上神说，万年前他历劫路过混沌渊，这楼就已经在了，那时牌匾上的金粉还没这么亮；妖界的狐帝说，她的九尾老祖曾偷摸着来喝过一壶酒，回去后便卸了争雄之心，守着青丘再不入世；鬼界的地府君更直言，奈何桥旁的孟婆汤，都不及释然楼里一杯清茶解怨。
三界生灵提起释然楼，眼里都带着掩不住的好奇，却又都揣着十二分的敬畏，没人敢在楼里放肆，更没人敢得罪楼里的人。
究其缘由，没人能说清，只流传着几个零碎的故事。
有天，妖界的黑熊精带着百十号小妖闯了进去。这黑熊精刚吞了一座山的灵气，修为大涨，狂妄得没边，嫌店小二斟酒慢了，一掌拍碎了桌子，嚷嚷着要砸了这破楼，尝尝掌柜的肉是什么滋味。
满楼的客都没动，仙者照旧拂着衣袖品茗，鬼魅依旧低着脑袋酌酒，连店小二都只是抬了抬眼，慢悠悠道：“客官，本店的桌子，是用昆仑墟的沉香木做的，赔起来，怕是要掏空你那座山的灵气。”
黑熊精怒极反笑，扬爪就朝店小二抓去。可那爪子离店小二的脸还有三寸，却硬生生停住了 —— 他看见店小二的手腕上，系着一根红绳，红绳上挂着枚小小的令牌，令牌上刻着个 “释” 字。
那一瞬间，黑熊精浑身的血气都凉透了。他想起族里老祖宗的告诫：混沌渊里释然楼，楼中之人，莫得罪。上至天帝座下仙卿，下至幽冥狱底厉鬼，但凡在楼里撒野的，从来没有能走出混沌渊的。
黑熊精 “噗通” 一声跪下，磕得满头是血，连滚带爬地赔了三倍的灵石，才被店小二挥手赶了出去。自那以后，妖界再无黑熊精的踪迹，有人说他被打回了原形，困在沉香木里做了桌腿。
还有一回，鬼界的一位判官，因阳间的一桩冤案，和天庭的司命星君在楼里起了争执。判官恼司命乱改命格，拍案而起，墨色的官袍卷起阵阵阴风，险些吹灭了楼里的烛火。司命星君也不甘示弱，拂尘一扫，金光四溢，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。
满楼的客依旧没动，只听楼梯 “吱呀” 一响，一个穿着白衣纱裙的女子走了下来。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，手里端着个白瓷碗，碗里盛着半碗清水。
“二位，” 女子声音轻轻的，却盖过了阴风与金光，“释然楼里，只容放下，不容记仇。”
她说着，将碗往桌上一放。清水纹丝不动，可判官袖中的生死簿，司命手中的命格笔，却齐齐落在了桌上，再也拿不起来。
判官脸色煞白，司命星君额头冒汗。他们认出这女子了 —— 千年前，天帝欲毁鬼界轮回，是她弹指间平息了战火；百年前，妖界大乱，是她一杯清茶，让群妖俯首。她是释然楼的掌柜白三娘，三界都尊称白娘娘。
没人知道释掌柜的修为有多高，也没人知道她活了多久，更不知她何时掌管的释然楼。她永远是那副淡然的模样，见了上神不卑，见了小鬼不亢。
释然楼里的规矩很简单：不惹事，不记仇，进门放下前尘，出门莫问过往。
楼里的菜，都是些寻常滋味，小葱拌豆腐，清炒时蔬，一壶酒、一杯茶，几碟小菜，却能让仙者忘了飞升之苦，妖者忘了修行之难，鬼者忘了轮回之痛。
客人们好奇这楼里的一切 —— 好奇那沉香木的桌椅，好奇那碗能平息纷争的清水，更好奇释掌柜和她的店小二。可他们不敢问，也不敢探。
只知道，但凡进过释然楼的，出来时眉宇间的戾气都会淡几分。释然楼，释然楼，入此楼者，万般皆可释然。
而这混沌渊里的雾，也好像永远护着这座楼，让它安安静静地立在三界交界，迎送着来来往往的客，看他们放下一身疲惫，又带着一身轻松，走向各自的归途。
没人敢得罪楼里的人，不是怕他们的修为，而是怕那份能让三界都俯首的，不动声色的从容。毕竟，这世间最厉害的，从不是毁天灭地的力量，而是让人放下执念的释然。
“房房，执灯吧。”
白三娘的声音从释然楼的三楼飘来，清得像一缕掠过檐角得夜风。
“好的，白娘娘。”
