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田重生:1988

麦田重生:1988

分类: 都市小说
作者:吃竹笋的仓鼠
主角:陈青河,陈大山
来源:番茄小说
更新时间:2026-04-10 11:37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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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“吃竹笋的仓鼠”的倾心著作,陈青河陈大山是小说中的主角,内容概括:1999,或1988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除夕夜。,对着十五寸电视机举起第五瓶珠江啤酒。电视里,赵忠祥和倪萍正在主持春晚,窗外稀稀拉拉有鞭炮声——这个城市禁鞭好些年了,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,像是对抗什么。。第一次是前妻,他没接。第二次是催债的,他挂断了。第三次是老家堂弟,说母亲的风湿又犯了,他按了静音。,一群穿得花红柳绿的演员在跳着“...

小说简介
1999,或1988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除夕夜。,对着十五寸电视机举起第五瓶珠江啤酒。电视里,赵忠祥和倪萍正在主持春晚,窗外稀稀拉拉有鞭炮声——这个城市禁鞭好些年了,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,像是对抗什么。。第一次是前妻,他没接。第二次是催债的,他挂断了。第三次是老家堂弟,说母亲的风湿又犯了,他按了静音。,一群穿得花红柳绿的演员在跳着“走进新时代”。陈建国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,苦涩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到脖颈。四十五岁,负债三十七万,离异,无子女,父母在湖北老家靠低保和堂弟接济。这就是他穿越九十年代大潮的全部收获。,1995年下岗。然后摆地摊、开餐馆、倒腾服装,最后在1997年把所有积蓄加上高利贷投进一个“互联网项目”——其实就是给企业做黄页网站。合伙人卷款跑去了加拿大,留给他一屋子386电脑和还不完的债。“新年倒计时——”电视里欢呼起来。,想去厕所吐。走了两步,踢翻了地上的泡面盒。残汤流了一地,他懒得管。窗外突然炸开一簇烟花,可能是远处哪个城中村在偷放。红光照亮了他墙上的日历——1999年2月15日,旁边是他二十岁时在黄鹤楼前的黑白照片。,不叫陈建国。青河是他出生时父亲看着门前的青河起的,建国是他下岗后自己改的,觉得“建设祖国”听着有希望。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,视线模糊。电视机里的声音越来越远。“三、二、一!新年快乐!”《难忘今宵》的旋律响起来。李谷一的声音还是那么亮,亮得刺耳。陈建国觉得天旋地转,他最后看见的,是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自己——十八岁的陈青河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站在1988年的黄鹤楼前,笑得像个傻子。,后脑磕在床沿上。。。

鸡叫了第三遍。
陈建国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鸡鸣声中醒来的。他睁开眼,以为会看见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,却看见一根裸露的房梁,上面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。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斜射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
土炕。蓝印花被子。掉漆的红色木柜。墙上贴着《智取威虎山》的年画,杨子荣举着枪,色彩已经黯淡。柜子上摆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,旁边是一个铁皮饼干盒,上面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这不是深圳。
这不是1999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年轻的手,虽然掌心有薄茧,但皮肤紧实,没有四十五岁时的褐斑和皱纹。他摸自己的脸——颧骨突出,下巴光滑,没有胡茬。
“青河,还不起?”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湖北乡音,“你爸都下地了!”
青河。
陈青河。
他连滚带爬扑到柜子前,那里挂着一面裂了缝的圆镜。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得陌生的脸——瘦,脸色黝黑,眼睛很大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嘴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那是十八岁少年将生未生的胡须。
十八岁。1988年。河套村。陈青河
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得倒吸冷气。
不是梦。
“青河!”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藏蓝色对襟衫、腰间系着围裙的女人站在门口,四十多岁模样,头发在脑后挽成髻,鬓角已有白发。那是母亲周秀兰——年轻了二十岁的母亲。
“妈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做啥梦了?一脸汗。”周秀兰走过来,粗糙的手在他额头摸了一把,“没发烧。快起来,你姐把粥都熬好了。今儿个腊月廿九,得扫尘呢。”
腊月廿九。1988年2月16日。
陈建国——不,陈青河——想起来了。1988年的春节没有年三十,腊月廿九就是除夕。前世这一天,他因为没考上大学在家生闷气,一整天没怎么说话。父亲陈大山看不惯他这蔫样,晚饭时骂了他几句,他摔了碗跑出去,在麦秸垛里睡了一夜。
然后就是一年后的秋天,父亲在打谷场上突然倒下,再也没起来。
“妈。”他抓住母亲的手,那双手还温热,还没有二十年后那么枯瘦如柴,“我爸呢?”