释然楼中的客人听到“执灯”便渐渐散去，混沌渊中没有日月轮转，但释然楼的灯却代替了日月轮转。房房应了一声，他转身走向角落的置物架，架上静静卧着两个玄黑铜制的灯笼，灯笼周身錾着细密的云纹，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幽光，摸上去冰凉沁骨，带着些经年累月的沉郁气息。他一手一个提起来，灯笼坠着沉沉的分量，灯穗上的银丝流苏随着他的步子，无声地拂过青砖地面。房房抬手，指尖轻轻捻了捻灯笼坠下的细绳，两个铜灯笼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，竟缓缓离地，悠悠升起，灯笼稳稳悬在鎏金大字的两侧，房房才停下动作。房房抬头看了看，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，一半亮，一半暗。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，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细尘，转身便抬脚迈进门内，此刻楼内宾客已离开，门轴发出一声轻响，缓缓合上。
......
“阿梅，阿松，我的孩儿——谁能救救我的孩儿啊！”
嘶哑的哭喊被秋风扯得支离破碎，混在逃荒队伍里得呜咽，在枯黄得旷野上飘着。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对五岁左右的孩童，男孩眉眼俊朗，女孩粉雕玉琢，分明是一对生的极其相似得龙凤胎，此刻却软软地耷拉着脑袋，小脸惨白如纸，任母亲如何摇晃呼唤，却没有半分回应。
他们已经饿死了。
周遭同样衣衫褴褛的逃难者，只是默默别过脸去抹泪。每个人的粮袋都瘪得贴了背，那点仅存的口粮，是攥在手心的活命指望，谁也没有余力分出去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人间惨剧。
“阿娘，我找到吃的了，快给妹妹弟弟吃点儿！”
清脆的童声划破哀戚的沉寂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她瘦的只剩下骨头，头发枯黄打结，脸上沾着泥灰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个温热的烤鸟蛋，蛋壳上还沾着草屑，那是她扒了半座荒坡，才在鸟窝里寻到的宝贝。
可迎上的，却是母亲死寂的目光。妇人只是木然地抱着两个孩子，脊背佝偻得像一截枯木，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。
女孩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，像被寒霜打蔫的草。豆大的泪珠砸下来，在满是尘垢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印痕。她抖着因严重缺水而龟裂的嘴唇，声音细若蚊蚋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：“阿娘，弟弟妹妹怎么了？快…… 快让他们起来吃东西呀，我找到吃的了……”
语无伦次的哀求里，藏着她不敢触碰的答案。她多希望，弟弟妹妹只是累极了睡着了，等吃了鸟蛋，就能睁开眼睛，甜甜地喊她一声 “阿姐”。
女孩的哭声，终于将妇人从麻木的泥沼里拽了出来。她猛地放下怀中的孩子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女孩的肩头。那力道大得惊人，五根手指像铁钳，生生嵌进女孩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皮肉里，疼得女孩浑身发抖。
“你为什么找吃的用了这么久？！” 妇人的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，字字句句剐着人心，“你为什么什么事都做不好？！你弟弟妹妹饿死了！是你害死的！你这个扫把星！当年我就不该留下你，把你扔在山里喂狼！哈哈哈哈…… 哈哈哈哈……”
凄厉的笑声里，裹着彻骨的绝望与怨毒。
“阿娘…… 阿娘……”
女孩的哭声骤然拔高，撕心裂肺。她怕极了，怕母亲真的不要她。爹爹早逝，弟弟妹妹是她的心头宝，母亲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。她强撑着发软的腿，爬到妇人脚边，死死拽住母亲的衣角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你走开！我不要你了！”
妇人猛地抬脚，狠狠甩开她。她背起男孩，又将女孩冰冷的身体搂进怀里，看都没看地上的女儿一眼，转身就往逃难的人群外走。
“阿娘！” 女孩哭喊着扑上去，指尖死死攥住母亲的裙摆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“是阿芷不好！你别丢下我！我会听话，我会去挖野菜、摸鱼虾，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弟弟妹妹的！阿娘 ——”
“嘶啦 ——”
粗布衣裙被硬生生扯断的声响，在风里格外刺耳。那截被扯下的布片，轻飘飘落在地上，像一片被遗弃的枯叶。
妇人头也不回地走了，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。
阿芷瘫在地上，手里还攥着那片碎布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。连日的饥饿早已掏空了她的身子，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，再加上这锥心刺骨的抛弃，她眼前一黑，便彻底晕死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阿芷被一阵混乱的争抢声惊醒。她费力地睁开眼，就看到几只脏兮兮的手，正伸向她紧紧护在胸口的烤鸟蛋。
“这是我留给阿娘和弟弟妹妹的…… 不能给你们……” 她气若游丝地呢喃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鸟蛋往怀里缩。
可在极度的饥饿面前，伦理与怜悯早已荡然无存。那些面黄肌瘦的逃难者，眼里只有烤鸟蛋诱人的光泽，谁还会顾及这个刚被母亲抛弃的女孩？
三四个人一拥而上，伸手就抢。阿芷像一只护崽的母兽，蜷缩着身子，将鸟蛋死死护在身下，嘴里反复念叨着：“这是给我阿娘和弟弟妹妹的…… 不能抢……”
她的力气越来越弱，眼皮越来越沉。有人恼了，抬脚狠狠踩在她的胳膊上。“咔嚓” 一声轻响，骨头碎裂的剧痛钻心刺骨，阿芷却咬着嘴唇，一声不吭，直到唇瓣被咬破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，她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。
突然，后脑传来一阵钝痛。
“砰！”
阿芷只觉得眼前炸开一片猩红，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淌下来，糊住了她的视线。那是她自己的血。
她的意识渐渐涣散，嘴里溢出微弱的气音：“阿娘…… 我…… 我护不住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她重重地栽倒在地。怀里的烤鸟蛋滚落出来，在干裂的土地上滚了几圈，很快被一双手哄抢而去，蛋壳碎裂的轻响，成了她听见的最后声音。
一滴清泪，从她眼角滑落，随后，那双黯淡的眼睛，彻底闭上了。
“啊 ——！”
白芷猛地从床上坐起，冷汗浸透了贴身的中衣，额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又是这个梦。
不知多少次了，每当午夜梦回，这场刻在骨髓里的惨剧，总会将她拖回那个饿殍遍野的秋日。
她喘着粗气，惊魂未定地抬眼，就见窗边的沉香木桌旁，姑姑正端坐着，手里拿着一把银匙，轻轻搅着碗里的安神茶，氤氲的热气里，飘着淡淡的药香。
姑姑闻声抬眸，光透过窗棂，洒在姑姑温柔的眉眼上，眼底的温柔像浸了温水的棉絮，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白三娘缓缓走过去，伸手拭去白芷颊边未干的泪痕，指尖带着安神茶的暖香。
“小阿芷，你醒了，快过来喝安神茶吧......”