“去自留地了,说看看麦苗过冬咋样。”周秀兰抽出手,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赶紧的,吃了饭还得贴春联。”
母亲转身出去了。陈青河坐在炕沿上,浑身发抖。
他重生了。从1999年的深圳城中村,回到了1988年湖北河套村的老家。从四十五岁的失败者陈建国,变回了十八岁的落榜生陈青河
窗外传来广播声。村委会的高音喇叭在播《新闻和报纸摘要》:“……去年我国国民生产总值首次突破一万亿元大关……价格改革进入关键阶段……”
是的,1988。价格闯关,通货膨胀,抢购潮。但也是希望的年代,是普通人还能相信勤劳可以改变命运的最后几年。
陈青河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。他推开木门,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。
院子是土坯墙围起来的,角落里堆着柴火。猪圈里传来哼哧声,鸡在院子里踱步。院墙外,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麦田,在晨光中泛着青黄色。远处是青河——那条从他出生就流淌的小河,冬天水瘦,露出白色的河滩。
堂屋的门槛上,姐姐陈青麦正在择韭菜。她二十岁,扎两根麻花辫,穿一件红格子罩衣,低着头,脖颈白皙。前世她明年就要嫁人,为了六百块彩礼给他凑复读的钱。嫁的是镇上开砖窑的刘瘸子,大她十二岁,喝醉了就打人。她三十岁就一身病,三十五岁那年喝了农药。
“姐。”陈青河声音发哽。
陈青麦抬起头,笑了笑:“懒虫终于起了?粥在锅里,自己去盛。”
她的门牙有一点缺,是小时候摔的,笑起来时会露出来,特别温柔。前世陈建国在深圳最艰难时,常想起姐姐这个笑容。后来她就不怎么笑了。
陈青河走进厨房。灶台还是老式的柴火灶,大铁锅里温着红薯粥。他舀了一碗,蹲在门槛上喝。粥很稀,红薯很甜。这是他四十五岁时在深圳最想吃的味道。
“青河。”陈青麦一边择菜一边说,“昨儿个我去供销社,碰见林晚晴了。她问起你。”
林晚晴。村支书林大山的女儿,在县一中读高三。前世她考上了省师范,毕业后嫁给了县教育局长的儿子,去了省城。他们有十几年没见,直到2010年同学会,她已离了婚,一个人带着女儿。那天晚上她喝多了,对他说:“陈青河,当年你要是复读一年,我们会不会不一样?”
他不知道。那时他在深圳的工地上搬砖,收到同学会通知,连路费都凑不齐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陈青河问。
“就说问你考得咋样。我说你没考上,在家呢。她说可惜了,你数学那么好。”陈青麦看了他一眼,“要我说,你就该复读一年。咱家是穷,可妈说了,砸锅卖铁也供你。”
陈青河鼻子一酸。前世母亲真卖了陪嫁的银镯子,给他凑了复读的学费。可他那时心高气傲,觉得考不上大学就去南方闯荡,死活不肯。等他在深圳头破血流时,母亲已经病得认不出他了。
“我复读。”他说。
陈青麦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我复读一年。”陈青河放下碗,看着姐姐,“但不用家里砸锅卖铁。我自己挣学费。”
“你咋挣?去南方打工?妈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不出去。”陈青河站起来,望向院墙外的麦田,“就在咱河套村挣。”
陈青麦愣愣地看着弟弟,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。眼睛特别亮,像下了什么决心。
这时院门响了。陈大山扛着锄头进来,裤腿上沾着泥。他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背已有些驼,是常年弯腰干农活留下的痕迹。国字脸,浓眉,嘴唇总是抿着,显得严厉。
前世他就是这张脸,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,握着他的手说:“建国,爸没本事,没给你留下啥……”
“爸。”陈青河迎上去,接过锄头。
陈大山看了他一眼,嗯了一声,没多说。父子俩前世就不怎么说话,一个沉默,一个倔强,最后一面还是在医院里。
“麦苗咋样?”周秀兰从屋里出来,递过一块毛巾。
“还行。就是开春得追肥。”陈大山擦了把汗,看向陈青河,“你今儿个不出去了?”