小阿芷抬眸望向姑姑的刹那，方才梦魇里的血色与哭喊，便如被暖阳驱散的晨雾，倏然散尽。
白三娘依旧一袭素白长衫，墨发松松挽着一支羊脂玉簪，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。她的眸子最是好看，如一泓经年不涸的山涧清泉，澄澈得能映出人心底的褶皱，却又温软得能将那些褶皱轻轻抚平。一张脸庞白皙莹润，眉不描而黛，是天然的远山含翠；唇不点而丹，是初春的桃花初绽。她静坐在那里，一抬手，一垂眸，都似池畔亭亭的芙蓉，自带一段清雅风骨，半点烟火气都沾染不得。
“姑姑，我又梦魇了......”
阿芷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，尾音轻轻发颤，像只受了惊的小兽，本能地朝着温暖的方向依偎。
白三娘放下手中的茶盏，茶烟袅袅，氤氲了她眼底的温柔。“你来我这里，已是整整八年了，每年今日，你总要被这旧梦缠磨，姑姑怎会不知？”她朝着阿芷伸出手，指尖温润如玉，“快过来。”
阿芷依言挪过去，挨着她坐下，肩头轻轻靠上姑姑的臂膀。白三娘心中轻叹，这些年，释然楼的安神茶，她不知给阿芷煮了多少盏，那些茶水能安神，能缓痛，却偏偏化不开阿芷心底的执念。旁人若是经了那般劫难，得了安稳归宿，早该将旧事慢慢淡忘了，可阿芷偏不，她把那年秋日的风、碎裂的布片、滚落的鸟蛋，还有母亲决绝的背影，都死死揣在心底，年年今日，任由那些碎片凌迟着自己。纵是万般安慰，终究是隔靴搔痒，倒不如就这样默默陪着她，让她知道，这世上还有人肯容她的伤，守她的痛。
阿芷鼻尖蹭了蹭姑姑衣袖上的兰芷清香，闷闷道：“姑姑，我都十八岁了，你还叫我小阿芷。”
她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好，清丽脱俗，像雨后新抽的翠竹，只是那双眸子深处，总拢着一抹化不开的忧郁，像蒙着薄薄的雾，减了几分鲜活气。饶是如此，也难掩少女的灵秀。
白三娘失笑，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，指尖的触感细腻柔软。“在我眼里，你还是当年那个攥着碎布片，在我门前哭泣的小阿芷，有什么错？”
阿芷被她刮得鼻尖发痒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，眼底的阴霾散了些许。她仰头望着姑姑，目光里满是艳羡：“姑姑，您怎么总是这般好看？岁月好像半点没在您身上留下痕迹，一点儿都不见老。白三娘挑眉，佯作嗔怪地捏了捏她的脸颊：“臭丫头，合着你是盼着姑姑早早老去，满脸皱纹才甘心？”
“没有！” 阿芷急忙摇头，脸颊被捏得微微泛红，“阿芷当然希望姑姑永远这么年轻，永远…… 永远陪着阿芷。”
后面那句话，她的声音越说越轻，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又像是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求。这么多年了，她从那个被抛弃在荒野的孤女，到释然楼里被姑姑护着长大的白芷，早已把姑姑当成了唯一的天。她怕极了失去，所以从不敢把心底的渴望说出口，怕一语成谶，连这仅有的温暖都会被夺走。
“好。”
白三娘的声音轻轻落下，像一片羽毛，轻轻拂过阿芷的心房。
“姑姑会一直一直陪着阿芷的。”
靠在她肩头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。
阿芷猛地抬头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。她那句话明明压在心底，连唇齿都未曾碰过，姑姑怎么会知道？
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，暖得她眼眶一热，又有泪意涌上来。她没说话，只是往姑姑怀里又蹭了蹭，将脸颊埋进那片带着兰香的白衣里，像个孩子似的，寻了个最安稳的角落。
白三娘轻笑出声，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：“臭丫头，快起来，别把你的鼻涕眼泪都蹭在我衣服上。这可是我最爱的一件，你弄脏了，仔细我罚你抄一百遍《静心经》。”
阿芷闻言，忍不住 “噗嗤” 一声笑了出来，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，只是这一次，泪里不再是梦魇的苦，而是浸了满满的、暖融融的甜。
“白娘娘！白娘娘！有人敲门了——咱们要开业了！”
急促的喊声撞破了三楼的静谧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跃，在雕花木梁间荡出层层回音。房房三步并作两步地绕着屏风转，黑色的衣袂被风带得猎猎作响，像只憋闷了许久的雀儿，上蹿下跳，嘴里的话一句赶着一句，没个停歇。
我告诉你哈，整整八年了！自从这个小鬼头住进咱们释然楼，咱们就再没在执灯后开过门，八年了啊 ——” 他抻着嗓子，尾音拖得老长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满是久蛰思动的兴奋。