前世今天,陈青河约了村里的赵铁柱去镇上溜达,其实就是瞎逛。后来在录像厅看了一场《英雄本色》,晚上回来热血沸腾,更觉得该去南方闯荡。
“不去了。”陈青河说,“在家帮妈扫尘。”
陈大山有些意外,多看了他两眼:“那吃了饭把猪圈垫垫。快过年了,干净点。”
“好。”
早饭是红薯粥、玉米窝头、咸菜。一家人围着四方桌,安静地吃。广播里在放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,歌声通过高音喇叭传遍整个村子。
“对了。”陈大山忽然说,“昨儿个听说,镇上粮站在招临时工,帮忙盘库。一天一块五,管饭。青河你要不去试试?干到正月十五,能挣二十来块。”
前世陈青河嫌弃这活又脏又累,没去。后来是赵铁柱去了,挣了钱买了双回力鞋,在他面前炫耀了好几天。
“我去。”陈青河说。
陈大山又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那吃了饭就去。在粮站找王主任,就说我介绍的。”
“爸。”陈青河放下窝头,“你最近是不是老是胸口闷?干活的时候气喘?”
陈大山筷子一顿: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……我晚上听见你咳嗽。”陈青河编了个理由,“爸,你去县医院查查吧。就当体检。”
“查啥查,我好着呢。”陈大山摆摆手,“就是着凉了。”
“大山,青河说得对。”周秀兰接话,“你这两个月老是说累,去查查放心。又不贵,几块钱的事。”
“年后再说。”陈大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,“快吃,吃了还得去上坟。”
陈青河没再坚持。他知道父亲节俭,舍不得花钱。但他必须想办法让父亲去检查——前世父亲就是在1990年秋收时突发心梗,倒在打谷场上。等送到县医院,人已经没了。
如果父亲能多活二十年,不,哪怕十年,这个家就会不一样。
吃完饭,陈青河洗了碗,换了身干净衣服——一件军绿色上衣,蓝色裤子,都是姐姐用父亲的旧衣服改的。他揣了两个窝头当午饭,推着家里的二八大杠出了门。
“路上慢点!”周秀兰在身后喊。
“知道!”
陈青河骑上自行车。土路颠簸,路两边是麦田,远处是村庄,炊烟袅袅。有小孩在路边放鞭炮,砰的一声,惊起树上的麻雀。
这是1988年的河套村。贫穷,但生机勃勃。土地刚刚承包到户没几年,大家干劲十足,相信只要肯干,日子就会好起来。
陈青河用力蹬着车。寒风刮在脸上,生疼,但他却想笑,又想哭。
他回来了。回到了父亲还在、母亲未老、姐姐未嫁的1988年。回到了他人生所有遗憾开始之前。
粮站在镇上,离村五里路。是一座红砖砌的大院子,里面是十几个圆顶粮仓,像巨大的蘑菇。陈青河找到王主任,一个胖胖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。
陈大山家的?行,你去找刘师傅,今天盘三号仓。”王主任递给他一个口罩,“戴上,灰大。”
三号仓里堆满了小麦,空气里漂浮着细细的粉尘。刘师傅和另外两个临时工已经在忙了,要用木锨把麦子从这边翻到那边,检查有没有受潮发霉。
“新来的?看着面生。”刘师傅递给他一把木锨。
“河套村的,陈大山是我爸。”
“哦,老陈家的。干活吧,中午有白菜粉条,管饱。”
陈青河接过木锨,开始干活。麦尘飞扬,很快他的头发、眉毛都白了。但他干得很卖力,一锨接一锨。另外两个临时工是镇上待业青年,干一会儿歇一会儿,嘴里抱怨。
“这活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“一天一块五,打发叫花子呢。”
“听说南方现在可挣钱了,深圳那边,一个月能拿两百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表哥说的,他在那边建筑队,包吃住,一个月一百八!”