这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，身形颀长，一身玄衣衬得皮肤愈发干净。他生得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俊秀，没有公子哥儿的温润柔美，也无江湖客的刚毅棱角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稚气，一开口，那股子鲜活的热闹劲儿便扑面而来。
“我不是小鬼头……”
“你说慢一点儿……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，一娇俏清甜，一温润淡然，像两滴落入静湖的水珠，瞬间压下了房房的聒噪。
窗边的软榻旁，坐着一粉一白两道身影。穿粉裙的白芷刚拭去眼角的泪痕，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，听见 “小鬼头” 三个字，忍不住皱着鼻子反驳；而一旁的白三娘，依旧是那身不染纤尘的白衣，她垂眸搅着茶盏里的余烬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。
房房被这异口同声的 “呵斥” 噎了一下，看到两位姑娘都蹙着眉看他，方才那股子上蹿下跳的劲儿顿时收敛了大半。他嘿嘿一笑，摸着鼻子讪讪地走到桌边坐下，端起一杯凉茶 “咕咚咕咚” 灌了下去，而后伸出手指，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桌面，目光落在白芷身上，声音低了些，却依旧带着几分急切：“白娘娘，真有人敲门。”
白三娘抬眸，目光掠过白芷略带倦色的脸庞，眼底的温柔漫了上来。她将手边那杯还氤氲着热气的安神茶推到白芷面前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：“哦？小阿芷，把这杯茶喝了，好好歇着。我和房房去看看。”
白芷点了点头，没多问什么。这些年释然楼开门迎客什么的，她从未走下过楼，前些年是身体不好，没法下楼，身体好了，也不想下楼了，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。她端起茶盏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着淡淡的药香，倦意瞬间席卷而来。不过片刻，她便歪在软榻上，沉沉睡了过去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白娘娘……” 房房看着熟睡的白芷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，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白三娘将薄毯轻轻盖在白芷身上，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好梦。而后她转过身，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，对着还在望着白芷出神的房房扬了扬下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快：“房房，开门迎客。”
“得嘞！”
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指令，瞬间点燃了房房心底的火苗。他哪里还坐得住，登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那股子兴奋劲儿又回来了，如同打了鸡血一般，脚下生风地朝着楼梯口冲去。跑了两步，他又嫌那盘旋的楼梯绕得慌，干脆足尖一点，身形便如一只矫健的飞燕，从三楼的栏杆处一跃而下。
玄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，惊起了廊下挂着的铜铃，叮铃铃响了一串。
白三娘倚在栏杆边，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眼底却漾着一丝笑意。
房房稳稳落在一楼的青石板地上，半点声响都没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胸腔里澎湃的心跳，而后大步走到那扇朱红漆的大门前。
他定了定神，双手牢牢攥住沉重的门闩，而后猛地一拉。
“吱呀 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混沌渊里格外清晰。缓缓向内敞开，门外的雾，夹杂着一丝陌生的风，瞬间涌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