陈青河听着,没说话。前世他也是听了这些话,才一心要去南方。去了才知道,建筑队是真的,一个月一百八也是真的,但那是每天干十二个小时、睡工棚、被工头克扣之后。他第一个月实际拿到手的只有九十七块。
中午吃饭是在粮站食堂。大白菜炖粉条,里面有几片肥肉,每人两个大馒头。陈青河吃得很快,他确实饿了。十八岁的身体,新陈代谢快,干一上午活,前胸贴后背。
吃完饭,他在粮站院子里溜达。院子角落堆着一些旧麻袋、破机器。他突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,但他认出来了——小型谷物粉碎机。虽然锈得厉害,但主要部件都在。前世他在深圳打工时,在机械厂干过两年,修过类似的机器。
“刘师傅,那机器还要吗?”他问。
刘师傅看了一眼:“早坏了,王主任说当废铁卖,还没顾上。咋了?”
“我能修修看吗?”陈青河说,“要是修好了,粮站能不能便宜点处理给我家?我爸想弄个粉碎机,给猪加工饲料。”
其实是假话。但陈青河心里飞快地盘算:如果能用废铁价买下这台机器,修好,然后租给村里人加工饲料,收点加工费,这是第一桶金的起点。
刘师傅笑了:“你小子会修机器?”
“跟我舅学过点。”陈青河编了个理由。他舅舅是县农机厂的,前世确实教过他一些机械知识。
“那你修吧。修好了我跟王主任说,便宜点给你。”刘师傅没当真,只当年轻人想表现。
下午,陈青河一边翻麦子,一边观察那台机器。齿轮缺损,皮带老化,电机估计也烧了。但核心结构没问题。如果能搞到配件,应该能修好。
配件需要钱。修好了还需要电。河套村去年才通的电,但经常停电。
问题很多。但陈青河心里那团火,越来越旺。
下午四点,活干完了。王主任来检查,满意地点点头,给每人发了一张一块五的纸币。新崭崭的,1980年版,女工人和女农民的头像。
“明天还来不?”王主任问。
“来。”陈青河说。
揣着人生第一笔“重生收入”,陈青河骑着自行车回村。夕阳西下,麦田一片金黄。远处村庄升起炊烟,有狗叫声,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路过村口大槐树时,他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。女孩,穿一件红色棉袄,围着白色围巾,推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。是林晚晴。
陈青河刹住车。
林晚晴转过头。她十八岁,瓜子脸,眼睛很大,皮肤是农村姑娘少有的白。扎着马尾辫,额前有细碎的刘海。她看见陈青河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陈青河?真巧。”
前世他们有很多年没见。最后一次是2010年同学会,她已经发福,眼角有皱纹,但笑起来还是这个样子。
“林晚晴。”陈青河从车上下来,“放假了?”
“嗯,昨天回来的。”林晚晴打量他,“听说你没考上大学?”
“嗯,差十二分。”
“可惜了。你数学那么好。”林晚晴顿了顿,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复读还是?”
“复读。自己挣学费。”陈青河说。
林晚晴眼睛亮了亮:“挺好。其实我也觉得,一次失败不算什么。我们老师说,今年高考数学特别难,你能考那样已经很好了。”
陈青河想起来了。前世林晚晴也这么说过,但他那时觉得是嘲讽,扭头就走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真心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林晚晴有点意外,随即笑了:“谢啥。对了,我有些高三的复习资料,你要不要看?反正我也用不上了。”
“要。太谢谢了。”
“那明天我来找你?你家是村西头第二家对吧?”
“对。明天我在家。”
“好。那我先回了,我妈让我打酱油。”林晚晴骑上车,朝他挥挥手,“明天见!”
“明天见。”
陈青河看着她红色的背影远去,消失在村巷里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推着车往家走。路过赵铁柱家时,听见里面在放《西游记》。赵铁柱正蹲在门口啃红薯,看见他,站起来:“青河!今儿个咋没去镇上?我去找你,你妈说你干活去了。”
“嗯,去粮站了。”
“粮站?一天多少钱?”
“一块五。”
“啧,还不够买包烟。”赵铁柱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,我表哥从广州回来了,说那边满地是钱!他一个月挣三百!过完年他还要去,说带我。你去不去?”
前世赵铁柱跟他一起去的广州。在建筑队干了半年,赵铁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断了腿,工头赔了五百块了事。他瘸着腿回村,后来在镇上修自行车,四十岁还没娶上媳妇。
“我不去。”陈青河说。
“为啥?你不想挣钱?”
“想。但我想在村里挣。”
赵铁柱像看傻子一样看他:“村里有啥钱?种地?一年到头不够交提留的。”
“会有办法的。”陈青河拍拍他肩膀,“铁柱,你也别去。南方没那么好。”
“你咋知道?你又没去过。”
陈青河没解释。他推车离开,听见赵铁柱在后面嘀咕:“读书读傻了……”
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院子里飘出炖肉的香味——过年了,家家户户都要割点肉。周秀兰在厨房忙活,陈青麦在烧火,陈大山在堂屋贴春联。
“回来了?快去洗洗,马上吃饭。”周秀兰从厨房探出头。
陈青河打水洗了脸和手。水冰凉,冻得他一哆嗦。堂屋里,父亲站在凳子上,正在贴横批。是“春回大地”,父亲自己写的,毛笔字方正有力。
“爸,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,扶好凳子就行。”
陈青河扶着凳子。父亲贴好一边,又贴另一边。煤油灯的光晕染开,父亲的背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。
“今天干活咋样?”陈大山问。
“还行。王主任说明天还去。”
“嗯。干活实在点,别偷懒。”
“知道。”
贴好春联,陈大山从凳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着儿子,忽然说:“你真想复读?”
“真想。”
“那你好好干。粮站的活干到正月十五,能挣二十多块。我再想办法凑点,够你半年学费。”陈大山顿了顿,“但就一年。考不上,就回来好好种地,别想那些没用的。”
“爸,我一定能考上。”陈青河说,“而且学费我自己挣,不用家里出。”
陈大山看着他,没说话。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。
晚饭是过年饭。一碗红烧肉,一碗炖鸡,一碗炒白菜,还有一盘腌萝卜。米饭是难得的白米饭,平时都吃红薯饭。周秀兰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肉:“都多吃点,过年了。”
陈青河吃着肉,眼睛发酸。前世他在深圳最艰难时,最想的就是母亲做的红烧肉。后来有钱了,去最好的饭店点红烧肉,却再也吃不出这个味道。
“青河,你多吃点。”陈青麦又给他夹了一块肉。
“姐,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不了肥的,你正长身体。”
陈青河看着姐姐。她还年轻,眼睛里有光。他绝不能让她嫁给刘瘸子,绝不能。
吃完饭,陈青麦收拾碗筷,周秀兰拿出新做的布鞋,让陈青河试试。陈大山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爸。”陈青河走过去,蹲在父亲旁边。
“嗯?”
“你明天去县医院查查吧。我听说,胸口闷可能是心脏不好。查了放心。”
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烟头又亮了一下:“再说吧。”
“钱我出。”陈青河说,“我今天挣了一块五,明天还有。攒几天就够了。”
陈大山转过头,在黑暗里看着他。许久,说:“你长大了。”
陈青河鼻子一酸。
夜里,陈青河躺在炕上,听着隔壁父母房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
他睡不着。
前世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:下岗、摆摊、创业、失败、离婚、负债……最后是1999年除夕夜,倒在出租屋的地上。
然后他回来了。
回到了1988年。
这一年,父亲还在,母亲健康,姐姐未嫁,他十八岁,人生还没有走上那条错误的轨道。
他可以改变一切。
不,他必须改变一切。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有小孩在喊:“过年啦!”
陈青河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发誓:
这一世,我不要大富大贵,不要出人头地。
我只要父亲长命百岁,母亲安享晚年,姐姐嫁给良人。
我要守住这个家。
守住这片土地。
守住1988年冬天,这个贫穷但完整的家。
月光移过窗格,照在他年轻的脸上。
十八岁的陈青河,在1988年的除夕夜,流下了重生后的第一滴眼泪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
一夜无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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